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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97章

  棠梨现在已经完全确定, 清樽就是长空月。

  长空月没死,他只是非常时髦地搞了个死遁,去完成一些他早有安排的计划。

  而被他抛下的人, 无论是师兄们也好, 她自己也罢,对他来说都不如他的计划重要。

  这是可以理解的。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她原本有个美满的家庭, 突然被一个恶人灭族, 她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复仇……大概吧。

  前提是她得有那个能力。

  她不一定有, 但长空月肯定是有的。

  他有能力,所以他要承担责任,他要背负仇恨而活。

  想想原书里面他作为清樽的最后结局, 大约是云无极死了之后,他觉得没什么目标了, 千年的仇恨报完了, 人的心里肯定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所以他才想着颠覆天下追求权势吧。

  他最后失败了,那也是他自己的因果, 别人干涉不了。

  她更是没有干涉的欲望和资格。

  她现在甚至都不想看见这个人。

  不过这里是人家的族地, 闯入者是他们, 没道理让人家走而他们留下。

  该离开的是她和二师兄。

  棠梨只看了长空月一眼就垂下眼睛, 抓住墨渊的衣袖低声道:“二师兄,那是冥君, 我们不是对手,快走。”

  墨渊本来就打算走了。

  只是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进来,还没查到任何线索就走的话,之后再想来就是不可能了。

  但现实也不容许他不甘。

  来人可是冥君, 虽然不知为何惊动了对方,可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师妹还在这里,他得对师妹的性命负责,再不甘心也得离开。

  行动之前听见棠梨说的话,他又不由怔住。

  他知道冥君是谁这很正常,可师妹怎么知道?

  上次告诉师妹冥界换了新君,他可没有提过新君是谁。

  她在云梦误入幽冥渊那次,曾被冥君抓走过,这一点墨渊还记得。

  他们是因为那次的意外有什么交集吗?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解释的理由。

  现在也不是仔细想这些的时候,墨渊拉回思绪,抓紧棠梨想要离开,可就在他行动之时,身边的深坑内忽然聚集了无数的怨气。

  寒冷刺骨的怨气如有吸力,将靠近此地的所有人瞬间吸了进去。

  长空月当然不在被吸入的范围内。

  他也很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

  族地主殿周围曾被月华池环绕,月华池乃是族中最圣洁之地,沐浴月华之水能为他们延缓特殊体质带来的痛苦。

  每到月圆之夜,月华池就会泛起银色的光芒,他母亲最喜欢带妹妹来这里沐浴,在池边的桂花树下摆上定点心,一边赏月一边谈心。

  如今桂花树早就死了,只剩下早已碳化漆黑的枯桩。

  焦裂的树皮间还嵌着几块金属碎片,那是刀剑劈入后被卡住的痕迹。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双眼微微开合,这是灭族之后,他第二次回到这里。

  当时他和云无极一同遇险,他将生的机会让给了“挚友”,托他把自己的遗物和死讯带回族中,好好安抚他的亲人。

  云无极带走了他的遗物,也带走了进入月氏族地的方法。

  想也知道,拥有他的信物,族人一定会放他顺利进入。

  云无极没想到长空月会那么命大,居然最后没有死掉,还赶在灭族这一天回来了。

  回来了也就回来了,那个时候的长空月九死一生,满身伤痕,根本挽回不了什么。

  既然他没死,那就和族人死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他们死同穴。

  这便是长空月第一次回到这里。

  和亲人死在一起之后,他又一次“活”了过来。

  长空月从绝望中焕发生机,他突然醒悟自己不能就这么死。真的死了,那月华一族将永远背负恶名,永远无人再为亲人的回归而努力,也无人可以为他们报仇。

  恶人当有恶报,他和云无极都该死,但至少要云无极先死,他才能去死。

  为了掌控星辰图,云无极甚至还锁住了他至亲的魂魄,他怎能放任他们死了还要经受折磨?

  长空月在冥界寻到回阳的契机,他突破了两界的界限,凭靠得天独厚的体质与强大的意志力,爬回了这个满是仇怨的人间。

  他藏在凡间休养生息,近百年才恢复了灵根灵骨,重新入道。

  这一百年的时间,云无极已经不可战胜了。

  往事已矣,计划走到如今这一步,也还算天道有眼。

  长空月并不抗拒墨渊找到当年的线索,甚至愿意交托线索出去,只是——

  不该那么早。

  不该那么快。

  更不该带着棠梨来这里。

  月华池已经干涸,如今每到月圆之夜,这里都会产生极强的吸力旋涡,将来到此地的人与怨气一同吸入其中,成为化解怨念的养分。

  棠梨和墨渊被抓走了,长空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墨渊带她回来。

  阿渊再能干,始终也不是他,不可能像他一样在危急时刻,轻轻松松地庇护她。

  他不该再靠近他们。

  但这也是没办法。

  计划还需要墨渊来推动,棠梨也不该死在这里,他是不得不出手,是无奈为之。

  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长空月瞬身到了深坑边缘。

  月华池的池道早深坑融为一体了,哪怕是他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池道,哪里是族地主殿。

  长空月低头看着满地的碎骨和残渣,风中传来的灰烬气息与他那么亲近,让他喉咙干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终消失在深坑底部,循着他留在棠梨发间的玉环追踪过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被吸入池底的淤泥之中,不能呼吸,早已晕死过去。

  他来得还算及时,找到她之后就抱了起来,很快送回地面。

  至于墨渊,他若做不到自己出来,那也是他高看了他。

  既如此无能,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

  长空月忽然没了任何去救对方的打算。

  他找回了棠梨,就把她放在那棵桂花树留下的树桩旁边,安静地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没有醒来。

  重新可以呼吸之后,她面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但并没有醒来。

  长空月想探探她的脉搏,确保她安然无恙。

  但在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发现她手臂战栗了一下,有条件反射地闪躲。

  ……

  长空月倏地抬眸,紧盯着她死死闭着的眼睛,很快明白,她不是没醒。

  她已经没事了,可能早就醒了过来,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她不想见到他。

  ……这很正常。

  她心中都对他的身份肯定有了猜测,不愿见到他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不要相见,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他只要现在转身离开,他们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空月也确实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

  留下一个结界就行了,等墨渊回来看见棠梨在这里,带她离开就行。

  他还是对墨渊有些信心,相信对方可以自己脱险。

  带她走这件事也不适合长空月来做了,她不希望他多靠近她。

  她对他的靠近有本能的抵触,那条件反射的闪躲像一把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血肉,让他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长空月努力往前走,看起来义无返顾,不会反复。

  可他用走的,而不是直接化光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复。

  他这个修为这个身份,还要这样离开一个地方的话,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这样磨磨蹭蹭慢吞吞的,不过就是不甘心罢了。

  是了。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从看见墨渊牵她的手而她没有反抗开始,他就很不甘心。

  从看见墨渊抱她,而她还是没有反抗,老老实实靠在对方怀里的时候,这种情绪已经盛极到摧毁他的理智。

  无法忍受。

  如何甘心?

  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看一眼都不行,更遑论容忍下去。

  他恨不得杀了墨渊,恨不得立刻把她抢过来,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他知道那么做了,也不过是把她推得更远。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她一定是清醒着,只是想等他走了再睁眼。

  她一睁开眼,肯定就是去找墨渊。

  她本能地排斥他,却急不可耐地要去找别的男人。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应得的。

  是他自己先撇下了她,难道还指望她为他守一辈子吗,还指望她能接受现在的他吗?

  他应该理解,应该包容,应该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她给了他这样体面地分别方式,他应该见好就收。

  长空月走着走着,步子忽然停下。

  他猛地转过身来,磨磨蹭蹭半天也不过才走了不到两米远,回来更是一步就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忍耐不住要睁眼的棠梨,她眼睫浓密地合在一起,几欲掀开。

  长空月回来得突然,刻意隐藏了气息和动静,她修为远低于他,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约莫是对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有所感受,仍是没有立刻睁眼。

  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已经过了这么半天,他肯定走了吧。

  棠梨心里这样想着,十分害怕那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神,生怕是什么鬼怪之类地要吃了她。

  她本来还想再等一会,可黑暗带给人无尽的猜想,她终是耐不住睁开了眼睛。

  都这么久了,长空月肯定走了,不可能还在这里。

  这是她前一秒不断说服自己的话。

  下一秒,她的视野变得清晰,就看在近在咫尺的玉色面具,以及面具之下那双清冷蛊惑的桃花眼。

  “醒了。”

  他唇瓣开合,吐出两个字来。

  棠梨听在耳中,心跳如雷地发现,他现在连声音都不伪装了。

  ……摊牌了,不装了是吧?

  知道装也没用了?

  棠梨错愕地望着那双越发逼近的眼睛,电光石火之间,她猛地闪身躲开,急促地喘息着逃到远处去。

  长空月维持着俯身靠近她的姿势抬起头,乌黑的长发在夜色里随风飞舞,碎骨的尘埃与灰烬弥漫在他周身,月华格外厚待他,为他披上月晕的华衣,让他看山去越发俊美得不似凡人。

  他确实不是凡人。

  过去他是仙君,现在他是冥君,是个死人,他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是个凡人。

  长空月一点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躲远的棠梨。

  她也没错开目光,虽然很抗拒他,但还是盯着他的——这种凝视不会让人误会她还在意他,只会让人觉得她在警惕戒备他。

  她怕他。

  她害怕他。

  这个认知甚至比她会和别人在一起,会真心喜欢上另外一个人,更让长空月无法接受。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回过神来已经再次来到她面前,手扣着她的腰不准她闪躲,一字一顿地逼她:“跟我说话。”

  “开口跟我说话。”

  棠梨瞪大眼睛,毛骨悚然地望着他。

  接触到她那个眼神的瞬间,长空月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

  被烧死的时候他很痛苦,活过来的时候也很痛苦,假死之时他更是因为分别难以自持。

  可现在无病无痛,计划顺利,他仍是又在她的眼神里死了一次。

  死得痛苦程度不低于过去任何一次。

  长空月嗓音沙哑至极,手用力地将她压向自己,眼睫不断颤抖道:“跟我说话。”

  求你——这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清晰明白地告诉了她。

  棠梨嘴唇动了动,终于和他说话了。

  可说出来的话,让长空月宁可没有听见。

  “君、君上这是干什么,晚辈和二师兄误入此地,没打算作恶,这一路只是在找出去的方法而已,请您高抬贵手。”她吞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道,“这里好像也不是幽冥渊的地界,按理说不归您管,如果您是来平息怨灵,或是有什么公干,就请去忙您的吧,我们走了哈,我们不打扰……”

  她都还没找到墨渊,却以他们两人为自称。

  他明明连声音都不为伪装了,打算面对一切,可她却反其道而行,打算装傻装到底。

  你永远无法试图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恐怕就算长空月现在摘了面具面对她,她也会找出别的理由来否认他的身份。

  否认他的身份就是否认他们的关系,否认他们的曾经。

  他撇下了她。

  现在她也不要他了。

  她放弃他了。

  虽然有点迟,但很坚定。

  长空月胸腔猛地收缩,他瞪大眼睛,满齿的血腥味险些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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