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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第222章

  这么多东西送到门口, 排场自然小不了。

  节度使府外候着的门房和管事瞧见那一长溜驴车马车,无不面露惊色,直到看见沈绩从马车里出来, 面色才稍稍平复, 却仍揣着一肚子疑惑。

  这么多车子, 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正愣神间, 便见沈绩转身扶住马车,扶住里头探出来的一只手。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女郎,神色从容,略略打量了一眼府门,目光便落在管事身上, 温声道:“这些都是给诸位将军的见面礼, 先送进去吧。”

  管事错愕,旋即反应过来, 这位娘子怎的一眼就认出自己是管事的?看来一定是常经手庶务, 绝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

  他连忙应声,招呼人将一车车物什往里搬, 又遣人速去禀报节度使。

  祝明璃见他们行事颇有章法, 便放心地转向沈绩:“走吧, 进去。”

  沈绩原以为她会有些紧张, 可见她这般模样, 便知自己多虑了。无论什么场面,三娘的心都定得很。

  二人刚迈进大门,便有大管事匆匆迎上, 先向沈绩行礼:“军使。”又笑着朝祝明璃叉手,“军使夫人。”

  祝明璃颔首。

  沈绩倒有些不惯这个称呼,悄悄在袖下捏了捏她的手, 问管事:“我们来迟了?”

  管事笑道:“军使哪里话,宴席还未开始呢。”

  二人便相携往里走。

  节度使府修得颇为气派,占地与沈府不相上下,可见沈家当年在此处的分量。

  还未走到设宴之处,便见一群人笑闹着迎了出来。

  祝明璃倒是有些惊讶,按照礼节来说,长辈迎晚辈是极罕见的,大约是这里的人是离长安太远,行事反倒随性自在许多。

  来人气质各异,有些一看便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高大威猛,有些则显得温和斯文,显然是能文能武的儒将。

  行事也各不同,气度看着是儒将的长者上前拍拍沈绩的肩,转头看向祝明璃,温声道:“这位便是三娘罢?百闻不如一见。先前送来的伤药与酒精,救了无数将士性命,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性情粗豪些的武将则挤开他,朗声笑道:“三郎可算是把人盼来了!成日在军营里念叨。既来了便是一家人,北地苦寒,比不得长安,小娘子可得仔细将养着。”

  祝明璃含笑回应:“常听三郎提及各位叔伯,便一直想着这边光景,今日一见,各位叔伯果然亲切宽和,与我想象中并无不同。这些年来,还要多谢诸位叔伯对三郎的照拂。”

  她行事落落大方,言语得体,正合这些行伍之人的脾性。

  众人面上皆露出欣慰之色,这等利落的性子,果然与她千里北上的做派相合。

  “客气什么?谈不上照拂!”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热热闹闹将她迎了进去。

  宴席虽已备好,还未开席,烤羊肉摆了满满一案,分置各桌,婢子忙碌穿梭期间斟酒倒茶,十分热闹。

  既是接风宴,祝明璃与沈绩的位置自然较近,见此地不拘礼数,祝明璃便安然落座。

  来客中有的携了娘子,有的孤身一人。在这边远之地,愿跟来的娘子不多,毕竟真正高门大户里情投意合的夫妻本就罕见,长安奴仆成群,锦衣玉食,谁愿千里迢迢来受罪?所以有些将领会把侍妾带在身边。

  像祝明璃这般愿意千里相随的,少之又少,众人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沈绩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沈家满门忠烈,他投军也受了不少罪,如今能得这般佳偶,这些叔伯心里也替他欢喜。先前还劝他在此纳妾照应的将军心下摇头,此刻方知是多虑了,人家的夫妻和睦日子,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不应以己度人。

  炙羊肉方端上桌,沈绩便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问祝明璃可合口味,吃不吃得惯。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众人不住咋舌,这小子平日素来冷面,可不是这样的。

  正说话间,方才清点礼物的管事面色讶然地匆匆进来,凑到节度使耳边低语几句。

  节度使脸上也露出惊色,他是个爽快人,当即直言相问:“三娘,今日是为你接风,怎的带这么多礼来?”

  祝明璃放下沈绩递过来的羊肉,道:“并非专为今日宴席送的礼,本就是为大伙儿备的。常听三郎说起军中情形,知晓这边缺医少药,多少兵卒未死于阵前,却死于战后重伤。三郎忧心,我便想着若能帮上忙,便尽一份力。在长安那几年便一直在琢磨这事,如今三郎回了朔方,我也跟来,自然要把能解忧的东西带上。”

  见大家震惊又动容地看着她,她笑道:“只是到灵州后歇整了半日,清点查验有无损坏受潮,现在才送来,免得交到诸位将士手上的是劣等货。今日各位叔伯为我接风,我心下感念非常,东西不多,却是我对朝廷将士的一番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一番话体贴周全,听得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他们当真是头一回见。听沈三郎说过,他家娘子出身文臣世家,并非大富之家,也非将门之后,却能如此体恤将士,难怪沈绩赞不绝口。便是媒妁之言,能有这般做派的女郎,钟情于她,也是常理。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并不因是长辈便端架子。

  节度使接下话头,称呼的语气变得更为亲切:“这么多东西,三娘着实破费了。如此多的伤药,每人营下都能分上一些,我先替将士们谢过三娘。”

  说着便要拱手,祝明璃连忙起身拦下:“节度使万不可如此多礼,伤药是救人性命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我既有本事拿得出,便该拿出来。”

  她也不与众人客套,直切正题:“先前各位叔伯用过后都说效果不错,如今我来了灵州,便想着再设一个制药作坊,这样伤药便能源源不断地制下去。我带来的人都是做惯了药材的,对制药一道很是熟稔,只是在此地人生地疏,万事不熟,若各位叔伯能行个方便,那便再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女郎千里迢迢送来伤药已是意外之喜,竟还要在此设作坊,继续制这伤药?

  节度使头一个反应过来,却仍难以置信:“三娘怎可如此破费?”短短几个来回,他已是拿她当自家晚辈看了。

  祝明璃笑道:“也算不得破费,伤药可分三六九等,好的药材与次些的,药效自然不同。若是重伤,自然要用上等药材,寻常伤势,精心将养便可用便宜些的。”她顿了顿,引出主题,“若能有自己的药田,那就更好了。”

  众人还在消化上一句,那儒将已敏锐地抓住重点:“药田?”

  祝明璃点头:“在长安买田置地颇费周折,一直没能试种,如今来了这边,行商不便,路也难走,我便想着买药材不如自己种。想种好药材,总能有法子,只是需得花时日慢慢试。”她说到这里,清清嗓门,“如今就是比较缺田。”

  那儒将怔了几息,终于接上话:“灵州府这边田地多的是,只是都不是什么良田,三娘若需田地,大可随意去种。”

  祝明璃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意,来灵州果然对了,此地最妙的就是这份自由。田地、作坊,都可尽情施展,不似长安处处束缚。

  众人尚不知她在农事上的本事,只觉得这女郎神采飞扬,仿佛万难都能克服,实在是意气风发。

  祝明璃也不多解释,接着道:“除了伤药,战后的伤势处理也极要紧。我托三郎带给各位叔伯的急救手册,不知可曾用到军中?战后伤口清理得当,伤兵营打扫干净,便能避免多半高热,还有,包扎手法也有讲究。我觉得这些比药更要紧。”

  众人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一时无人接话。

  婢子进来添酒,祝明璃没有动作,沈绩便默默替她斟上,他知道三娘已进入办事的节奏,不可打断。

  节度使呷了口酒,终于接上话:“这事儿我们倒是多有留意,只是三娘说的打扫、包扎……实在人手不足,此处懂医的人不多,全靠军医世代相传,人手哪怕全拢过来,也赶不上伤亡的速度。”

  祝明璃解释道:“许多都是易学的简单活计,不需通医理,只要手脚利落,谁都能做,何须局限于医师?如今百姓生计艰难,若能在后方帮忙打杂、照应伤员,岂不两全?再加上军中后方杂役兵丁人手本就不少,若肯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定能减少伤亡。”

  众人心下皆觉有理,可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没有这个意识,没有这个习惯,便觉着祝明璃说的虽是正理,却有些空中楼阁,难以落地。

  祝明璃见状,也不再多言。

  她本没指望见一面便能让人依着她的想法改善后勤,若真那般容易,反倒不靠谱了。

  今日只求埋下种子,往后慢慢生根便是。

  她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方才提到百姓缺活计,我便想着既然来了灵州,也做些营生,不知各位叔伯可试过我带来的毛衣?”

  众人这才接上话,纷纷应和:“自然。”

  “冬日里那羊毛短袄可是救命的宝贝,穿在甲胄里头,半点不觉寒风刺骨。”

  祝明璃便道:“这东西往后要多做些,若做得足够多,将领们能人手一件,自然更好,我带过来的有限——”

  节度使打断她:“三娘带的可不少,管事方才来报,足足五大车羊毛短袄,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大手笔。

  祝明璃态度却依旧寻常:“这边比长安更易养羊放牧,我便想着,养羊的事要做起来。羊多了,毛就多,纺成线织成衣,便能源源不断。我看府城虽经战事,百姓精神却好,人数也多,便想招些人来为养羊放牧纺织,毛衣制好了,正好给将士们添些冬衣。”

  一茬接一茬的新鲜事,众人听得眼花缭乱,连热腾腾的羊肉都忘了吃。

  至此,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位女郎千里北上,不单是为随军陪伴,也不单是为送物资,她是要在此地大干一场的。

  细想起来,那些物资岂是寻常娘子拿得出的?听沈绩说祝家虽清贵,却非豪富,不可能一掷千金买这些,只能是她自己想法子制出来的。

  众人想不通她如何做到的,但见她气度从容,言谈有物,便纷纷附和:“三娘有想法是好事!”

  “三娘所言极是!”

  别说是府城,便是县城,愿进城来做工养活自己的百姓,大有人在。

  祝明璃话锋又一转:“当然,做工固然重要,良田也万不可荒废,粮食是民生根本。无论百姓的田还是屯田,都要紧。不瞒各位叔伯,我在长安庄子上种了几年田,略有些心得。农具的图纸和匠人也带来了,若能打出来用到屯田上,想必能增产。”

  祝明璃一向明白,嘴上再怎么说,都不如数据来得直接:“在长安,用新农具深翻泥土,来年增产了两三成。这边土地干涸,深耕就更要紧,想必也能见效。”

  众人被那个数字震住了:“两三成?”

  祝明璃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失态,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不单是农具的功劳,田间管理也要跟上,不同的地,不同的肥力,都需慢慢摸索。所以我方才正与三郎说,想置些田地——”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责备地看向沈绩:“跟我们还客气什么?要田还需去置?我们这帮老家伙是做什么用的?”

  沈绩忙道:“原没想占叔伯们的便宜,置买田地本是大事,只是文书手续麻烦些——”

  节度使一挥手:“这你倒不必忧心,便是三娘送的那些伤药,也够换几块上好的良田了。跟我客气什么?”当即转头吩咐管事,“去,把田地的契书取来,就当是给三娘的见面礼。”

  祝明璃也不推辞,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以后接触的时候还多,索性大大方方收了。

  她又趁热打铁:“我日后想在城南开作坊,制药的、织毛衣的、做木工的,再加上种粮,无论是种田还是做工,都需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许多百姓所居偏远,来往不易,少不得需要里正放行,若做工或务农能省些麻烦,进城许个方便,那便极好了。”

  节度使一顿,这步子迈得有些大了,他迟疑道:“三娘有此想法是好事,只是……难道灵州府的人手不够你用?”

  祝明璃点头,依旧直接摆出数据:“在长安时,我只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加一个寺后的作坊,手下便有六百多佃户和雇工。灵州府地方比长安大得多,超过这个数,应该不难。”

  六百多人!

  这数字足够镇住在场所有人。

  众人都能想象出,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一个田庄里挤着这么多人是何等光景。能容纳这些人,庄子得不停地扩,这绝对是本事的体现。能在长安养活这么多人,到了灵州,岂不是送到身边的福分?

  节度使当即正色道:“三娘既有此想法,我自然全力支持。只是此事还需细细商议,不知三娘何时得闲?我把手下的属官都叫来,一同商量。三娘见谅,这种事,我们都是头一回遇见,头一回做。”

  祝明璃含笑应下:“我随时有空,只等节度使腾出工夫。”她环顾席间,见众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莞尔,“各位叔伯快趁热用些羊肉,刚炙烤出来时最为鲜嫩,可别光顾着招呼我,让菜凉了。”

  这话说得体面至极,哪是她要人招呼?分明是众人被震得忘了眼前的美味。

  大家连忙应声,低头去拿案上的吃食,可肉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半晌回不过神来,方才那些话,是他们听岔了?还是朔方的好运当真来了,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当真能施行?

  从伤药到药田,从毛衣到农具,再到作坊、人手……他们忍不住偷偷去瞧沈绩,却见这小子一脸平静,半点不见惊色。

  众人心里暗暗咬牙,等会儿非得逮着这臭小子好好问问,他在朔方打了这么久仗,日日心心念念盼着三娘,怎么就不提前说说三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害得他们这群老家伙失态成这般模样,风度全无,第一次见面就失了颜面。

  而祝明璃今日要谈的条件也开了个头,便拿捏得当,不再多言。光是这些就已经够他们消化的了,至于适合这里的气候,可以作为战略储备粮的土豆,还是之后再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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