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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138章

  上次和朔风见面也是在云梦。

  那时他一心想救她走, 为此不惜与曾经的狼群再聚合。

  只可惜他最后没能成功。

  棠梨望着朔风的本体,为了追踪便利,他维持的是曾经在寂灭峰上生活时的模样。

  娇小雪白, 软软一团, 摔在地上连烟尘都没溅起多少。

  雪白的皮毛染上脏污,点点血迹滴嗒在上面,他挣扎着爬起来, 喉间发出微弱的叫声。

  棠梨:“……”

  搞这个样子谁看见受得了?

  就问问谁能忍住不管他!

  太卑鄙了啊长命!

  棠梨表情复杂地回头看长空月, 长空月也不看朔风, 只不言不语地盯着她。

  完了。

  压力好大。

  棠梨夹在一人一狗中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师尊,是这样的, 这个长命吧,他不是坏人, 啊不对, 他不是坏狼。”

  朔风不是第一次和长空月对上。

  说实话,压力很大。

  可他必须这么做。

  上次他已经让棠梨被带走,这次必须见她一面, 把一切弄清楚。

  听见他为她说话, 朔风立刻扬起脖子狼嚎一声。

  她果然把他当朋友!

  长月仙君那副表情多吓人啊, 她顶着对方如此神色都能为他说话, 朔风还有什么害怕的?

  他维持着原形口吐人言道:“棠梨,我来帮你!”

  小白狼嗷呜叫着:“我不管什么冥君仙君,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要和他一起走?你若是被迫的,直接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长空月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很可笑。

  余光瞥了一眼那小白狼用嘴筒子去蹭棠梨的衣袖, 他半闭着眼别开了头。

  太蠢了。

  看不下去。

  他这个反应刺激到了朔风,朔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僵在那里挪开了嘴筒子。

  “总之我不会怕的,不管是长月仙君还是冥君我都不怕。”

  他言之凿凿,皆出自肺腑,那种执拗的心意让人极为动容。

  棠梨想起在寂灭峰相处的点点滴滴,笑了一声道:“长命胆子最大了,每次都敢过来,我绝对相信你不怕。”

  被鼓励了?

  朔风摇摇尾巴,不对,不能摇尾巴,他又不是狗。

  “是的,我不怕,所以你尽管说你的心里话,不用为了我的安全而隐瞒。”

  他仰起头,哪怕是一双动物的眼睛,依然可以让棠梨看出他的坚决。

  棠梨将他抱起来,抚去他身上的尘土。

  在要清理血迹的时候,怀里的小白狼忽然被人抱走了。

  棠梨惊讶地望向抱着小白狼的长空月,朔风没挨到她的胸口就已经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了。

  “放开唔——”

  他想挣扎,可挣扎不动。

  也没听长月仙君念咒,他就变成了僵硬的玩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说帮棠梨了,他怕不是还要拖后腿,害她为自己求情。

  朔风懊悔自责,不愿看她为难,恨不得自我了结。

  可他动不了,就只能任由一切发生。

  不过他预想之中的为难并未出现。

  棠梨也没给他求情。

  因为不需要。

  长月仙君没有伤害他。

  他甚至还给他清理了一下皮毛,把他弄干净了。

  “这么脏,抱着它岂不是将你衣服都要弄脏。”

  他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是对棠梨说的,却让朔风羞愧无比。

  哪、哪里就那么脏了?

  有这么遭人嫌弃吗?

  朔风露出憋屈的神色。

  长空月见此也没放下他,提着他的后颈拉高,静静地与这只狼狐混血对视。

  四目相对,朔风瞬间屏住呼吸。

  ——仙君不愧是仙君,比狐狸精生得都好看,看一眼便让人自惭形秽。

  棠梨见他窘迫,赶忙上前托住他的四脚,笑着说道:“长命不用担心,我自然是要时时刻刻和师尊在一起的。”

  长空月微微一顿,越过小白狼望向其身后的面孔。

  天亮了,修界经历一场波折,但仅限于云梦内部,并未曾留下什么浩劫。

  这在棠梨看来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

  她将小白狼从师尊手中接过,轻柔地放在地上,蹲下道:“多谢你一直记得我,将我当做朋友,为我的安危费心。”

  “这个要还给你。”

  棠梨解开腰间的小狗挂坠,无视了朔风眼底的拒绝,将挂坠挂回他的耳朵上。

  “带回去吧,你的好意我心中知晓,但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我会过得很好,也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很好。”

  “望你今后能够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朔风怔怔听着,心底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

  不就是平平安安自由自在吗?

  不被恩怨情仇束缚,做一只可以在无边旷野自由奔跑的独狼。

  “回去吧,若是有缘,以后也许会再见的。”

  身上的咒术被解开,朔风仰头看着棠梨的笑脸。

  她笑靥轻松,眼底尽是欣悦,不见任何勉强和伪装。

  她是真心的。

  她过得很好,现在很高兴,没有危险。

  如此他也就不必再多此一举地来打扰。

  朔风盯着她看了很久,脖子都仰得有些疼了,终于开口说:“我们还是朋友吗?”

  她说的那些话就跟一辈子见不到了似的,怎么搞得好像永别?太不吉利了。

  朔风皱着眉,奈何原形实在看不出皱眉的样子,只能看出小白狼的眼神苦大仇深。

  棠梨马上道:“当然了,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小白狼歪了歪头,耳朵上挂着的挂坠跟着摇曳。

  他还想说什么,可长空月没给他机会了。

  仙君肯定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最后的道别都没能完成,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走远。

  朔风小跑追了几步,没追上。

  密集的狼嚎声靠近,随着同伴追上来,朔风从小的形态转变为大的,最后又变成了人。

  他将挂在耳朵上的挂坠摘下来,放在掌心感受了许久,它跟着棠梨的时间很长,已经满是她的气息。他迟疑片刻,将挂坠挂在自己腰间,神色淡淡地落在同族身上。

  “你们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同族:“?”

  “去选新的狼王吧。”朔风挥挥手,“我不干了。”

  他不给狼群任何反应,转瞬消失不见,曾经出现时多么突然,现在撂挑子就有多么突然。

  狼群:“……”

  神金。

  离开了云梦,棠梨跟着长空月一路御剑飞行,饱览壮阔河山,但无一处是她熟悉的景象。

  不是要去魔界,也不是要去幽冥渊、

  他好像就是在漫无目的地前行,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

  棠梨琢磨了一下,主动接过了御剑的活儿,把修长挺拔的男人挤到了后面。

  在高空干这个还挺有压力的,棠梨心跳加快了一下。

  寂灭剑很给力,还知道扩宽剑刃,让她站得更稳。

  棠梨达成目的,大大地松了口气,回眸对一脸沉默的长空月道:“既然师尊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就跟我走吧。”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眼底倒映她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不可忽视。

  他现在眼里除了她之外,也放不下任何人和事了。

  棠梨被他这么看着也没不好意思,她特别自在地接受了。

  如今事情算是全部了结,比“原书”里的结局可好了不少,她一边御剑一边问:“人间地底的祭坛拆掉了吗?”

  长空月沉默片刻道:“已命瑶台拆掉了。”

  棠梨满意地点头。拆掉就好,云无极的势力算是彻底瓦解了,天枢盟必然会重组,到时候谁上来都和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二师兄和三师兄想继续留在魔界也好,回去重建天衍宗也行,用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好的结果,怎么不算是好运气?

  山川之间似有过微雨,如今雨过天晴,空气十分清新。

  棠梨望着写意的山水,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拐。

  渐渐的,长空月的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知道她要去哪了。

  她也是佩服自己,哪怕只来过一次,还是和二师兄一起抄小道来的,这都能记得路,就问还有谁?

  她带长空月回了月华谷。

  没有直接到谷内,而是御剑落在山脚下,和他仿佛两个凡人那样,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长空月除了最初按了按她的肩膀之外,什么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他很安静地跟着她,好像不管她带他去哪儿他都会乖巧地跟着,无怨无悔。

  就真的很乖。

  沿途开着许多野花,棠梨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别在耳后,回眸问道:“好不好看?”

  长空月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认真答道:“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过多的矫饰,只看认真的眼神和态度,就足以让人信服和开心。

  棠梨美滋滋地勾起嘴角,冷不防他又开口说了句:“只是颜色不好,为何不选那朵黄色的?”

  满地的落花,五颜六色,每一个朵多很好。

  可她选了一朵白色的。

  白色的花别在耳边,多少有些不吉利了。

  棠梨没解释,她又弯腰捡起一朵来,不由分说地别在他的衣襟上。

  长空月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百花,心中有了明悟。

  月华谷变了。

  越靠近谷口,越是感觉不到昔日的严密结界。

  云无极已经死了,他留下的封印自然不复存在。

  没了封印,谷内的焦土废墟也没了痕迹,其内野草长得茂盛,野花开得肆意,一条小溪从谷口穿入谷中,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棠梨看着这里充满生机的美景,很清楚这恐怕是因为亲族穿越月门,再无因果缠在此地,此地终于解开禁制重焕生机了。

  她快速朝前跑了几步,停在溪边一棵老树前。

  上次来只看见焦土和人骨,夜色中阴风阵阵,什么别的都看不清楚。

  现在不一样了,漫山遍野的绿与红,她目不暇接地看完,将视线定在这棵老树上。

  不是那棵谷心位置的桂花树,是一棵棠梨树。

  棠梨摸了摸树干,惊讶地看了一眼长空月:“月华谷居然有棠梨树?”

  长空月也觉得有些惊讶。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里的一花一木了。

  他不知道这棵棠梨树是什么时候落下的种子,也不知道是谁将它养大的,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溪边,枝繁叶茂,满树白花。

  棠梨惊叹完了就站在树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这棵树——”她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讷讷说到,“它长得比我还好看。”

  和一棵树比美?

  长空月站在她身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棠梨倏地回头瞪他:“嗯是什么意思??”

  长空月欣赏她的不满,清冷的桃花眼里泛起极淡的笑意:“嗯就是比你好看的意思。”

  他明显是故意这么说的。

  特意踩她雷点想看她生气。

  棠梨想捶他,他伸手握住她扬起的拳头,她的手在他掌心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也就不再挣了。他就这么握着她的手,与她并肩站在棠梨树下,站在溪水旁边,站在暖洋洋的日光之中。

  “以后就住在这儿吧。”棠梨忽然说。

  长空月一顿,侧目看她,她歪着头,耳后朵小百花已经蔫了,耷拉着头垂在她散落的发丝上。

  “这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还不用看见太多人。”她掰着手指头数,“我可以种菜,你可以钓鱼,闲了我们就晒太阳,困了我们就睡觉。”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弯起眼睛感慨着:“听起来就很棒是不是?”

  长空月张张口,有些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生活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现在竟真的有机会拥有。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棠梨有些不自在,他才艰难而略带自我怀疑地应了声:“好。”

  真的有资格吗?

  真的可以吗?

  这样的问题已经不会再频繁去想了。

  看着她展颜笑开,那些自我怀疑就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笑,眼睛弯成月牙,右眼下那颗小痣活泼地跳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点牙齿来。

  就和初见时一样。

  棠梨继续往前走,长空月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们在溪水边的棠梨树下坐了一下午。

  她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吸水里,凉得直抽气,却又不舍得缩回来。

  长空月就坐在她身边,闲来无事,竟也寻了一棵草茎,漫不经心地编起了什么。

  棠梨玩了会水,凑过去看他在干什么,发现他编了一只草蝴蝶。

  蝴蝶歪歪扭扭,不甚精致,他看得直皱眉,低声道:“手艺退步了。”

  “少时我编这些最拿手,各种昆虫动物都能编得惟妙惟肖。”

  棠梨连连点头,把草蝴蝶接过来说:“师尊现在总是握剑修炼嘛,这样简单的事情你很多年不做了,也是会生疏的。”

  “不过以前真的编得很好吗?”

  还记得他梦里少年时的模样,看着就是个小古板,居然会编这些?

  长空月道:“确实很好,他们都说我编得很好。”

  想起“他们”,他眼角有些细微的笑意。

  棠梨仔细看了看草蝴蝶,扬眉说道:“师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都是哄你的?”

  “你的手艺没退步,一直都编这么丑来着?”

  长空月眼神飘到棠梨脸上,棠梨眯眼笑出声来,笑声在溪谷里回荡,惊起不知名的鸟雀。

  “……”

  她在报复。

  报复他之前那个“嗯”。

  长空月也缓缓笑了。

  他嘴角弯了一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金。

  这样轻松说笑的时刻,从来都没有过。

  一时间只觉得身体轻盈,像是漂浮在云端。

  长空月身上涌出倦意。

  这对一位高修来说极其难得。

  他盘膝坐在她身边,她戏水玩耍,他便打坐休憩。

  日头变得很长,好像可以绵延到天涯海角。

  后来棠梨也困了,靠在他肩上迷迷糊糊地说:“师尊,我们不走了吧。”

  长空月低下头,看着她快要合上的眼皮,低低地“嗯”了一声。

  “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以后都不要管了。”

  “嗯。”

  “你以后就只看着我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瞬,将她的手连带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蝴蝶一起攥进掌心。

  “好。”

  ……她睡着了。

  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呼吸轻而匀称,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长空月侧过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也跟着闭上眼睛。

  溪水在脚边流淌,棠梨花在头顶摇曳,日光一寸寸移过他们的影子,那两只影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就像那棵棠梨花和落在树梢的日光。

  真好。

  真好啊。

  这样静谧安然的时刻真好啊。

  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了。

  后来的事都变得很慢。

  他们在月华谷住了下来。

  棠梨在溪边开了一小块地,种了些青菜和萝卜,长势一般,但她每天都很认真地浇水。

  长空月在树下搭了张竹榻,闲来无事便躺着看书,偶尔抬头看她蹲在菜地里跟虫子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那条溪水从山上流下来,绕过石头,穿过树根,不急着一头扎进海里,也不回头张望来路。

  棠梨有时候会想什么是圆满。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约,不是惊天动地的重逢。

  是清晨醒来,身边有均匀的呼吸。

  是傍晚时分,两个人坐在同一棵树下,看不咸不淡的云。

  是她把菜烧糊了,他默默吃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圆满原来是这个样子。

  安安静静的,像月光落在地上,不声不响却铺满了整个院子。

  那年春天棠梨花开得很盛。

  他站在树下,她站在他身后。

  风来了,花瓣落了一肩。

  她伸手去拂,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指。

  “别动。”他说。

  她便不动了。

  花落着,风继续吹。

  那一刻什么话都是多余。

  月亮还会缺,花还会谢,溪水还会一直流下去。

  可那又怎样呢?

  缺过的月亮还会圆,谢过的花还会开。

  流过千山万水的水,最终还是汇入了同一片海。

  每天早晨他都会把她的那杯茶沏好,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茶总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像他这个人。

  像他们这一辈子。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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