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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听见沈染星的话, 围观的护卫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莫名带着他们对白尘烬出手的,是叛徒。

  连忙举刀冲上前去。

  场面霎时间乱成一片。

  打斗中心,刀光剑影交错, 叛徒困兽犹斗, 招招狠戾。

  可白尘烬却定定站着, 如一座僵化的雕塑,不战斗,也不闪躲。

  飞溅的血珠擦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却毫无知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沈染星。

  方才她……

  出声护了他?

  那双漫上血腥与杀意的眼眸, 此刻碎裂出一道茫然的微光。

  白尘烬的表现太过异常,沈染星以为他出现了什么问题,心急如焚,朝他喊道:“快过来。”

  她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醒了白尘烬。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他非但没有上前, 反而像被灼伤般, 猛地向后退去。

  靴底踩进浓稠的血泊, 却仿佛踩空了一步, 跌进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她担忧的眸光,她毫不犹豫的维护……这怎么可能属于他。

  他这般从地狱里爬出来、满手血污秽的人,只会让她惧怕他,又怎么会得到她的担忧?

  这太不真实了。

  不真实得令他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宁愿这一切是阴谋, 是假象,没有半分真意,他才可以从容应对。

  可他如今实在分不清, 他必须逃离,不知他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她下一刻是否会露出的厌恶眼神,将他彻底撕碎。

  白尘烬猛地转身,近乎狼狈地纵身掠起,眨眼便消失在了密林中。

  “喂!”沈染星的呼喊被风吹散。

  她有些郁闷。

  这白尘烬怎么回事。

  已经半个月不见了,难得见上一面,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甚至这叛徒也没给收拾干净,转身就跑了?

  躲她也不带这样躲的,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白尘烬想躲,谁也找不到。

  把妖院里的事交代清楚,沈染星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衙门。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见那钱老板笑容的笃定,沈染星顿觉不妙,立刻让石多磊火速前往秦府求见秦昭,希望能借助他的影响力施加压力。

  而她和纪明月则将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样本,和精心拓印下来的蹄印证据整理好,呈上公堂。

  这白色粉末寻常人不知,可纪明月恰巧见过。

  其功效之一便是使得妖钉失效,妖物一旦恢复神智,无论是因为疼痛,抑或是复仇,都会发狂伤人。

  而他们的牛妖根本不是受妖钉所控,这白色粉末对它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那蹄印大小、形状都有明显差异。

  沈染星强压紧张,将发现的疑点一一陈述。

  她言辞凿凿,证据虽非铁证,却也将疑点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纪明月在一旁补充,从药理和妖物习性角度分析粉末作用,以及蹄印差异的不可伪造性。

  一番话讲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中都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觉得此事确有蹊跷。

  然而,那堂上的陈大人,听着她们的陈述,看着呈上的证据,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和重视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甚至没有仔细查看那粉末和蹄印拓模,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一声。

  “大胆!”陈大人厉声喝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妖物伤人,铁证如山,岂容你等用这些来路不明的粉末和不知所谓的蹄印来狡辩脱罪?本官看你们就是管理不善,纵妖行凶,如今还想砌词狡赖!”

  “陈大人,证据就在这里,怎么会是狡赖?”沈染星难以置信地抬头,急声道,“这蹄印分明……”

  啪又一声。

  “禁止咆哮公堂。”

  陈大人威严地打断她,眼神轻蔑,“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你说蹄印不符?谁能证明这拓印的就是当时的蹄印,而非你事后伪造,那白色粉末荒山野岭,有点异物有何稀奇,怎能断定就与本案有关?分明是强词夺理。”

  “此案已审结,牛妖伤人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沈染星脑海一声惊雷,她彻底明白了。

  这大人哪里是不明是非?

  他分明是与那背后陷害之人早已联通一气!

  他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在牛妖被处决,死无对证之后,将所有罪名彻底坐实。

  到时,那些粉末和蹄印的疑点,自然随着凶妖伏法而烟消云散,再无人追究。

  而这共生契约,也会被打上不可靠,危险的标签。

  好狠毒的心思。

  陈大人根本不给沈染星再辩驳的机会,打算扔下了斩令,将牛妖押赴刑场,傍晚时分处决。

  缚在一旁的牛妖也显然知道陈大人对自己的判决,在沈染星再次开口拖延时间之前,它自己便嗷嗷地嚎了起来。

  它嗓门本就大,如今还情绪激动,差点没把衙门的房顶给掀起来了。

  陈大人无论说什么,甚至扯着嗓子嘶吼,都被掩盖在它的嚎叫声下。

  他只能重重砸下那惊堂木。

  这惊堂木的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可……这牛妖哪是个听话的。

  它只顾着自己嚎。

  一心一意地咆哮公堂。

  沈染星本就得想办法拖延时间,如今见它自己能嚎,便捂着耳朵,由着它了。

  陈大人一怒之下,哐哐敲着惊堂木,猛站起身来,愤怒地指来指去。

  可在牛妖的声波攻击下,一切都仿佛变成了哑剧,公堂之上,拉牛的拉牛,指挥的指挥,四处奔走的身影匆匆,成乱糟糟的一片。

  堂外围观的百姓何时见过此等盛况 ,个个捂着耳朵,探头探脑,龇着大白牙吃瓜。

  这一场闹剧,还是在一名中年男子的到来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名男子名叫秦庸,是秦府的大管家,有时会跟在秦昭左右,沈染星见过几面。

  他身着靛蓝色长衫,面容精干,为人性子不紧不慢,平日走起路来步履沉稳……

  可如今他却迈着小碎步快步跑入公堂。

  沈染星正捂着耳朵,惊叹牛妖的肺活量,肩膀被人碰了一些。

  她转头看去,秦庸跟她比划着什么。

  虽然听不到,但也大致理解他的意思。

  沈染星走到牛妖旁,握住它的牛角摇了好半晌,也不见他它停下来,干脆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巴掌效用奇好,牛妖的眼神顿时清澈了。

  委屈巴巴的看着沈染星。

  沈染星摸摸它的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你,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喧闹的公堂终于安静下来。

  连堂外的百姓也不再窃窃私语,谁不知道秦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即便是陈大人,也要卖秦家几分面子的。

  秦庸先是对陈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此事恐有蹊跷,我家主人与共生苑素有生意往来,深知其驯妖有道,管理严格,牛妖突然发狂伤人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还请大人明察,暂缓行刑,以免错杀无辜,也寒了正当经商者的心。”

  陈大人扶正官帽,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秦家出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更何况这清风堂是故意护着这牛妖,把他架在这里的。

  若是草率处决,日后万一清风堂插手,查出真是实情,他的官声也要受损。

  “这个……”陈大人沉吟片刻,变卦太快,未免太过草率。

  他打算再辩论几个来回,再宣布判决拖延。

  秦庸见陈大人态度,便知事已成,只是对方需要一个台阶。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正准备再向陈大人进言几句,确保此事稳妥。

  然而,他刚要开口,肩头搭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庸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武功不低,可一点没察觉这只手的主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身边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那手掌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渗入骨髓,让他无法动弹。

  他脖子一侧,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危险,来人想杀他的话,他根本躲不开。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眸子,深不见底,阴冷瘆人。

  跟着秦昭走南闯北多年,秦庸识人记人能力超群,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特殊的人。

  此人是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沈染星身边的人。

  他手上,脸上,脖颈都缠着素帛,透着一股不祥与病态的气息,可衣着奇怪的人不少,他之前并未过多留意。

  但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秦庸只觉得头皮发麻,灵魂都在战栗。

  他甚至毫不怀疑,对方是想杀他的。

  可他明明是来帮忙的,又为何这般?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家主子对沈染星的心思,该不会是因为那种事情吧……

  为了儿女情长,如此不顾大局?

  整个公堂的气氛,因白尘烬这无声的出现和动作,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对于白尘烬忽然出现,沈染星也一头雾水,甚至没能立刻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此时,后堂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直未曾露面的师爷,面色凝重,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恭敬地对陈大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凑上前,以袖掩口,在陈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染星不再看白尘烬,注意力被陈大人吸引了过去。

  那一场混乱已过,陈大人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端坐于堂上,面色威严,端起茶水刮着浮沫。

  可在听到师爷的耳语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连忙放下茶碗,又侧头和师爷交流了好半晌。

  那师爷嘴唇微动,神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陈大人坐直身子,没了先前的威严之感。

  沈染星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变化。

  这是……

  那一股隐隐的势力又出手了?

  不出她所料。

  这一次,陈大人直接宣布无罪释放,钱老板与那一众旁听的对家皆不可置信,纷纷提出抗议。

  陈大人却不再留任何情面,甚至暗暗点出他们陷害的心思,以示敲打。

  说完,没有再给任何人反驳或询问的机会,便猛地起身,袍袖一甩,在师爷的紧随下,快步转入了后堂。

  待陈大人身影消失在后堂,沈染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白尘烬。

  沈染星:……

  他人又不见了。

  只剩秦庸站在原地沉思,想必他也不明白其中关窍。

  沈染星过去和秦庸寒暄几句,二人各怀心事,于公堂外分别。

  之前,沈染星便隐隐觉得白尘烬身份不简单。

  原书中只提到了他自小养在师父身边,后来师父遭师娘背叛惨死,他便独自一人闯荡,之后遇到萧霁雪,在那之后,便一直守在萧霁雪身边。

  暗暗护着萧霁雪,为她杀人,为她扫除障碍。

  按书中剧情推算,他要在两年后,才会遇见萧霁雪,可从他的反应来看,早就认识她了,甚至关系不错。

  或许在他遇见师父之前,便已经与萧霁雪相识。

  能自小认识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大小姐,还让大小姐处处费心关照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沈染星有一个疑惑。

  为何他们相遇时,萧霁雪似乎并不认得白尘烬的名字。

  得到的信息太少,沈染星无法推断,只能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

  几日过去,共生苑内的血腥气已散。

  牛妖看着是个老大粗,实际上胆小如鼠,经过那日的事情后,一连几日都做噩梦。

  沈染星每日都要去牛棚安抚一番,亲手喂它吃几把鲜嫩的草料,轻抚着它宽厚的脊背。

  若是还继续嚎,发出各种噪音污染,就……一巴掌拍下去。

  每每此时,它的情绪就会平稳了许多,可还是嘀嘀咕咕的,搞得它邻居们连连投诉。

  沈染星坐在围栏上,刚拍完它,威胁道:“你再吵吵,我真把你炖了,你信不信!”

  牛妖不服气,低低地哞个不停。

  这边正针锋相对,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染星看过去,秦昭自院门而入,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染星,前几日我有事在外,赶不回来,听闻院中前几日发生了不少事,可还安好?”

  牛妖一听,又想闹,沈染星又抬起手往它脑袋一拍,把它的嚎叫拍了回去。

  “只是一点小风波,已经解决了。”

  秦昭走到沈染星身边,伸出手:“之前与与钱老板勾结,设计陷害你们的那些妖院,无一幸免,都倒了。”

  沈染星没想那么多,把手放到他掌心。

  秦昭握住她的手。

  她借力跳下围栏:“那么快,谁做的?”

  站稳后,她立即收回了手。

  秦昭虚拢着拳,垂在身侧,语气带上浅浅的笑意:“我做的。”

  沈染星:?

  他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做的肮脏事不少,这也算是报应了。”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秦昭表明看着和善,芯可能是黑的。

  一出手,居然把那些人全给摁死了,不过也是,敢和白尘烬硬刚的,手段估计也不会多温柔。

  秦昭知她心中大致想法,静静观察了她的神色片刻,才道:“那日你们受到袭击的事,虽然已经报了官,但不会有任何结果。”

  “为什么?”

  其实沈染星也有所预感,不过从秦昭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那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是专门圈养的死士,那几个小妖院可请不动,背后的人……”

  -

  幽暗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一道仙鹤屏风将空间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端坐着,气息阴冷。

  李老板站在屏风前,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倨傲。

  “李老板,”屏风后的女子冷冷道:“谁告诉你,用沈染星作为诱饵的?”

  李富裕自流芳阁重创一事后,得了国师赏识,一连涨了数级,自认为自己早已脱胎换骨。

  他浑不在意:“既然有个现成的诱饵,我为何不用?”

  有想要保护的人,便会有弱点。

  白尘烬背后牵扯颇深,组织不可彻底暴露直接派杀手杀白尘烬,于是李富裕把目标放到了沈染星身上。

  白尘烬为救他人而死,这个可怪不到他们身上。

  “所以你便擅自派人去冲击共生苑,导致好不容易埋进共生苑的钉子都被拔了?”女子语气愈发冰冷。

  李富裕被戳到痛处,脸色一沉,恼羞成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不过是必要的牺牲……我看是你妇人之仁,对那沈染星,对那妖院,你总是诸多顾忌,迟迟不肯下狠手。”

  他仗着自己在组织内与女子平级,说话愈发不客气。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簪子带来了吗?”

  李富裕从怀里掏出一支朴素的簪子,顶端是一颗暗淡的珍珠,缝隙里还凝着褐色的血迹。

  “这簪子……我突然又有了想法,不如把它送到贾家,贾家定不会放过沈染星,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李富裕一愣,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屏风后的女子缓缓踱步而出。

  “居然是你……”李富裕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尖,不知何时已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他艰难地转过头,想看清是谁动的手,没看到人,便轰然倒地,生命急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女子的锦缎鞋子无声地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弯腰捡起那簪子,声音冰冷而平淡:“杀他,但不能是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杀。除非……那一直护着他的势力,亲自放弃他。而你,差点毁了这一切。”

  李富裕的眼睛瞪得极大。

  可他根本没有光明正大去杀他,只是利用了一个棋子而已。

  她在诬陷他,给他的死找理由。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那女子道:“李富裕差点暴露组织,我已经把人解决了,你们处理好尸体。”

  -

  沈染星把秦昭送走后,独自回到书房。

  今日从秦昭那处获取的信息量很大,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道身影已从窗口闪入。

  等她察觉到时,白尘烬的阴影已经压倒她身上。

  白尘烬看着她,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侵略性。

  沈染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谁料背后是案桌,她踉跄一下,背靠着桌沿,手往后撑在桌面上。

  白尘烬没有说话,依旧朝她走进,两人衣摆相触,几乎要不分彼此。

  再近一些,他膝盖就要顶到她大腿了。

  时隔多日不见,他总是气压极低。

  沈染星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往后仰着的姿势让她没有任何防御意味。

  他注视着她。

  暴露感太强,她只能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环在身前。

  白尘烬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上,死死盯住。

  沈染星目光随他落到自己手上,迟疑开口:“我的手……怎么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白尘烬的气压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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