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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244章

  此番前去, 少不得要撰许多文书政令。

  从人手到行程,从征役到粮草,样样都要折腾。

  祝明璃起初还有些耐性, 一边批阅审核着要带去的人手名单, 一边与府衙细细商议, 还要时不时指点匠人们琢磨水车的事。

  可一日两日过去, 三日五日过去,车队迟迟没能动身。

  一直到沈绩都从军营回来了,还没出发,她的耐性彻底耗尽。

  沈绩见到她还在沈府,虽然吃了一惊, 但更多的是欣喜:“三娘, 你竟还没走?我还想着回到灵州,你早已人去楼空, 在那边定下来了。本说赶紧带着人马过去剿匪开道, 好保你安全。”

  明明是贴心的话,祝明璃听了脸色却黑了几分:“原想着这边不比长安, 大家该利索些, 哪成想层层叠叠的, 怎么也甩不开那一身冗务, 竟在此处耽搁了这许久。”

  沈绩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连忙住了嘴,转道:“我这边人手已备好了。那些残兵也在后头赶着,我想先带着先头部队过去, 再让他们慢慢跟上。”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鸣沙县。数十年前本属灵州,后来为安置内附部落,划归威州, 却依旧直属灵州都督府。

  上下官员好歹安排了这些时日,别的不好说,至少整个鸣沙县县衙都知道祝明璃要过来,也得了消息要好好协助她修水渠、种粮、开田、建榷场。

  祝明璃干脆利落地拍了板:“不等了。世间万事,万没有理得服帖再交托于人,让人去大显身手的道理。万事开头难,我要做的,便是把这摊烂摊子顺顺当当开个头。”

  沈绩一向支持她的决定,这会儿更是乐呵:“也好,咱们夫妻俩也能一起动身了。”

  瞥见桌案上摆着令仪的信,忙捡起来看。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问三叔叔母好,沈绩面上泛起慈爱的笑意:“咱们过去先把那边治好了,等榷场建起来,鸣沙县好了,灵州城也会跟着好。到时朔方的路修通了,车队来往方便,也能让令仪、令姝过来瞧瞧,看看朔方的风土人情,看看雪山黄沙。”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她们两人的父亲都埋骨于此,虽然后来尸骨迁回了京城,可到底不一样。让后辈来看看阿耶一辈子倾注心血的地方,心境也会大不相同。

  祝明璃没想到他想得这么远,在这片吵吵嚷嚷的争执中,他是头一个什么都不管,先信她能大有可为的人。

  她心里那口憋闷的气散了些,笑着道:“也好,我这边行李已收拾妥当,就等着出发了。如今你回来了,我让人把你的行李也收拾好。”

  沈绩忙道:“我倒没什么好收拾的。在长安时被养叼了,什么垫子、床、熏香,样样要好的。可回到灵州,又住回军营,这些毛病也就没了。如今你来了,我也没跟着讲究。”

  他又变回那个粗糙活着的小将军,反正有三娘在,他什么都不缺。

  祝明璃没理会他这话,只道:“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收拾完咱们就上路。”

  “嗯?”沈绩一愣,“这么快?”

  “对!”

  趁着奴仆们收拾的工夫,祝明璃把沈绩薅来当车夫。

  夫妻俩一块行动,利落得很。

  到了府衙,与节度使打了招呼,文书一卷,立刻便道:“这些条条框框的我也弄不懂,节度使既在这儿坐镇,我便放心了,不必久留。马上要入夏了,灵州城已热起来,也不知鸣沙县那边如何,得赶紧先去把水渠的事定下来。”

  节度使也是个利落性子,出兵打仗讲究兵贵神速,哪有拖拖拉拉的?

  他道:“行,三娘先过去,服劳役的百姓、修路的兵卒、流人营的人,还有后面给你拨的退役兵卒,我都盯着点。咱们把路修好、渠修好,也是为了日后光景着想,利在千秋万代。”

  又叮嘱沈绩:“去了那边,虽不比战场凶险,可来往异族多,你得留心些。带去的人手虽不多,护住一方安稳足够了,三娘这边,你可得看好。”

  他最担心的,是让祝明璃从眼皮子底下离开。虽说离得不远,还在灵州治下,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宏大的蓝图便要在眼前碎了。

  此刻他倒像亲伯父一般操心絮叨,当初沈令仪、沈令姝出发时祝明璃怎么叮嘱的,他便怎么叮嘱祝明璃。

  可祝明璃压根不觉得这是远行,反倒把这边的事抓得牢牢的。

  她转头对官员们道:“营田使,农具推广的事便劳烦您了。我手下匠人已教会了官作坊的人,我便要带着手下人去鸣沙县了,那边也要造农具、修水车,总得实地看看水车怎么建才行。庄子和作坊我都留了人手,若有什么要事,尽管安排。便是真处置不及,快马来回鸣沙县也来得及。”

  见她反过头来操心他们这边,营田使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行了,三娘也别操心了。这一团乱麻,让我们来理便是,你先放手去做。”

  节度使也跟着附和。

  两个最大的官都发了话,旁人便不敢再多言。

  祝明璃利利索索地带着人手出发了。

  除了人手,还有随行的沈绩,有他在,安全问题便有了保障。

  他带了一队亲兵,整个车队再不是从前那种老弱病残稀稀拉拉的杂牌队伍了。

  可惜车辆有限,祝明璃又要与手下细细商议,沈绩便没能当上车夫,只在外头领路。

  这么大个队伍出城,人人都看在眼里。

  她走得突然,好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也有人早早做好了准备。

  听说祝明璃要在那边建作坊、开田、分田、教养殖,便早早去作坊打听了。想着反正灵州城外也没个生计,不如跟着车队去谋条活路。

  于是车队往外走,便有人提着个不像样的包袱,灰头土脸地跟着蹭路。

  队里的人发现了,不免问一句。

  那汉子脸一红,操着浓重的乡音道:“是嘞,在这儿寻不到活计。娘子要人出力,我能出力。田庄招人没赶上,养牲畜也没赶上,我不识字,也没什么本事,可一个道理我明白,头一遭差了,往后得赶不上了。”

  家里连个锅碗都不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卷上几件衣裳鞋便走。

  队里的人听了,叹道:“也成。只是你这包袱忒小了,干粮可带齐了?”

  那人点头:“没事,能垫吧垫吧。鸣沙县也不远。”

  这样的人还不少,有了一个,便有两个。有走投无路的,也有想抢占先机的。

  府城周边的人往县城跑,也算件稀罕事了。

  祝明璃在车厢里正分派到了头一日做什么、第二日做什么,听见随行的人来禀报,也是一愣。

  她掀开车帘,对沈绩道:“三郎,你去看看队伍后面是不是跟了些百姓?”

  不一会沈绩便回来了:“还真是。我问了他们,说是想跟着车队去寻个活计。”

  祝明璃沉吟片刻,鸣沙县是下县,人口本就不足,又有各族杂居,好些人连汉话都不会说。

  人手本就紧缺,人家也未必信她,愿意跟她做活。她初去乍到,少不得要人洒扫清理、搭房子,这些人愿意跟着,便跟着罢。

  她对沈绩道:“既然如此,三郎,你去通知最末那队的队长,这些百姓若缺水少粮,咱们也能匀一些。车队走官道,走得快,粮草够用。”

  沈绩乖乖去传话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头来,对车上的人道:“也是头一遭做这事,可比不得行商或建作坊那般熟门熟路。修渠、水车、开田、建榷场、仓储、邸店、医馆、铺子、牲口区、凭证场地……都是咱们没做过的。

  转向喜娘:“最会和商队打交道的秀娘也不在,喜娘,你得顶上。”

  喜娘点头:“娘子放心。我行商的本事虽比不上秀娘,看人的眼力还是不差的。”

  祝明璃没把秀娘带来,便是防着日后商队扩大的契机。

  她已往长安去了信,那边收到便会动身,赶到这边正好是秋冬之交。收了货再往回走,到最近的繁华府城,刚好赶上元正年节,货也好脱手。

  一来一回,消息便散出去了。

  等来年,来这边凑热闹寻商机的商队只会更多。

  车一直走着,祝明璃便一直布置着。

  说得累了,旁人便下车去,留她在车里歇息。

  当然,对外说是歇息,实则是打开了系统。剩下的钱不算多,兑书籍倒是够的。

  她兑了本现代基建的书,什么水源勘测、地理建设、地基勘察,在车上恶补起来。

  虽说县衙里有专人负责这些,县令也该大包大揽,可她不摸清对方的底细,总不放心。自己知道些,总没坏处。

  如今最要紧的,是那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确信的东西,总让人有些忐忑。

  在祝明璃这儿只是一丝忐忑,可在鸣沙县,那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了。

  新来的县令上任不久,五年任期,眼下连头绪还没摸着呢。好在这破落的县里,人都老实,不像那些好地方的衙门里尽是难缠的角儿。

  手下老实,便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他一到任,便按着在长安学的东西着手整治,虽说没指望把下县变成中下县,或是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可想着好歹让百姓不那么困苦。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竟穷成这般模样。

  他年轻,一腔抱负还未被官场磨平,从踏入灵州地界起,心里便堵得慌。偏生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这地方,实在折腾不动。

  他只能把那些在贫瘠之地还要压榨百姓的乡绅地头蛇收拾收拾,也算是让治安好了些。

  还没喘口气,节度使的令便到了,说是有位娘子要过来开榷场,兴许还要修水渠、搞农田、养家禽,让他好生从旁协助。

  这消息把县令砸得晕头转向,再三问传令之人可曾说错。

  出行不便,他又是一心扑在实绩上的县令,日日泡在田间地头,前些日子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打听外头的消息。

  各县每年往府城向上述职的时候还没到,灵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听不见,更别提鸣沙县还隶属于威州,就是在灵州地盘蹭了个边儿。

  军营里出了大事,更不会让他一个小小县令知晓。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满腹疑惑。娘子?没听说节度使有娘子啊,灵州城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得到令后,他便卯足了劲头打听,才打听到一些——从长安来的,带了许多物资,建作坊、发农具。

  长安推行农具,他是亲历过的。

  书肆里开了好几回研讨会,农书也出过,教人怎么推行。据说是严家那位严娘子的手笔,从崔京兆那儿问来的经验。

  只是书上没署名,谁也不敢确认。

  书肆里那些书,抄录都抢不到手,全是热本。

  想到长安,想到书肆那些日子,他恍惚起来。

  那些一心求学、为生民立命的意气,好像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也不知书肆如今又出了什么新书,他远在朔方,什么也买不到。

  当年学的那些,倒真帮了他不少忙,至少上手顺利。他常想,若把自己如今的情形放到研讨会上,大家会怎么评说?

  当年走的时候,掌柜说,有什么难处,便写信回来。可他如今忙得日日在地里跑,人黑了一圈,事事都想问,又事事问不出口。

  到了任上才明白,许多事都得自己摸索,不会再有什么天降神书来帮他了。

  他目光落在桌后的柜子上。

  那里厚厚一叠,是当初求学时做的笔记,页脚早已翻卷了。正要伸手去翻,县尉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有大队车马入城!是军使带着亲兵来了!”

  县令一怔,只说有位娘子要来,没提军使啊。

  县尉接着道:“还有军使娘子也来了,带了大队车马、粮草和人手,刚入城门。大人可要去迎?”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那位娘子,说的原是军使娘子。

  只是不知为何传令中只提“娘子”,却不提官衔如此大的军使,难不成是有意刁难他这个小官?

  他起身道:“走,去迎一迎这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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