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72章

　　此时已经七点多了, 按照前两天来说，太阳都升得高高的了，可今天天依旧昏暗，黑沉沉的, 风也大得像是要把人吹走。

　　大队长跟大明庄的大队长夏立实打了个招呼, 带着人直奔稻田, 也没有浪费时间去进行什么你来我往的应酬, “大伙儿都加把劲, 咱们赶紧将稻子收了，可别让兄弟大队嘲笑咱们没力气！”

　　“你小子！咱们大明庄又不是什么忘恩负义的人, 怎么可能嘲笑来帮忙的大伙儿！”

　　夏立实气笑了，随后抹了一把脸，也吆喝了起来, “天不好, 大家加把劲，小明庄的乡亲都过来帮忙了，咱们一定能收完的！”

　　说完立刻弯腰汗如雨下地割着努力了大半年的稻子。

　　地里吆喝了几声，随后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叫唤让人干活的，大人孩子没一个在躲懒。

　　这年头的粮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命。

　　没了粮食, 整个大队的命都没了。

　　别说大明庄和小明庄互相姻亲极多，两边关系一直很近, 就算平时关系不好的也不会在这时候落井下石, 也会帮忙赶紧收割的。

　　许翠花作为拖拉机手，按理说她只要等稻子送上车，她开着拖拉机将车一起拉到大明庄的粮仓那边就好, 可她看天越来越不好，干脆拿起旁边的镰刀跳了下来，也下了地，往明二德旁边一站就开始干活。

　　明菲也没闲着，她和许素兰是以防万一的，现在没特殊情况就跟着一起干活，和大明庄的小孩一起捡稻穗，抽空再帮忙和其他人一起把稻子捆了。

　　她才七岁，可被许翠花操练了大半年，身子骨也好了很多，现在力气比同龄的小孩要大，干起活来完全没问题。

　　累肯定是累的，可明菲也知道现在情况紧急，这天真的说下就要下下来了，一刻都耽误不了，光是想想忙了半年的成果被毁了，明菲都替大明庄的人心疼。

　　这年头又没有那么多机械化设备，种地真的靠人力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丢了一点都心疼。

　　小明庄这次将运稻子的板车也一起拉过来了，一共五辆，本来只有三辆，但现在小明庄有砖厂，还要运砖头，就又打了两辆，加上大明庄的三辆板车，一共有八辆。

　　明菲一直等到四辆板车都堆积得差不多了，这才抬头叫她妈把板车拉到大队部那边的仓库去。

　　“妈……”

　　等等，我妈呢？

　　她刚刚不是还在这里割稻子的吗？

　　明菲懵了一下，就看到明二德正弯着腰在收割，而本该在他旁边的许翠花已经不见了，倒是许翠花原本待的地方已经被收割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明菲爬到板车上，远远的终于看到了许翠花，她已经收割到了头，如今正在往回，并且往回也收割过半了，站在板车上明菲还能看到许翠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推进，而她经过的地方稻子全部一排排倒下放到一边。

　　……她感觉，她好像都看到他们翠花同志动作的残影了。

　　尽管这种情况下感叹似乎不太合适，可明菲还是想说，他们翠花同志真是恐怖如斯啊恐怖如斯。

　　这特喵的是收割机在世吧？

　　刚才许翠花弯着腰收割，所以明菲没看到她，现在知道她在哪儿自然就叫了，“妈！先别割了，该把稻子送到大队部了！”

　　许翠花正埋头干活，听到明菲的喊声才直起腰，看了看田边小路上的四辆板车，拎着镰刀就过来了，“那行，我先把稻子送过去，回来再继续。”

　　“这群男人干活也太慢了，一点都不麻利。”经过明菲身边，许翠花还小声嘀咕了声，好在她知道要注意影响，没说得那么大声。

　　明菲：“……”

　　妈不是他们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您啊！

　　板车已经用绳子固定住了，许翠花爬上拖拉机启动，拖拉机冒着烟，像小火车一样拉着四辆板车就走了，有几个社员坐在板车上跟着一起，到那边要负责将稻子卸下来。

　　许翠花看他们一个个慢吞吞的模样，有些无奈，拖着板车拉进仓库，随后将板车一掀。

　　好了，下一个。

　　哪里用得着慢吞吞卸货啊，真不觉得耽误时间吗？

　　火速将稻子卸下来，许翠花又轰隆轰隆开着拖拉机拉着小火车回到地里，还跟负责往板车上搬的社员说了声，让把八辆车都带上，一次性跑完，免得浪费她下地时间。

　　“……哦，好好的。”

　　明菲觉得，许翠花真的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下地火速收割，等板车满了就出来拉走，速度卸货，继续回来下地……

　　“菲菲你看啥呢？”许素兰收起镰刀喝了口水，见明菲拎着篮子在走神，忍不住问了句。

　　“啊？我在看我妈，感觉咱们大队的驴还有牛都没我妈能干。”

　　许素兰：“……”

　　忍不住伸手戳了戳明菲的额头，“你这说的叫什么话！”

　　别说明菲了，大明庄的人才是真的要惊呆了好么！

　　许翠花是小明庄的拖拉机手，他们早就知道，毕竟小明庄可是红星公社少数有拖拉机的大队，他们也知道许翠花能打猎，还曾经带着他们大队的人进山过，知道她力气大，可他们真的不知道许翠花可以能干到这地步。

　　抬一次头就发现许翠花已经干完一片了，抬一次头就干完一片了……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再看看明二德……嗯，速度其实也挺快的。

　　大明庄比小明庄要迟一天收稻子，两边的地都差不多，现在有小明庄的人加入进来，还有许翠花的拖拉机帮忙，速度顿时翻倍，原本可能要到晚上才能割完，下午两点的时候终于将最后的稻子一起塞进了大队仓库。

　　明菲靠着许素兰看着外面的小雨，感觉自己浑身都没力气了，手还很疼，嗓子也要冒烟似的。

　　好累啊，这种高强度的劳作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起的，难怪这时候有个专门的词叫抢收呢，确实争分夺秒。

　　雨是十二点多开始下的，不过只淅淅沥沥的，并不大，大伙儿只是衣服湿了，沾水的稻子被放在了最外面，没跟里面的放一起。

　　可明菲看着外面依旧黑沉沉的天，心却有点沉重。

　　不像是这点小雨就能解决的样子，更像是憋了个大的还没放出来，可是原主记忆中没有这段啊。

　　连明菲这种种地方面的萌新都能看得出来的问题，那些老手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队长正在跟大明庄的大队长说话，两人就站在大队部门口。

　　“老哥，这天还是不对。”

　　“看出来了。”

　　夏立实手中还拿着烟枪，只不过没点上，就这么拿在手里，忧心忡忡地看着天。

　　大伙儿从早上忙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小明庄的人过来帮忙，总不能让人家连顿饭都吃不上，干脆将人留了下来，现在以前做大锅饭的大厨正在做饭呢，其他人则在这里歇着。

　　忙了一上午，还是这种赶时间的忙法，谁都撑不住。

　　“前两天我感觉天不对的时候，除了让人跟你说了，我还跑了一趟公社找郝书记，也跟他说了这事情，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重视起来。”

　　“难哦，我要不是相信你小子的运气，我也不会早收。”

　　大队长：“……”

　　那明明是凭本事换来的，怎么能叫运气呢，说话真不好听。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大队长瞬间扭头看过去，就看到白色的冰雹一颗颗从天上砸了下来，再外面的小动物惊叫着找地方躲避，而大队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真的是冰雹……

　　小明庄稻子收了，大明庄现在也收了，可其他大队，整个红星公社还有六个大队，整个鹤山县还有那么多……

　　这一场冰雹下来，地里的稻子还能剩多少？

　　夏立实怔了一下，随后身体发软，扶住大队长的肩膀，“赵平安你搭把手，我腿软……”

　　是冰雹！

　　要是，要是他没有听赵平安的话提前收割，要是今天赵平安没有带人过来帮忙……夏立实不敢想他们大队忙活了半年的庄稼会剩多少，又有多少人会挨饿。

　　大队长也后怕，这种时候也没嘲笑夏立实这么胆小，伸手扶住他，免得他摔倒，两人怔怔地看着外面的冰雹，耳边都是其他人的惊呼声。

　　……他们收了，其他人呢？

　　明菲也愣了。

　　没有人比这时代的人更清楚一场冰雹对于即将收获的庄稼来说到底有多大的伤害了，这几乎是在摧毁半年的劳作结果。

　　即使是后世冰雹都是严重的灾害，何况是很多人还吃不饱饭的现在。

　　可原主记忆中真的没有这段，她刚才还又……不对！

　　明菲突然想起，原主好像生了一场病，浑浑噩噩了好些天。

　　她身体本来就差，一直病殃殃的，父母死后只剩下许素兰一个外婆，无法像之前那样尽可能提供好东西给她养着，加上家庭剧变的影响，那两年她身体都不好，是许素兰好不容易才养大的。

　　在原主记忆中，好像只有赵二丫会跑来找她，跟她说话，可赵二丫也不会拿那些不开心的事情跟她说，更多的是跟她分享自己知道的趣事。

　　所以，原主对这段没印象，其实是正常的。

　　但明菲记得那段日子许素兰一直唉声叹气，心事重重的。

　　大队长沉默地看着外面还在往下砸的冰雹，扭头看向大明庄的夏立实，两个大队长都看明白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菲菲，我给你揉揉，等会儿有得忙。”

　　许素兰忧虑地看着外面的冰雹，大的都有弹珠大了，砸人身上都能砸得人头破血流，她都能预见之后会是一场硬仗要打。

　　明菲也明白许素兰的意思，点了点头，任由许素兰给自己揉着酸痛的四肢。

　　粮食是农民的命根子，肯定会有人顶着冰雹出去收割的。

　　好在老天爷也没彻底绝了人的生路，这场冰雹只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白色的冰球一消失，大队食堂那边就将饭送了过来。

　　大家伙儿饿着肚子，赶紧过来排队吃饭。

　　“大家听我说。”

　　夏立实皱着眉头，脸上的表情带着苦涩，指了指外面，“都看见了？咱们大队运气好，有小明庄的乡亲帮忙，稻子及时收了，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休息，等会儿咱们就出发，去别的大队帮忙吧。”

　　即使一个个累得浑身没力气，这会儿也没有人抱怨。

　　他们太能感同身受了，光是想想都觉得心在滴血。

　　“咱们红星公社大家都熟悉，很多人在别的大队都有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这会儿他们可能没及时将稻子收了，咱们辛苦辛苦，过去帮帮忙。”

　　“忙完了这一遭，我带人去给你们弄肉去，保管大家都能吃上。”

　　知道这事情实在辛苦，大队长也心疼自家社员，可眼下情况实在非同小可，他只能保证之后补偿给大伙儿。

　　太辛苦了。

　　“大队长放心吧，咱们知道轻重，都听你的，在哪儿干活不是干啊。”小明庄的夏立维手里还端着碗，闻言说道。

　　都懂。

　　“这样，吃完饭老人孩子留下，青壮年跟我走，咱们分分人，分头到其他大队去，能帮多少忙帮多少，这天还没放开，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下冰雹。”

　　“我应该不属于老人吧？我才五十多，还年轻着呢。”

　　话音刚落，大明庄就有人出声了，试探着询问自家大队长。

　　“我也还没到六十呢，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

　　“那可不，我前两天还吃了两碗饭呢。”

　　“隔壁的五大队那会儿为了水还跟咱们打架了，那水可是从咱们大明庄抢过去的，咱们大明庄的水浇灌出来的稻子，可不能这么没了。”

　　“就是就是，咱们的水不能白白浪费了。”

　　明菲看着这些人你来我往商量着去哪些人，心都软了下来。

　　给明菲揉了揉四肢，许素兰起身走到大队长旁边，“大队长，回去叫一下许辛夷吧，其他大队肯定有人顶着冰雹出去收割，不知道有多少人受伤，把许辛夷也带上。”

　　现在大夫是真的不多，许素兰也不确定其他大队的情况，只能先让大队长把许辛夷也带上，免得到时候忙不过来。

　　“妈，你回去把车子骑上，你单独行动，不跟我们一起，到各个大队转转，看看那哪边情况严重点。”明二德想了想过来说。

　　各个大队有多缺大夫，他之前推广急救手册时候就知道了。

　　“行，那菲菲也跟我一起吧。”许素兰觉得也是，她干活干不了多少，还是看看有多少人受伤吧，别太拼命了。

　　明菲吃完了饭，又在许素兰嘴里塞了一块糖，等许素兰吃完，两人就回去了，其他人也收拾准备分头行动。

　　明菲跟着许素兰到家，看到她们回来，立刻有人找过来询问大明庄那边的情况，知道大明庄没有遭灾，稻子都收掉了这才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冰雹停了之后，寒霜担心情况不对，和老书记说了一声，叫上身子骨还不错的人去第八大队帮忙了，现在咱们大队没多少人在。”

　　明菲惊了下，她没记错的话，大队长早上带走的都是青壮年，留下来的都是年纪大的老人和孩子吧？

　　赵三奶带着一群老人过去帮忙了？

　　“哦对，半大小子也被带过去了。”说话的这人身体不太好，这才留了下来，他们大队现在真没多少人，老书记和大部分人都在大队部那边呢。

　　没法子啊，这天还不知道会不会再有更严重的冰雹下来，能救一点救一点，都是乡里乡亲的，哪个大队遭了灾都一样心痛。

　　这灾年才过去几年，谁不担心再来一次。

　　“行，我知道了，我去牛棚叫下人，到其他大队看看有没有人受伤，担心他们当时下冰雹的时候顶着冰雹干活被砸伤。”

　　那人一听就知道是谁，点点头觉得确实要去看看。

　　大灾面前就别谈那些平时鸡毛蒜皮的小纠纷了，先团结起来把日子过去才是正紧事情。

　　明菲家两辆自行车都在，许素兰骑了一辆带着明菲直奔牛棚。

　　牛棚几人同样担心还没放开的天，正小声说着话，见许素兰顶着雨过来，老许立刻就站了起来，“兰兰你怎么这会儿过来？怎么不等雨停了再说？”

　　许素兰头上扣着斗笠，身后还披着个大塑料袋当雨衣，闻言摇了摇头，“大队长让你跟我去看看其他大队情况，担心有人下冰雹的时候受伤。”

　　老许一听这话回头跟其他人说了一声，又去屋里拿了东西，这才出发。

　　“咱俩分头行动吧，我去一二三大队，你去四五八大队，我让菲菲跟着你，她对这一片熟悉点。”许素兰说完，不等老许回应就准备骑上车出发。

　　前面的大队距离这里挺远，还得骑一段时间呢。

　　“外婆等一下，带点东西吧，我家还有不少果干，带一点，万一有人头晕，让他们吃两块也能好点。”

　　现在只有雨，肯定很多人在抢收，忙活起来消耗大，容易低血糖，本来这年代的人吃得就不好，明菲手里没那么多糖，但她手里有不少果干。

　　夏天水果便宜，又一茬一茬的，卖得不是很多，许素兰做了不少果酱，许翠花和明二德则做了不少果干，就在明菲空间放着呢，也不担心会坏。

　　许素兰想想也是，就跟着去明菲家里拿了一袋果干，这才骑上车出发。

　　老许则骑车背着明菲往第八大队。

　　第八大队都乱套了，除了不能走动的老人孩子，基本全员出动，在田间抢收的抢收，奔跑运输的奔跑运输，恨不能一个人劈成两个人来用，大队长喊的嗓子都哑了，赵三奶带着小明庄的人在帮忙，明菲还看到了祝小七和闻景春。

　　本来闻景春不用过来的，他是牛棚的人，又只有九岁，但他看祝小七要跟着，想到这段日子小明庄各位对他们若有若无的照应，干脆跟着一起过来了。

　　虽然干得可能比较慢，也比较少，可多个人总能多份力量，闻教授夫妻觉得这是好事，让孙子跟大队的人多接触，说不定也能慢慢放下一些，就没拦着他。

　　祝小七干活麻利，看到明菲和老许过来也只是对她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继续带着闻景春去忙了，他主要负责把稻子送到板车上，时间太急了，第八大队这边割的稻子没有从根子割，而是只割了上面的稻穗。

　　明菲带着老许找到第八大队的大队长，说明了来意，大队长赶紧将人带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里面果然有好几个人受了伤，并且受伤地方都在脑袋上。

　　“下冰雹那阵子，看着地里的稻子被砸了，没忍住冲出来抢收，这几个当时就被砸了脑袋，只是暂时还没空管，就先简单止了下血。”

　　这是严重的，不严重的裹了块布就继续忙去了。

　　不是他不重视大队的人，实在是没办法啊，他们大队平时看个病都往作为第七大队的小明庄跑，要不是赵三奶带着人过来帮忙，他可能更会急得上火。

　　这几个人还是被赵三奶给骂回来的，不然都不一定愿意回来歇着。

　　“我叫你菲菲吧，这边交给你了，麻烦你帮忙处理下，我先去带人继续干活了。”

　　“没事，我带了东西，还有他可是很厉害的大夫，有我们俩在呢，大队长你忙去吧。”明菲蹲下来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东西，一边和老许开始给人处理伤口一边快速说。

　　她倒是没觉得对方对自己太轻慢了什么，轻重缓急她还是知道的，没那么矫情。

　　大队长伸手摸了摸明菲的脑袋，再次感谢，又对明菲带来的老许说了声谢，这才大步走出去。

　　老许本来还担心明菲年纪小又没有经验，处理这些东西会有些生疏，可他看明菲麻利的动作，除了动作有点粗暴，其他没什么不好的，至于动作粗暴什么的……嗨，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以前给人看病比这还粗暴呢，这都不算啥。

　　“嗷嗷嗷！”

　　“轻点轻点……”

　　“菲菲这是我脑袋不是南瓜啊……”

　　“啊！”

　　“嘶……”

　　因为看病都是去小明庄，这些人对经常在卫生室帮忙的明菲都比较熟悉，此时却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

　　孩子还小，下手没个轻重也正常，能过来帮忙，知道怎么做就不错了，不能要求太多，但……旁边这个大的怎么下手也这么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