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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小屋聚气, 为了保暖,所有的茅草屋都小小一撮,紧促地一个挨着一个。

  贾二狗回到自个儿的地盘, 便有了东道主的精神,热情地介绍着聚居地。

  偏左侧的茅草屋,都是贾大狗的人, 中右侧则是董友冲那一伙的人。

  泾渭分明,肉眼便能看出来。

  无人居住的茅草屋在寒冬破败不堪,大多数只剩下泥墙基底, 屋顶和梁柱、门的木头全都拆掉,应该是做了柴禾。

  被拆掉的茅草屋基本都在对侧外围,可能是有人去世, 外围的人便搬进更靠里的空屋子。

  而贾大狗和董友冲的中线有一排拆掉的茅草屋,无声地隔绝开来。

  很显然,双方不合。

  泼皮记得,贾二狗还说过, 聚居地的老住民住在……最里面。

  贾二狗恰巧也指向“碗”正中鹤立鸡群的茅草屋,这间茅草屋比其他的茅草屋高出一个屋顶, 且大一倍。

  他疑惑地问:“哥,老王叔怎么没出来?”

  他一句话, 引起了许多人神色异样, 看向董友冲等人的眼神难掩愤恨悲伤。

  董友冲遗憾地嘴角上拉, “年纪大了,熬不住~”

  贾二狗变脸,“你说什么!”

  人后,有人不忿道:“他搬进去住了!”

  董友冲冲他露出个带着恶意的笑容,仿若在故意激怒他。

  “是不是你们!”

  贾二狗情绪激烈, 冲动地奔向他。

  贾大狗拽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冲势,“二狗!别闹!”

  贾二狗红眼,“哥!”

  贾大狗使劲儿拽了他一把,“有客人,你忘了?”

  贾二狗这才想起来泼皮等人,歉疚地看向他们,“对不起,我……”

  泼皮理解地微微一笑,泼皮无赖穿上了和善的外衣,也装起了好人。

  他抬眼望向洞中那间茅草屋。

  贾二狗还含糊地说过一些事情,他们从中猜测到一些残酷无人性的事情。

  此时,整个洞都仿佛一张大嘴张开,等人进去,便吞吃入腹。

  他们还没走进去,都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味道,若是走进去……

  他拒绝。

  泼皮收回眼神,转向贾大狗,“贾大哥,我们弟兄又累又饿,可否给我们安排个点火的地方,我们想做点儿吃的。”

  贾大狗尴尬,“应该我们招待的……”

  可是他们饿得皮包骨,什么都没有,还得受恩人的馈赠。

  泼皮无所谓,邀请贾大狗和董友冲:“两位稍后一起吃?咱们都在奚州,还能全须全尾地碰面,是大缘分,正该多联通,以后相互扶持。”

  董友冲闻到了,有肉味儿,垂涎地一口答应。

  贾大狗不想和董友冲同坐,但更不希望他们兄弟的恩人跟董友冲接触,便也应承下来。

  他给泼皮指了个在中线中间位置的破草屋,让他们在里面烧火,就给他们指了柴禾的位置。

  泼皮很有分寸地没有答应用他们的柴,安排几个人去下面砍。

  贾二狗自告奋勇地带路。

  贾大狗不放心,眼珠子似的盯着失而复得地弟弟,阻拦:“别下去了,就用我们的柴……”

  贾二狗相当信得过泼皮他们的本事,“没事儿,哥你别担心了。”

  贾大狗仍旧不想他们去,也直接招呼人去抱木柴。

  泼皮见状,便善解人意道:“我们今日先借用你们的柴,明日走前,再砍来还给你们。”

  贾家兄弟俩顾不上推拒,皆吃惊,“怎么就待一日?”

  董友冲的眼珠也死盯着他们,似是“依依不舍”。

  泼皮刻意没答,任他们瞎琢磨去。

  一刻钟后,墙垣中间点上火,泼皮、卢庚、贾家兄弟、董友冲围坐在火堆一圈。

  其他人在上下两个破茅草屋里点火弄吃的。

  饥饿的人群没有回到他们的房子里,挨挨挤挤地站在外围,幽幽地盯着,肉只是拿出来,便不住地吞咽。

  上方的破茅草屋有一面墙倒塌,视线没有阻碍,里面的人一抬眼便能对上董友冲手下的“饿鬼”。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路上,他们砍杀了许多野兽,只用雪简单地擦了擦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浸入刀身,凝成了无形似有形的血煞之气。

  半山聚居地的三人皆失语。

  本朝对武器的管控严格,平民百姓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面对时天然地畏惧。

  墙垣外,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不止在分肉,还热心肠地帮忙烧火煮汤,热情地与畏缩的原住民们攀谈。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弯刀藏锋于相同风格的木刀鞘中。

  泼皮道:“奚州是胡人的地界,大大小小的部落很多,我们处处与胡人为敌,不是擎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乌檀等胡人现在是同伴,厉长瑛不允许聚居地的汉人们称呼他们为“蛮夷”,即便事实是,奚州甚至更北的胡人,很多都没开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部落而居,不止不会说汉话,勉强算是统一的文字生成发展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很多部落闭塞,仍旧是各种符号,代代相传。

  厉长瑛说,想要在奚州扎根,融合是必然。

  灿烂的文明会流传,中原的文化也会洒在关外的土地。

  泼皮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再往北一些就是北狄的習部了,那里有一片四面环山的广阔土地,習部的胡人与奚州的胡人一样,游牧狩猎而生。”

  贾家兄弟和董友冲惊诧地瞪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奚州的北部便是習部和契丹,更北部还有室韦和靺鞨,遥远的东部有高句丽,西部是强大无比的突厥人。

  泼皮也是跟着厉长瑛走出魏郡,才知道世界如此的广阔,映照着人的渺小和浅薄。

  肉香散出,泼皮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话语。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都心事重重的,咬上烤熟的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狼吞虎咽。

  董友冲盯着肉的目光发直,吃得却不如两人着急。

  泼皮和卢庚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眼神。

  ……

  他们先吃完,泼皮便请贾大狗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董友冲抢先说右侧正好有几个空茅草屋,可以安排给他们住一晚。

  贾大狗立时变色,想阻拦。

  泼皮却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只住一晚,有个避风避寒处就行。”

  贾大狗欲言又止。

  泼皮无所觉似的向董友冲道谢。

  董友冲像狼得到了鲜肉,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转向贾大狗时,带着警告。

  泼皮和乌檀跟着董友冲走向空置的茅草屋。

  “哥……”

  贾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

  贾大狗道:“等会儿你提醒提醒他们,小心姓董的。”

  泼皮带来的其他人还混在人群中间。

  贾二狗看看他们,点点头,而后,拽着哥哥的手腕,走到他们的茅草屋旁,说悄悄话。

  “哥,我不骗你,他们的聚居地不一样,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贾大狗下意识地皱眉,怀疑,“女人怎么能做首领?”

  “就因为女人做首领,才不一般,你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跟咱们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真的!”

  贾二狗怕他不信,着急地张开手臂比划,“那么大的鹰,她一吹口哨就落在她肩上,听话得跟狗一样,那些胡人各个粗壮,我看见他们都害怕,对她却尊敬的不行。”

  “我听那里的汉人说,那些胡人认为她是天神眷顾的人。”

  “她可是个汉人,没本事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贾大狗信弟弟,只是仍旧惊奇。

  “哥,你不是早就不想跟董友冲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了吗?”贾二狗激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宁愿去另一个聚居地求生,也不想在这里做人肉包子。”

  没有泼皮他们的到来,也有重新找居住地的打算,可贾大狗带着这么多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贾二狗以为哥哥不愿意,急切地劝说,“他们明天就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会安全很多,我们三个亲眼看见他们杀黑熊,不信你问他们两个。”

  “我怎么会不信你。”

  贾大狗不像弟弟,亲眼见过,可眼睛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所以他难免会犹豫,“我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去。”

  “哥,只要我们去,大伙儿会跟着的。”

  贾二狗又恨恨地看一眼右侧,“起码,他们给了我们食物,也不会把刀子对准自己人……”

  贾大狗叹道:“我再找陈泼聊聊,就算要投靠,也不能不清不楚。”

  贾二狗知道他这就是起意了,激动地点头。

  右侧,董友冲跟泼皮和卢庚安排好他们的茅草屋,抬脚离开。

  贾家兄弟俩始终注意着,便一齐走过去。

  他们和董友冲同住在这半山腰,却楚河汉界,甚少跨到董友冲的区域,此时过去,引得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皆察觉到,初春的冷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来者的出现,似乎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泼皮笑呵呵地迎接贾家兄弟,又在他们提出要去别处说话时,制止了两人,就在人前说。

  贾大狗道:“我不知道什么習部,但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靠近那条大河住着一个强大凶残的胡人部落,会抓走汉人虐待……”

  “那条河叫濡水,横贯奚州,西奚的胡人部落是木昆部,确实跋扈不仁。”泼皮为他说明,还现身说法,“我就被一个木昆散部抓到过,他们抓汉人做奴隶,非打即骂,射杀取乐,极尽残忍。”

  他详细说了他和其他一些汉人奴隶在木昆部的遭遇,又特意说了陈广生做药人的惨状。

  贾二狗又气又怕,忍不住颤抖。

  贾大狗愤怒又无力,满目悲凉。

  周遭偷听的人,亦是满身惨败,无形的恐惧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呼吸困难。

  贾大狗问:“我们到这儿之后,没有再见过胡人,应该比你们那里安全,你们迁过来,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泼皮打断了他:“我们不想要这样的稳妥。”

  贾大狗张了张嘴,不明白。

  这里是易守难攻,却也难进出。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我们的处境,同为汉人,我不得不告诉你……”

  厉长瑛的话在泼皮耳畔响起,他又说给贾大狗和这里的汉人们听:“强者或许有多个选择,但是弱者,永远处境艰难,想要站着活,有尊严的活,只有一个选择:争!与天争,与人争,与万物争!”

  厉长瑛选择留在奚州,不是个好决定,可世间的选择,未必都要用好坏来区分。

  贾大狗表情震撼又苦涩,“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英勇,我们大概命贱……”

  泼皮不认同,像厉长瑛平时那样,肯定道:“你们跨越远山来到这里求生,怎么不算英勇?人说命贱如草芥,那正好,扛活。”

  他毫不掩饰对厉长瑛的崇拜和狂热,“这就是一场生死局,怎么都要死,唯独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么闯出去,要么窝囊死!”

  贾大狗嘴唇颤抖,本就不严实的防线……彻底松了。

  他们兄弟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众人的神色难得的不麻木,骚动着。

  深处的茅草屋外,董友冲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窥视着他们。

  “看来贾大狗他们想走……”

  “他们要是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那个聚居地之前有人去过,就是一群残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后来的。”

  “那些人一直在人堆里打转,吹捧他们聚居地的首领,我看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们搬过去,能行吗?”

  “这些人能打熊,咱们可能抢不过。”

  “那不搬?”

  “如果他们拦在那儿,以后还会有难民过来吗?”

  “肉越来越少了……”

  “贾二狗怎么不死在外面。”

  几个男人想到日后这里不会有难民补充,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护食的饿狼。

  董友冲上眼睑下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黑眼小,下眼白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凝视前方,“那就让他们别回去了,山里野兽多,死在外面是他们不自量力……”

  几个男人“嗬嗬”地笑——

  “不来找正好。”

  “来找,咱们就骗他们没见过,再留下……”

  “那就又有肉了……”

  他们已在疯癫的边缘,理智早就已经腐烂。

  他们身后的茅草屋里,人的一截大腿骨白森森血淋淋地露着……

  ……

  夜半,山间的夜风鬼哭狼嚎地呼啸,整个半山聚居地的门不断拍打,发出可怕的敲击声。

  这一切,掩盖了其他细小的声响,比如……脚步声。

  黑影晃动,鬼鬼祟祟地靠近外来者夜宿的三间茅草屋,点着火把。

  光亮出现的一瞬,一张脸庞,清晰的五官赫然在前。

  “啊--”

  尖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卢庚手中两把弯刀,同时反手,划至胸前交叉。

  两个人喉前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惊恐地瞪大,栽倒。

  数道影子持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向卢庚。

  几乎同一时间,茅草屋的门破开,衣衫整齐的人离弦的箭一般接连冲出来,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人卡顿。

  火把掉落在墙根下,微弱的火光燃烧着晃动着,慢慢引燃了土墙里的干草。

  每一个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杀掉深夜潜行,意欲杀人放火的歹人。

  周围茅草屋里有了响动,却没有人出来。

  左侧,几间茅草屋的门打开,贾家兄弟率先冲出来,睁大的眼里映着火光,骨颤肉惊。

  横倒一地,无人生还。

  白日里还与他们友善谈笑的泼皮神色冷肃,一刀砍下,几滴血溅在脸上,眼底是深藏的冷漠,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温度。

  这种人,也留不得。

  泼皮余光扫过贾家兄弟,便和卢庚毫不犹豫地提刀,率众奔向深处那间茅草屋。

  他们离开聚居地之前,厉长瑛环胸站在山壁上望着北方,对泼皮和卢庚冷然道:“先礼后兵,能招揽就招揽,如若不能……杀鸡儆猴,其余人全都带回来。”

  对方动手,他们反击。

  泼皮先前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勉强,都是装得,实际他们就是来强扭瓜的。

  道义在搏命时只会留下隐患。

  胡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和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生存繁衍,如何能不强悍?

  西奚的木昆部得益于河间王的“馈赠”,注意力都在抢地盘,没有出来狩猎,东奚的其他部落都卷入其中,才方便了厉长瑛带着人休养生息。

  他们只能趁着胡人们无暇顾及之时迅速发展,才能够抢夺时间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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