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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1章

  这个吻浅尝辄止, 并未深入,分开后,两人都带着几分恍惚。

  祝明璃放下踮起的脚跟, 两人贴近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来缓和这微妙的气氛, 沈绩就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三娘……”他唤得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场梦。

  祝明璃轻声应了句,沈绩这才将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干脆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抚平心底那阵又酸又胀的悸动。

  祝明璃便由着他抱, 却听他又用几不可查的音量唤了句:“璃娘。”

  祝明璃一怔,这是这辈子头一回听他这般称呼。

  “璃娘”这个叫法其实很奇怪, 亲朋都叫她“三娘”, 只有第一世的沈绩这么叫过她,独特、别扭, 又有些格外地亲近。

  这让她不由想起第一世,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叫出这个称呼的呢?如今却是互诉衷肠后这般悄悄地唤着, 难不成上一世心情是类似的?

  只是那些记忆已模糊了, 许多往事都不可追忆, 或许要等上五年、十年,沈绩年岁稍长,和第一世性情贴近后, 她才能用一种假设的方式,问出那个答案。

  她拍拍他的背:“抱够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沈绩有些依依不舍,却也知道来日方长。

  今日既已迈过这道坎, 往后便是长长久久的朝朝暮暮。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挪不动步,他便佯装问话,实则只想多在她跟前待一会儿:“三娘今日有什么要忙的?”

  夏日里,整个节奏都慢了下来。

  繁华的长安笼罩在一派慵懒的暑气中,街巷里的斗蛐蛐喝茶摊子最是热闹,烈日照得人发蔫,连打马球的人都少了,没那份争强好胜的劲头。

  祝明璃笑道:“虽说眼下还是夏日,可秋日的事得提前布局。”那可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沈绩既有军功在身,又有能力,家世背景也可靠,日后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走得低。

  若能像第一世那样坐到节度使的位置,既掌军事防务,又兼管行政民生,还有自主的财政权,可以调配军费、管理屯田,搞后勤工作,各方责任都会压在他身上,他必须快速成长。

  既然说了要相互扶持,祝明璃便该与他有商有量地一同走下去。

  她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与他听。

  “秋收可不只是去庄子上盯着佃户做活、看他们交税纳粮那么简单。收成如何,得核算;佃户们的工钱口粮,得算清楚;还有今年农事若真有效果,得想法子宣扬出去。”她指指自己的计划表,“所以现在就得开始筹划了。”这回不用让秋收中无暇顾及的崔京兆前来参观,但书肆的学子都得动起来。

  崔京兆是好官,他在任时会用心管理京畿一片,可从前那些京兆尹,有几个会亲自下到田间?真正操心农桑、组织春耕秋收的,还是那些地方官。对他们来说,一年到头最头疼的,就是粮税,既然如此,何不让书肆这些未来的官员们来瞧瞧?

  所以书肆那边得提前拟好宣传章程。况且如今多了祝源那帮友人,可是免费的宣传助力,多写些秋收农事的诗作,写得多了,世人自然会多看重几分。

  就像写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诗词足够多,就会让沈令衡这般的少年郎生出无限豪情,想要投军杀敌一样。

  待秋收时,若收成真不错,严七娘那本书的进度也得催一催,赶着那个节点往书肆一放,祝明璃不信卖得不好。田庄增产这种事,谁听了不心动?粮食可是顶要紧的东西,只要趁这波热度把书推出去,日后卖书的路子更好铺了。

  还有就是,秋收时节田庄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人手来接应访客,可总得给那些想来参观的人一个好的体验。想让他们深度体验到这环环相扣的农业管理模式,就得趁夏日稍闲的时候,让田庄那边把接待章程安排妥当。

  更别提在收黍子之前,还得先把她的宝贝土豆收了存好!

  当然,除了农事,作坊那边也不能落下,羊毛背心、护膝囤了几月,秋收后天气一转凉,就得马上推入市场,一直卖到深冬。

  这可是一笔源源不断的不小收入,所以新品上市的紧要关口要抓紧。

  零零碎碎这么多事,可不得从现在就开始规划吗?

  沈绩听得认真,道:“若日子合适,我也想去田庄瞧瞧,亲眼看着你忙这些。”

  祝明璃笑他:“我可不敢担保,一切都得跟着节气来。”肯定不能特意挑他的休沐日。

  他倒不在意:“好罢,错过这一次,也有下一次。”反正有三娘一直在,他有不懂的,只管问枕边人就好。

  沈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三娘未道明日后筹谋时,他还不觉得如何,此刻才意识到有多甜蜜。

  哪怕日后三娘不随他去朔方,关于屯田,他有任何想要商量的,都能随时写信来问。

  这种感觉太安心了,从当年失去父兄、独自投军,到回京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早已习惯了单打独斗,如今想着无论千山万水,都有三娘在一旁照应,觉得曾经所有的孤苦哀愁都是值得的。

  他便这样望着祝明璃笑,笑得有些傻气。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实在让祝明璃分心,她道:“令衡近些时日练得如何?夏日日头烈,可操练断不能忘。他既决心投军,这些苦都得让他提前习惯起来。”她素来宽和,却也理智,绝不会溺爱孩子。

  “长安的夏日还算好过,可一到北地,出了玉门关,大漠里的烈日才叫难熬,更要紧的是穿着盔甲。”外头一层铁壳,导热强,太阳直射着,跟架在火上烤也差不离,这种体力的考验,现在就得开始适应,“可不能觉着天热就偷懒,到时候细皮嫩肉的,怎么上战场?”

  她不必细说,沈绩便懂了,当即道:“好,我这就去寻令衡。”

  自打认定了要培养令衡,沈绩每次下值后,只要没有太紧要的事,都会抽空去指点他。

  说实话,沈令衡一开始还挺怕他的,毕竟敬畏了这些年,印象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转过来的?

  可他渐渐发现,只要三叔回府后先去三院换了衣裳,再出来寻他时,往往都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也不知叔母有什么真言在手,能降服三叔这修罗。

  像今日这般烈日炎炎,正是操练最难熬的时候,沈令衡都能想到,自己若是犯蠢或是武艺不精,三叔会是什么脸色。

  故而即使小伙伴们早到了演武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他也忍着心烦,再三提醒:“今日三叔下值要来,你们都安静些,乖巧些。”把他三叔描述得极其恶劣。

  可等沈绩到了演武场,众人却见他一脸柔和,甚至还带着歉意道:“院中有事,来迟了,你们练到哪儿了?”

  沈令衡下巴都要惊掉了,不是说夏日天热心烦吗?怎么三叔倒跟掉了个儿似的,专爱这热燥天儿?

  他便这样一脸茫然地盯着沈绩,听他讲解怎么翻身使枪。

  一动便是一身汗,更别提在马上练枪,很快便嘴唇发干,满脸通红。

  翻身下马,一伙人涌到棚下喝井水。

  那是祝明璃特意备的电解质水,甜咸甜咸的,不算好喝,可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沈绩踱过来,也喝了一碗,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叔母可真是把你们照顾得精细,便是日后去了北地,夏日里想必也会备这些水。”

  沈令衡听得莫名其妙,一口把碗里的水饮尽。

  脸上的汗刺眼,他用袖子一抹,问:“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北地?”

  沈绩却只摇摇头:“好了,先去洗脸换衣裳。”一幅“大人的事,小孩子别过问”的模样。

  沈令衡无语至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四娘从田庄回来,一定要在背后说三叔的小话。

  再琢磨琢磨三叔无意间透露的那些话,“北地”“也”是何意?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听起来都是让人安心的事。

  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在背后支持自己,考虑周道,这是一种极其温暖的安定的感觉,便是后来沈令衡在战场上最危难之际,心中也始终存有力量。

  午后慵懒的时光里,祝明璃依旧过着充实的日子。

  这日却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禀——祝源和祝清亲自登门拜访。

  她当时正在写秋收观摩的章程,听见婢子来报,连忙放下笔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今日的饭食多做些,让大厨房那边紧着备好。”

  因为是主母的亲兄长,倒也没有太拘礼,直接引到了正堂。

  祝明璃一进门,便见两人一脸激动地踱来踱去,她不由失笑:“大兄、二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祝源一见到她,恨不得上前来扒拉她胳膊,到底碍于身份勉强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事!大喜事!”

  祝明璃一听,心便落回了肚子里,不紧不慢地往座上一坐,打趣道:“是何等喜事?”

  祝源推了推祝清,祝清这才凑到祝明璃跟前,也不落座,压着嗓子小声道:“三娘,这只是一个猜测,若猜错了你也别介意。你还记得曾来书肆论实务的那位陆五郎么?我的那位好友。”

  祝明璃神色一正,放下茶杯:“自然记得。”这位是第一个来讲学吃螃蟹的人,若没有他,如今研讨会也不会这般热闹,更不会有源源不断的实务稿子送来,印坊那边正加紧刊印呢。

  祝清继续压着嗓子:“坊间有风声,说他要升迁了!”

  祝明璃微微一怔,起身,先道:“不必压着嗓子说话,府里规矩森严,至少在内院里,尽可放心说话。”然后才接着道,“二兄从哪儿听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祝清直起身子,细细道来:“他在京都水监蹉跎了这许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前些时日洪州出了事,长史的位置空了出来……”

  祝源嫌他说得太慢,抢过话头:“这长史说到底是个虚衔,可架不住洪州刺史讲究垂拱而治,所以是个好缺,怎么也落不到陆兄头上,毕竟谁还记得他呢?谁知议人的时候,竟有人提了他的名字,内阁让吏部翻出他从前在地方上查隐田、劝农桑、修水利的旧事,一合计,这天大的好事就真落在他头上了。人家也说了,洪州这回就是那些地头蛇惹出来的祸,就看他陆五郎还敢不敢去,有没有本事把当年那套功夫拿出来,狠狠治一治那些人。”

  祝源边说边琢磨,不住地拍“啪啪啪”手背:“都这么多年了,竟还记得陆兄当年在地方上的功劳?当时那些政绩,多半都被上官占了去。故而陆兄惊疑不定,便托人去打探,问问提他名字的那位吏部郎中。”

  “人家倒也爽快,说做实事的,总会有人看在眼里。”陆五郎以为是圣人的意思,感念不已,对着皇城的方向连磕几个响头,流泪数日。

  但回过神来后,便觉出些不对劲,即使是圣明的圣人,也不会知悉朝中所有事,遑论他这个没什么名声的官儿,更别提当年旧事。

  思来想去,只有在书肆讲座时提过这些,便寻到祝清这儿来问问缘由。

  祝源说完,祝明璃半晌没反应。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她,若是有他们的功劳,三娘应该欢喜才是;若不是,也好立马道明,免得白得了陆五郎的感激。她这副沉思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等了会儿,祝明璃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位吏部侍郎,平日在朝堂里应是个不吭不响的性子吧?”她赴过那么多宴席,从未听过他的名号,这么个低调人,怎么会突然开口参与。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这人跟他们一样,从不卷入太后一党和圣人一党的争执,所以他开口说的话,旁人反倒会多掂量几分。

  祝明璃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道:“这事我知道了。不过,无论有没有书肆的功劳,都莫要再提了,且去恭贺陆五郎前程似锦便是。”

  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两人心里挠得痒痒的,恨不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祝明璃却不肯多说。因为她从中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看了文萃报,又来要研讨会纪要和那本治理经验汇编的人。

  她留两位兄长用饭,再未提及这个话题。

  祝源和祝清只能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一二:这事或许和书肆有关,但十分重大,不便明说。

  两兄弟越想越觉着小妹深不可测,激动是必然,又有些害怕。

  不过害怕归害怕,这顿饭是真香。

  两人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回了祝府,给陆五郎递了个模棱两可的回话。

  祝明璃也回了院中,提笔给严七娘写信,问她第三册 书写得如何了,可有送去给公主过目。

  末了,又添了一句:今岁秋收时定然热闹,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致去看看田园秋景?横竖到时候会有许多诗人墨客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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