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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第218章

  沈绩抵达朔北时, 正值隆冬,马不停蹄,直奔战场。

  那些老将们本就与他有师徒之谊, 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有他接替上阵, 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士气复振。

  等将敌军暂时击退,这个冬季也才堪堪过去。

  北方的冬日走得慢,西眺贺兰山,仍能望见重重叠叠的积雪。澄澈的天空洒下柔和日光,将积雪融化,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山丘, 辽阔而苍茫。

  可沈绩却无心赏雪,他骑着马缓缓行在前头, 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时顾不上想别的, 如今一旦稍微不那么紧绷了,满脑子便全是祝明璃:三娘准备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难处?她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会不会因为手头那些产业而变卦不再来朔北?

  从前打完仗, 脑子里尽是刀枪拼杀、嘶喊痛呼的声音, 吵个不停, 如今那些声音尽数消弭, 只有千里外的长安的风声。

  朔北本是他成长立功之地, 且沈家军在此经营多年,在座的将领多多少少与沈家有旧,更不必说他当初投军时, 正是在这些老将军麾下效力。

  大家看他,都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此刻见他情绪低落,心不在焉的, 只当他是回到故地,又想起了父兄旧事,一时面面相觑。

  这些老将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可如今瞧见看重的晚辈犯愁,却个个面露难色。

  几人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一人摇摇头,策马上前,挨到沈绩身边问:“九勋,是许久没回来,不习惯?”

  沈绩没听出这话里的小心试探,只摇摇头:“不是,在想长安的事。”

  那老将了然。

  离家千里,年纪又轻,且看信中他与他娘子关系颇为和睦,此时想念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便劝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觉着孤零零的,在这边纳个妾,买个胡姬,有个人知冷知热,也好照应。”

  沈绩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对方语气不对劲儿,想歪了。

  军中开玩笑素来混不吝,什么荤的都挂嘴上,以往无所谓,但若三娘来了,这帮人还这般满嘴胡吣,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惹祸。

  他赶紧正色道:“我此次虽未携眷赴任,可三娘明年便来,这等话可不能再说了。”

  对方头一个反应是震惊,这副惧内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二兄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沈家人。

  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说‘三娘’明年来?是说你家娘子?”

  沈绩点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旁边支起耳朵听的老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行军北地没带着她,反而让她一个娘子独自奔赴千里,来找你?”

  沈绩被他们问得有些茫然,仍是点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个王八蛋:“沈九勋啊沈九勋,你可真是糊涂!这里不是去洛阳、太原的路,这是苦寒之地,流放都往这边来的地儿!你让一个长安娘子独自走这条路?别说路上遇着什么贼人匪患,便是水土不服,人就折在半道上了!”

  按常理,带女眷赴任都是随军同行,有军队护卫,有军粮供给,有军医照料,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让女眷独自上路的,除非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

  沈绩如今在长安仕途顺达,圣人倚重,半点不像有难处的样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让人想不通。

  一张张老脸凑到跟前,有嫌弃的,有震惊的,有探究的,沈绩被围得透不过气,一时哭笑不得。

  连忙解释:“三娘大有本事!你们之前收到的伤药、酒精,都是她手下人做的,那本救护手册也是她亲笔写的。她自可照看好自己,还要带许多人过来呢。跟着我们行军太急,反倒不好,这一路虽要吃苦,可我相信她能把这支队伍带好。”

  伤药、酒精的事大家自然知道,沈绩信中提过。

  可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伤药酒精,大约是娘子家中有药铺,她拿出铺里的好药相赠。

  救护手册么,应是她学了医理,博采众长。如今时兴大家闺秀研习医书药典,虽不及女红那般普遍,倒也算一个“雅趣”。

  至于沈绩说她还要带许多人来,那自然是带些婢女、护卫,毕竟贵妇出行奴仆成群,原是常理,只是不知这些婢仆要折在路上多少。

  “便是再能干的娘子,也不能让她独自上路!你行军来来去去这么多遭,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有人实在看不过他的“天真”,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娘子那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朔北寄,你可不能亏待她!再说你们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总得把体面给她做足了!”

  沈绩被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得腾出手来挡住众人的攻势:“各位将军,各位世叔世伯,放心!我与三娘情投意合,待她最是敬重,绝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这事是她自己定的,我没法拦,三娘最有主见,她既做了决定,那定是对的。”

  好吧,如今不是负心汉了,是个痴傻儿。

  众人摇摇头,叹道:“那她这路可有得走了。”

  沈绩脾气倒好,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相信呢?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沈绩解释解释着,又想远了。冬日还长,这边天冷,怕是还得打上一阵子,他得守在这边。

  等开春了,就赶紧回军使府,那原是父兄住过的府邸,如今归了他,常年无人住,都空着呢,更不可能打扫暖灶。

  他平日住军营,不回去,这回可得好好收拾。

  三娘在长安住惯了,来这边条件艰苦,怎么也得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灰大,泥味儿也重,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连他过来都觉着和长安大不相同,三娘也不知能否适应。

  就这么一边打仗,一边遥遥盼着。

  雪化了,他想:三娘没见到贺兰山雪融时白黄相间的样子。

  湖面的冰融了,他想:三娘也没见到冰面破碎如琉璃的模样。

  春意终于蔓延到这边,草木复苏,他又想:若是三娘在,此时大约在规划春耕了罢?也不知她是要春日来,还是夏日来?若是夏日,府里得备些冰。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一想到祝明璃在路上,他又觉着日子格外漫长。便是这般矛盾。

  祝明璃全然不知他的心事。

  开春后,她启程北上,来送行的人很多。

  大家都明白她的性子,既选了去朔北,定是奔着撒开了手经营去的,不是去一年半载便回,是要在那里扎根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沈令仪、沈令文日后若有本事,还可寻了由头去看她,可祝源祝清在长安为官,不能私自离京,更不可能告假去看小妹。

  故而他们送到城外时,哭得止都止不住。

  祝源嘴里更是念叨着些幽幽怨怨的诗句,仿佛这一别,再难相见。

  祝清稍微冷静些,泪水在眼眶打转:“只觉着与小妹相处不过短短时日,又要分别,也不知何日重逢。等小妹回来,阿兄怕是已早生华发,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祝明璃只得笑着劝道:“二兄可别这么早就倚老卖老,等我回来,你还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呢。书肆那边要你照看,尤其是实务方面的,你的友人要维系着,算术书也不能停,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虽隔得远,书信也不是不通,我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

  这一劝,祝清眼眶里打转的泪便收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小妹哪里的话。”

  祝明璃又转向祝源:“大兄也别哭了。我虽走了,却也不是远到天边。大嫂要照看太原那边的营生,你若闲了,写完书便去帮大嫂的忙。平日那些营生你不知如何插手,可选书、卖书这种事,你还是能参与的,毕竟都是你审过的稿。还有各方人脉,你同样得维持着,文萃报那边收集的诗词见闻,得源源不断给严七娘供稿……”

  祝源抽抽噎噎地点头,像只委屈的鹌鹑。

  交代完两位兄长,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沈令文,和乘马车亲自来送的老夫人。

  或拍肩鼓励,或拥抱叮嘱,或握着手细细宽慰。

  该说的都说完后,对两个晚辈道:“你们祖母身子弱,吹不得风,快送她回去,别在城外送了。我这便走了。”

  两人点头,护着老夫人先回。

  祝明璃再次作别阿兄们,转头启程。

  到了长亭外,却见严七娘正在那里等她。

  这一瞬,她有些恍惚。

  前世与沈绩离京时,严七娘也在这里送她。

  只是如今她们尚且年少,境遇也大不相同。

  严七娘见了她,不再端着板正的姿态,而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舍。

  她犹豫了下,终是将祝明璃抱住,道:“三娘,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好好施展才华。长安你放心,我定尽全力照看,等那边发展起来,我相信定和长安不一样。你要多给我来信!”

  她本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说个没完。

  祝明璃无奈地笑:“长安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你也要注意眼睛,不可用功太过,别等我回来,你成了个半瞎七娘。”

  比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严七娘更能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见祝明璃此行的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见,三娘在朔北会有多大的天地,再不用像在长安这般,绕开那些法理人脉,干点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找借口、打旗号。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施展,去建设,去惠及那边的百姓,把那些好事善事,遍及方方面面。

  严七娘几乎想随她北上,亲眼见证三娘如何在辽阔大地上,鹏程万里。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得留在这里,在自己擅长的地方,观望朝堂动向。

  三娘那边是波澜壮阔,她这边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暗流涌动。她们要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多余的话早说过无数遍,此刻再重复便无趣了。

  严七娘努力克制离情,从怀中掏出信来:“这是阿翁写的信,你一路过去,但凡还在乎文人脸面的人,都会与你方便。”

  祝明璃十分惊讶,没想到严翁居然愿意卖她这个人情。

  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不想严七娘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崔京兆让我交给你的。他不便亲自来送,可在官场这些年,也认识不少人,你这一路,好些官员都可求助。见了京兆亲笔,多少得卖他个面子。”

  严七娘在她面前从不拐弯抹角,说话向来直白。

  崔京兆竟也写信,祝明璃不免错愕,但很快明白这二位的想法,收起信道:“替我多谢严翁和崔京兆,我定不负他们的期望,在朔北好好做事。”

  严七娘面上带着笑意,露出一丝罕见的神神秘秘,竟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到祝明璃手中。

  祝明璃低头一看,瞪圆了眼,那是公主的信物!

  她抬眼看向严七娘,严七娘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若是以上那些都不管用,便拿这个。他们不卖阿翁的面子,不卖崔京兆的面子,总得卖公主的面子。世家再大,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公主代表着皇家颜面,他们总要礼遇几分。”

  祝明璃心中震动,离京前她去拜访过公主,可公主待她,并未说破什么。如今这信物……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严七娘只对她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主心里有数,那她便放心了。

  朝堂那些纷扰权谋,她本不在行,北上置身事外正好,但少不了忧心忡忡,此刻握着这信物,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她登上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却发现严七娘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向前,严七娘又忍不住追了几步。

  明明话已说完,可到了此时,总觉得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

  她追到车旁,对祝明璃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这话一出,祝明璃霎时愣神,恍惚到不知如何反应。

  第一世,她们人生交集里最后一句话便是这句,一字不差。

  回忆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纷乱的思绪涌入心头。她探出身子,握住严七娘伸出的手,认真道:“七娘,我在朔北会好好治理,你在这边也要多加小心,将来有粮有布,有人有财,什么都不用再怕。虽天各一方,各自行路,却殊途同归,互为臂膀。”

  她一向温柔克制,体面周全,这是她头一回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抱负,甚至是谋划:“日后定会越来越好,实现夙愿。”

  严七娘眼眶一湿,重重地点头。

  车轮越来越快,她又追了几步,只能渐渐松手。

  然而这一次,她再没有因离别而伤感,只是望着祝明璃,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明璃趴在车窗边,也忍不住笑起来。

  同是离京北上,这一世,她的心里却满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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