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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靠卡BUG拯救废土》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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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塞尔多都没有过问家里的事。
她有些忘记自己挂断电话后的反应了。塞尔多感觉自己应该如释重负,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突然给她打电话并在那头疑神疑鬼了。但她的胸腔始终空荡荡的,像一个空无一物的山谷,她在里面呐喊,却听不到任何回音。
塞尔多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书本以及实习工作里。
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要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摆满了神明雕像的房间,她再也不要回到奥纳沃特。
可希拉总是会在夜深人静、或者塞尔多独自一人发呆的时候进入她的脑海,或者她的梦境。
在梦里,塞尔多总是会进入一片墓地。她听到钟声如渡鸦般在她的头顶回旋,天空灰暗而空无一物,时间主宰的黄铜雕塑立于地平。而她站在石质的墓碑前,正捧着花看着上面希拉的名字。
“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梦境中,塞尔多听到希拉这样问她,“我是你的妈妈,我死了,你连看都不过来看一眼吗?”
“我那么爱你,我的一生都围绕着你。你生病的时候,我守在你身边彻夜不眠,你摔破膝盖伤口发脓的时候,是我背着你去找医生处理伤口。你想要玩具,我就托人去买,我找了好多人才帮你买到那个玩具,你记得吗,那是一个毛绒绒的黑色小猫。它的眼睛像黄铜纽扣。”
“你为什么总是不和我说话,我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可以说话,你不搭理我,我就只能自言自语……你为什么那么烦我,在把我的话堵回去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什么心情吗?”
“塞尔多,塞尔多,塞尔多……”
“你就不能好好和我说话吗,我什至把我遇到真神的秘密告诉了你,可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和我说话。我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塞尔多,我真的很难过。”
“我好难过啊,不论是作为母亲,妻子,还是希拉。”
塞尔多听着这些话语,双手逐渐冰冷。她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墓碑上,好像她的双眼被粘在了那里,直到钟声响起,塞尔多抬头看向头顶。灰色的天空在她睁眼的刹那变成笼罩在夜色里的天花板,塞尔多摸向自己的眼角,碰到一片温热的眼泪。
没什么必要去哭。塞尔多在意识清醒后想,发狠地将被子扯过来盖到头顶。她曾经那么爱她,她把自己的打零工的钱换成了鲜艳的发带,并将它编织进她的头发里。但她留给她的只有那些可怕的罐子以及歇斯底里的哭喊。
她试图劝说她离开那个人,但她转头就把这些话告诉了他。
塞尔多摸向自己的手臂,上面有一道淡色的疤痕,那个名为父亲的人在知道她的话后将杯子摔向了她。锋利的碎片险些割破她的动脉。
塞尔多认为自己没有错。
可无论塞尔多怎么在内心重复这些,希拉还是会时常来到梦里,将那些话翻来覆去重复不断。
在这种情况持续三个月后,塞尔多终于有些受不住,前往了恩伦尔哥的教堂。
在她讲述完自己的经历过后,她看到面前的倾听的修女脸色变了变。
修女站起身,勉强地对她笑了一下,让她在原地等候,随后提着裙摆快速跑走了。塞尔多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怎的居然从中体味出了一点无措。
等到修女再次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跟了过来,塞尔多无法确认她的身份,只能粗略地判断出对方是个地位很高的神职人员。
“孩子,别怕,来,我们坐下来一起聊聊。”女人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她,身后金发长而柔软,像是把花窗外的阳光挽在了身后,“你的母亲说,她曾经遇到了神?”
塞尔多一愣,她没想到对方在意的会是这个问题,她抬头看向对方湛蓝的眼睛,对视不过三秒又快速低下,点头道:“是的。”
“别害怕,孩子,我只是对你的话有些好奇罢了。”金发女人牵着塞尔多的手在长椅上坐下,“你愿意把这件事分享给我吗,作为伟大主宰的一名真诚信徒,我很乐意了解这件事并为你解惑。”
真正困扰我的不是这个。塞尔多很想这么说。但一想到希拉居然会因为她离开故乡而自杀,她又把这些话咽了下去,转而复述当时的场景。
金发女人耐心听着。
等到塞尔多说完,金发女人弯弯眼睛,抬手,十分温柔地在塞尔多的头顶摸了摸。
“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金发女人说,“但亲爱的,我想你母亲说的这些应该是她的臆想,神不为人所见,也不为人所触。她怎么会见到真神呢,更不用提那些胡言乱语的话了。”
塞尔多知道“那些胡言乱语”的话指的是希拉那句“时间主宰是假的”,她看着旁边持续不安并频繁看向这边的修女,大致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去叫人了,只能叹气着回答:“我知道。作为伟大教皇的万千子民之一,我一直坚定地信仰着时间主宰。”
金发女人点点头。塞尔多以为这次谈话就要这么结束了,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下告别的语言就要离开,金发女人却忽然再度开口。
“你一直在重复梦见你的母亲,是吗?”金发女人说,见塞尔多的目光变得不安,又安抚她道,“别害怕,我也是一个母亲,虽然我不是很能认同你母亲的某些做法,但她的那份心情我可以理解。”
塞尔多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金发女人又说:“我曾经在书上读到一句话,说,梦境是一个人潜意识的投射。孩子,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不是你的母亲一直在缠着你,而是你心中挂念着你的母亲,始终想要回去看看呢?”
塞尔多回以沉默。金发女人放缓了声音:“我知道,你对你母亲的感情有些复杂。但你的母亲已去往阿忒纳斯,圣桑德林娜说过,腐烂的尸骨不仅会一点点抹去死者在世间的痕迹,也会将死者留给生者的痛苦一点点带走,直至生者的心中只剩下欢愉。
“你应该去试着探望你的母亲,或许在亲眼看到她的墓碑后,那些负面情绪就不会再围绕着你了。相信我,慈悲的圣女会以纯净之心向主宰的每一位信徒赐福。
“去吧,孩子,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如果之后你还有什么困惑,可以直接来这里找我,我的教名是梵妮。”
梵妮站起来,伸手轻轻拥抱了一下她,衣服上的饰品叮当作响。塞尔多从她温暖的怀里嗅到了古重的香气,脑中一时陷入空白,等到梵妮松开自己后,不自觉点着头对她嗯了一声。
在塞尔多向学校提出要回家探望亡亲后,学校很利索地给了假,并告知她记得留好搭乘交通工具的相关凭证,说可以等她回来后帮她报销这些费用。
之后的旅程也都很顺利。
从墓园走出来后,塞尔多甚至有些恍惚。她有些不可置信,她预设了很多在路上遭遇阻碍甚至奇异事件的情况,但是这些通通都没有出现。
甚至在塞尔多和她名义上的父亲说起这事,并提出可能要回家住几天的时候,对方也只是单纯地回了一个“行”字。
塞尔多就这样平静地回到了恩伦尔哥,并连续一个月都没有做梦。
或许一切都结束了?塞尔多忍不住想。如果真是这样,或许她应该抽时间再去教堂一趟,对梵妮表达感激之情才行。
可就在产生这个想法的当晚,奇诡的梦境却再一次出现了。
不同于之前的梦境,这次塞尔多周围的场景变成了狂风骤雨。她看到自己身处大海,山一样高的黑色海浪在来回滚动的时候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塞尔多将身体贴在唯一可以依附的帆船上,周围雨滴落如石子,抬头向周围看去,发现天空和海水的交界线融成了一片。
头顶,一只巨大的银色眼睛正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
塞尔多感到害怕,闭上眼睛不想去看这副场景。可那只巨大的眼睛竟从她的脑海里缓缓浮现了,深红色的触手一根根地伸展来,直至占领她的全部视野。
她听到有一个女人在惊涛骇浪中尖叫。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塞尔多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是希拉的声音,“我说了,时间主宰是假的,它是假的,它不是神!你为什么还要去它的教堂,去找那些不知真神为何物的蠢虫!”
塞尔多咬紧牙关,这次不是她不想说话。因为那些咸腥的海水此刻正翻涌着往她的口鼻里灌,塞尔多根本无法发出正常的声音。
可那眼睛却始终占据着她的脑海。塞尔多死死抓着船,忽然惊恐地发现那只银色的眼睛正在不停地放大。它在向她靠近!塞尔多几乎要尖叫了,可那眼睛却丝毫没有怜悯她的意思,银色宛若流沙的虹膜包裹过来,塞尔多看见那些流动的东西其实是上下浮动的骷髅。而在那些涌动的骷髅中,一个颈骨断开的骷髅挣扎着涌了出来,在和她对视的瞬间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希拉大声尖叫,红色的肌肉从黑色的眼窝中爬出,牵起两颗塞尔多分外熟悉的眼球,“我让你别离开我,你离开了,我让你信仰真神,你却对着一堆破铜烂铁俯首参拜!我不要爱你了,我要你受到惩罚!”
希拉说完最后一句,塞尔多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失重感。紧抓船板的手被迫松开,塞尔多睁开眼,发现海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倒转成了天空。塞尔多脱离了海水,喊叫着朝下面掉去,失重的身体促使她在半空翻转,于是那只银色的眼睛便从她的脑海中转到了她的视野里。由骷髅组成的银色虹膜翻涌着注视着自己,希拉从里面钻出来,红色肌肉触手般在她的脸上摇动。
“停止你的所作所为!”
“停止你的所作所为!!!”
“来信仰真神!”
“来信仰真神!!!”
希拉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更尖锐,如匕首般在她的身体里来回切割。塞尔多看到希拉向自己伸出了手,臂骨细长如蜘蛛。塞尔多拼命挣扎,那尖长的骨刺却越来越近。
就在塞尔多近乎崩溃,以为自己的脖子要被扎透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道清脆的“咔嚓”声。
那声音宛若碎镜,塞尔多看向前方,震惊的发现自己的视野中不知何时裂出了一条黑色的闪电状缝隙,竟生生替自己挡住了那根骨刺。
又是“咔嚓”一声,塞尔多一个眨眼的时间,那些缝隙便螺旋复制开来,数量足有千万,盘踞在她的视野里,像是一只另类的、巨大的黑色虹膜。
塞尔多再次眨眼的时候,那些缝隙已经链接成了一片,“咔嚓”声再次想起,这次整个世界都在塞尔多的眼前碎掉了。视野陷入了一片永黑,而后一道陌生的笑声忽然响起,声音轻盈,跳如银铃,就像是一个爱做恶作剧的小女孩。
“你好啊,塞尔多。”那个的声音跳糖般的靠近了塞尔多的耳朵。塞尔多浑身僵直,看到无尽的黑暗中浮出一张白色的尖嘴。
塞尔多听到那个声音在耳畔低语。
“如你所见,我是真神。”
那个声音说完这一句,塞尔多就猝然从梦境中醒来了。她张着嘴,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胸口如剧烈运动般上下起伏,摸向身下,发现床单已经被自己的冷汗沁湿了。
打开灯,一个灰色的人形湿痕贴在床单上,好像随时要坐起来对她微笑。
浑身发毛,塞尔多不敢再睡了,同时她也不敢接近那张床,只能钻进旁边的衣柜里,瑟瑟发抖着等待太阳升起。
等到教堂的第一道钟声传来后,塞尔多立刻跑向了最近的教堂。
直到梵妮出现,塞尔多的身体还在颤抖不止。她强忍着惧意向梵妮讲述了自己的梦境。
在说到那些危险的部分时,塞尔多几乎要哭出来。
她看不见梵妮的脸,因为对方已经在自己叙说的时候把自己抱在了怀里。她只能闻到梵妮身上的古重香气,并感受到那些华丽布料递来的温软触感。
离开前,梵妮把挂在胸前的棱镜教徽取下来放进了塞尔多的手里,向她嘱咐:“从今天起,把这个随时带在自己身边,让主宰的力量保护你。”
塞尔多几乎是抽噎着接过了教徽,她的目光定在咬尾蛇上,甚至没有去看上方梵妮的表情。夜晚入睡前,她将教徽死攥在手里,祈愿今夜平安,但噩梦依然如期而至。
塞尔多梦到了和前一晚近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她再次大喊着醒来,瑟瑟发抖着想要抱住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四肢动不了了。
屏住呼吸,她若有所感地朝着自己的肚子看去,看见希拉被红色肌理缠绕的骷髅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断开的颈骨关节来回浮动碰撞,声音宛如积木。
希拉朝她笑笑,然后将手指塞进了她的肚子里。
塞尔多惊悚地哭喊起来,而希拉却置若罔闻,她微笑着,慢慢切开了塞尔多的肚子,将自己的脚探了进去,然后是身体和手。塞尔多听到她的牙齿和下颔骨在碰撞摩擦,没有任何发音,塞尔多却能准确地理解到她的意思。
你当初就是这样钻入我的肚子里的。
神就是这样,将你放在了我的肚子里。
这是祝福。
只要我也从这里钻进去,你就能也获得神的祝福了。
前所未有的剧痛从肚子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自己的胃袋往外挤。就在塞尔多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那个如同镜子碎裂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塞尔多猛地睁眼,发现希拉不见了,自己躺在床上,肚子上什么东西也没有。空气安静得能听到闹钟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塞尔多呆呆地将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浑身一颤,喊叫着缩进了离自己最近的墙角。
梵妮在听说这件事后再次将她抱在了怀里,安慰她说这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梦中梦,并让塞尔多暂时住到她的家里去。
当晚,塞尔多没有做噩梦。
因为另一个东西取代希拉进入了她的梦境。
“你好呀,还记得我吗?”那个轻盈的声音再度响起了。塞尔多记得她是那天和自己说话的女孩,但她只是瑟瑟发抖地往后推,根本不敢和对方说任何话。
女孩却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我没有告诉你我的名字是什么,我只告诉了你我是世间的真神。哎呀,年纪大了就是记性不好呢。”
女孩的声音从始至终都是笑盈盈的,像是在讲一个俏皮的笑话,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捧腹大笑的乐子,好半天才绕到了塞尔多的耳边,问:“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塞尔多立刻就要开口回答“不想”,却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了,像是被胶水黏住了似的,想要摇头,脖子却不听她控制了,脑袋机械地上下点动起来,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你果然很想知道我的名字啊,我就知道,我的魅力是无与伦比的。”女孩得逞似的说,绕着塞尔多浮动三圈,凑近她的耳朵,低声开口。
“悄悄告诉你哦,我的名字是,位面之眼。”女孩的声音脆得就像是一颗水果糖。
塞尔多僵住了,她当然知道位面之眼是谁。女孩则又咯咯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我。没关系,希拉当年也不相信我,但她最后信了,不但信了,还成为了我最虔诚的教徒。只可惜,她死了。
“不过,看在你是她女儿的份儿上,就让我来给你一点小小的祝福吧。
“你是学生对吗,对于学生而言,拥有一个突出的成绩就是最大的幸福了吧。
“嗯,肯定是这样的。我可爱的女孩,位面之眼在此祝福你,愿你在明天的测验中拔得头筹。”
位面之眼说完这句,塞尔多就从梦里醒了。
相较于之前的梦境,塞尔多觉得今天的未免也太正常了,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半天都没有回过神。直到第二天,她盯着熊猫眼出现在教室里,也没想明白昨天到底梦到了个什么。
拔得头筹?
塞尔多在心底苦笑。
这怎么可能呢。
因为那些诡异的梦境,她已经连续好几周都没有学习了,怎么可能拔得头筹呢。
可当塞尔多拿到试卷、考试铃在塞尔多头顶叮铃铃地响起时,塞尔多却发现诡异的事出现了。
拿起笔的瞬间,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试卷上写了起来。
就好像她的手有意识一般。
在发现自己无法自由控制自己的手后,塞尔多的整个脊背都炸了起来。她不想考试了,想丢掉笔直接离开这里,但好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她,让她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塞尔多甚至连一个求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直到手将试卷上的最后一道题写满,塞尔多才重新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慌慌张张地把卷子交给老师后,在众人奇怪的目光下逃了出去。
频繁进入塞尔多梦境的人由希拉变成了这位所谓的“位面之眼”。
她以为位面之眼会像希拉那样要求自己信仰祂,但是祂没有。
实际上,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位面之眼只是进入她的梦境,然后说一些不伤体面的玩笑话。塞尔多看不见祂的身形,但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气息在自己的周身游荡。
也是从那天起,塞尔多发现自己对于“眼睛”的感知更加敏感了。有一次塞尔多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无数目光正盯着自己,顺着来源看去,忽然看见十几只扇形排列的眼睛,当场身体后仰摔在了地上,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只是一只橱窗里盛放尾羽的孔雀。
而希拉也会在间隙的时候进入塞尔多的梦中。
不论塞尔多正在哪里睡觉,只要塞尔多进入熟睡状态,希拉就有可能从她的床边出现,不断抓挠着她的小腹,大喊大叫着说要钻进她的肚子里。
塞尔多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了梵妮。梵妮每次都会认真听她说,并为她做一些祈福仪式,但无一例外的,每次祈福仪式完成之后,梵妮都会和她说一句:“不要将你梦里的事情告诉别人。”
“可是我很痛苦。”塞尔多说,“睡觉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是一场折磨。”
“忍一忍,我的孩子。”梵妮在塞尔多的额头吻了一下,金色长发倾落如丝绸,“神会祝福你的。”
塞尔多抿紧嘴唇。
其实梵妮完全不用担心她会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因为塞尔多在学校里没有朋友。
她不爱和人说话,只爱一个人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写题目,哪怕是在完成小组作业的时候也不太和别人交流学习以外修尔事情,更不用说现在她被噩梦所缠绕着。
她倒是想过去异常调查局求助,但异常调查局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乱成了一团,根本没有人搭理她。
塞尔多唯一能做的只有忍。
直到,某天,位面之眼再次来到了塞尔多的梦境。这次祂没再说俏皮话了,而是停在了塞尔多的面前,问道:“你很痛苦吗?”
塞尔多不回答,于是位面之眼又问了一遍。祂就这样问了无数遍,直到塞尔多用双手捂住脸,哭泣出声:“是的,我想我很痛苦。”
位面之眼不说话了。浓烈的黑暗中,塞尔多感觉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包裹上了自己,温热而柔软,在她的后颈慢慢拍着,像是一只带着体温的深海生物。
塞尔多哭泣得更厉害:“为什么,为什么要我遭受这些呢?仅仅是因为我离开了那个让我倍感窒息的家,我就要遭受这一切吗?”
自从位面之眼出现的那一刻起,塞尔多就想问这些了。她相信自己的母亲没有骗自己了,但她不明白,这位真神为什么要给她的母亲降下那道诅咒般的赐福。
位面之眼罕见地没有笑。塞尔多感觉那些无形的东西将自己缠绕得更紧了,随后平静地答复声响起。
“因为那是你母亲的‘宿命’。”位面之眼说,“我看到了在希拉身上发生的事情,你走后,她选择了在客厅里上吊。她的体重扯断了她的颈骨,我看到了。所以我告诉她,除非你永远和家人在一起,否则她将永远不会被爱眷顾。”
塞尔多依旧哭泣着,长期的噩梦几乎将她的精神击穿,她能做到的唯有哭泣。位面之眼却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缠绕着她,在浓烈地黑暗中缓缓旋转了起来。
“别自责,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被假神蒙蔽了。”位面之眼轻轻地说,像是一只轻缓摇动的银铃,“明明塞尔蓝斯七神中有六个都是真实存在的,可谁知道就你们这么倒霉,偏偏信了七个里头唯一的那个假神。唉,太可悲了,太可悲了,那个假神的外形甚至都是剽窃我来的。”
塞尔多仍然在继续哭泣,位面之眼环绕在她周身的无形的手向上移了移,像是在帮她抹去泪水似的。
半晌,位面之眼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惊喜开口:“这样,我想到解决办法了。从今天开始,你来信任我,让我来当你的神明,这么样?”
塞尔多抽噎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哭泣声更大:“不行的,我必须信仰时间主宰才行。我还要考牧师证,如果没有这个,我以后找工作都会很困难的。”
位面之眼:“我知道啊,你继续考你的就可以了呀。不论嘴上怎么说,只要你的内心是完全相信我的,我就可以让你成为我的信徒。这样一来,希拉也不会再缠着你了,怎么样?”
塞尔多抽泣的动作逐渐停止。
让希拉不再缠着她,只有塞尔多自己知道这个条件对她来说有多诱人。但是一想到自己要在心里信奉另一个神明,塞尔多就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在挂画里看到的焚身烈火。
同时信仰多个宗教的人将会被烈火烧死。
塞尔多再次全身颤抖了起来。
已经模糊的记忆此刻在脑海中再次鲜活了起来,恍惚之间,她似乎看到了红色的火焰跳跃到了自己的周围,张着獠牙大口要把自己吞吃下去。
她惊恐地从火焰中退出,尖锐的骨刺却从后面勾住了她的脖子。希拉从后面抱住她,手掌在她的肚子上抚过。
“我生了你那么多次,所以你也得生我一次。”希拉幽幽低语。
塞尔多猛然从自己的幻觉中惊醒。
她听到自己的牙齿细密地战栗起来,在口腔出发出咯咯的声响。
“我会信仰您。”塞尔多一下子跪了下去,在头顶的位置,无尽的黑暗中,她听到那个轻盈的笑声正如银铃般回旋,“求求您了,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再做噩梦了。”
位面之眼的笑声越来越大了。可塞尔多已经哭不出声了,她能感受到有泪水在从自己的脸上不断流下,脑袋仿佛被人砍下丢进了一个无形的漩涡,逐渐无法分清楚面前的方向。
希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在脑海内盘旋不断。
信仰真神!
信仰真神信仰真神信仰真神信仰真神! ! !
希拉的声音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像是一种带着祝福的诅咒。塞尔多在这些声音里不断旋转,直到再次睁眼,熟悉的天花板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她从空荡荡的床上醒来,看向墙壁,发现上面是胡乱飞舞的黑色线条。
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起握着一根炭笔,手掌和胳膊上全是黑色的痕迹。
塞尔多下床开灯,慢慢地转身向着那些黑色线条看去。发现那些凌乱的线条居然缠绕成了类似眼睛的形状,无数的黑色圆边层层相叠,宛若瞳孔,飞绕着组成一个巨大的、用力张开的眼睛,正隔着一段距离无神的凝视她。
许久,背后传来敲门以及门把手被轻轻拧开的声音。塞尔多转头,看到梵妮走了进来,再看向墙壁,那些线条和眼睛已经涌动着缩回到了墙壁中,灵活得像是泥地里的蚯蚓。
原本因塞尔多失神掉落在地上的炭笔游入了塞尔多的皮肤里,在她的体内转了一圈,将那些黑痕全部一点点咬掉了。
梵妮看着塞尔多,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这诡异一幕。
“你哭了,我的孩子。”梵妮说,“你又做噩梦了吗?”
塞尔多抹了一把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已经被泪水糊满了。
看着梵妮,塞尔多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不,我不会再做噩梦了。”塞尔多捂着肚子笑了起来,“我不会做噩梦了,我不会做噩梦了!”
塞尔多就这样笑了一个晚上。
或许位面之眼真的是一位信守承诺的神明,在那之后,塞尔多当真没有继续做噩梦了,她的生活似乎一下子正常了,再也没有诡异的梦境,无法控制的躯体,以及那些回绕不停的笑声。
只是塞尔多时不时还是能看见那些眼睛。
不注意的时候倒还好,但只要塞尔多想起位面之眼或者看到眼睛相关的元素,塞尔多就会觉得有无数目光正在注视着她。
圆珠笔的按钮是眼睛,圆形的门把手也是眼睛,衣服上的纽扣也是眼睛。
地板在她经过的时候会不断呼吸,笔直的缝隙会向两边拉开,露出里面那个不停旋转的瞳孔。
塞尔多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她有这些感觉,只是因为她多信仰了一个神明。
她只是多信仰了一个神明。
只要她不将这些宣之于口,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塞尔多像以往那样利用假期的时间四处打工,在给邻居家的孩子补课的时候,她听到那名叫哈维的男孩问她:“你以后会留在恩伦尔哥吗?”
塞尔多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她当然会留在恩伦尔哥。
困扰她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是吗?
然而等她再次开学,返回恩伦尔哥的时候,却听到了梵妮死亡的消息。
梵妮是唯一一个知道她秘密的人。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塞尔多近乎是疯跑到了停放梵妮尸体的地方。
塞尔多忘记了自己当时的心情,只记得自己从来没有跑得那么快过,周围的景色都变成了残影,夹杂着路人的惊呼以及叫骂。
自己是为什么过去的呢?
塞尔多在奔跑的时候,脑中突兀地闪过这个问题。
是她真情实意地在乎梵妮吗?
还是因为她很清楚,在那段朝夕相处的时间里,梵妮受到了她的影响。她担心这种影响被查出来,让她已经步入正轨的生活再次脱轨?
塞尔多说不清楚。
等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梵妮的尸体已经被封存处理好了。塞尔多双手扶膝,喘着粗气,问旁边的修女,梵妮为什么会突然死亡。修女认识她,怜悯地看她一眼,回答:“不知道,我们赶来的时候,只看到她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
塞尔多:“这个血洞是怎么来的,你们有调查吗?”
修女只当塞尔多是在关心梵妮,摇头回答:“暂时查不出来,她的房子昨晚被烧掉了。具体的警方还在查,你放心,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的。”
塞尔多浑身发冷。
回到宿舍后,塞尔多将那枚被自己锁在抽屉里的棱镜教徽拿了出来。这是梵妮送给她的,即便更改了信仰,她也没把它丢掉。
冰冷的徽章在手心里格外沉重。
梵妮为什么会突然死掉?
她的家中为什么会突然失火?
接下来的几天,塞尔多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修女那边迟迟没有给她任何消息。塞尔多去问,修女说这件事警方一直查不出来,异常调查局似乎想要介入,但被教皇挡了回去。
塞尔多越来越不安。
难道说,梵妮是被类似于位面之眼的诡异影响杀死的?
因为她一直在和她强调时间主宰的事,当着真神的叩拜假神,所以她死了?
是不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到了她?
塞尔多大病了一场。
等她病好后,梵妮的死因依然没有被调查出来。毕业的塞尔多站在街头,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害怕了,车流之中,她好像看到了无数的眼睛正在自己的面前闪烁。久违的被噩梦缠绕的感觉席卷了上来,塞尔多定在原地,感觉自己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最终逃离了恩伦尔哥。
回到家乡后,塞尔多重新回到了从前的老房子里。因为希拉在里面自杀,现在她名义上的父亲已经不住在里面了,说这间房子晦气闹鬼。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将它买下来。
塞尔多行走在熟悉的老房子里,看到那些褪了色的挂画,以及有着深褐色痕迹的雕像。她站在客厅地正中央,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而后扭过头,鬼使神差地向一间紧锁的房门看去,咽了咽喉管,推门走进。
门内是熟悉的标本罐子。
时隔多年,他们依然泡在那里。苍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浮出淡淡的荧色。塞尔多走进它们,不知为何忽然想仔细看看这些,却在桌子上看见一张纸。
塞尔多拿起纸,有些奇怪地朝上面看去,却最终定在了原地。
亲爱的塞尔多:
我是妈妈。
我要死了。
真神说过,在你离去后,我会在客厅里上吊而死。不过我并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并看到这些信。
你做噩梦了吧,梦到真神了吧。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梵妮的金发女人帮助你?但她无法给你任何帮助,她只是假神的傀儡而已。
她会死掉。
我会死掉。
我们都会死掉。
而你,会踩着我们的血,成为真正的,真神信徒。
爱你的妈妈,
希拉
下面还跟着一行日期,塞尔多查了一下,发现是希拉死去的日期。
确认这的的确确是希拉的字迹后,塞尔多手里的纸张掉落在了地上。
后退几步,塞尔多捂着脸,片刻大笑了起来。
她居然早就知道这些了。
她居然早就知道这些了!
原来希拉真的得到了真神的眷顾啊!
原来一直以来,希拉才是对的。
妈妈才是对的!
塞尔多大笑着,半晌,她忽然注意到了桌子上的标本罐。
希拉的声音再度在她的脑中回响。
我曾经多次生下你。
这些都是你。
塞尔多盯着那些标本摇晃了两下,而后忽然冲上前去,将落了灰的瓶子悉数打开,抓起里面的残肢往嘴里塞去。
妈妈,妈妈,我现在相信你了。
塞尔多大笑起来,她将罐子悉数打碎在地上,就着碎玻璃捡起那些苍白的肢体,将它们塞进嘴里疯狂咀嚼,耳侧是位面之眼回荡的笑声。
对不起啊,我真该死啊,我居然拒绝信仰真神!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离开我的家,我应该一辈子待在这里,按照您说的进入船厂工作。恩伦尔哥没有属于我的荣耀,那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噩梦。
是我给这个家里带来了噩梦,都是我的错。
我该早早信仰真神的,我该早早信仰真神的!
妈妈,我的妈妈,你可以再爱我一次吗?
请再爱我一次吧! ! !
塞尔多就这样大笑着吃完了所有的标本。摸着肚子,塞尔多走到窗户前,像希拉那样将那个破碎的头骨抱了起来。她亲吻着头骨,在房间里连续转了好几个圈,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头骨猛地冲向客厅,最后站在了时间主宰的雕塑前。
抓住雕塑上带着深褐痕迹的触手,塞尔多将脑袋狠狠地磕了下去。
鲜血四溅,深红血迹逐渐染红了雕塑的触手。而塞尔多还在不停的往上撞,晕开的血迹逐渐将陈年的血迹吞没其中,直至凝结的血珠颗颗洒落。
这是爱。
这是爱!
这就是爱啊! ! !
逐渐猩红的视野中,塞尔多幸福地想。
在失去意识之前,塞尔多听到位面之眼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现在你是知道世界面目的人了,恭喜你啊,塞尔多。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宿命,相信我,很快你就会在烈火中涅槃重生。
“那时,会有一位新的神明注意到你,她会像我一般拯救你,带你前往只有真相的极乐世界。
“你要好好帮助她,辅佐她,到那时,你就会迎来真正的黎明。
“你会好好听话的,对吗,塞尔多?”
“你是我最虔诚的信徒,对吗,塞尔多?”
塞尔多在血泊中扯出一个笑。
是的,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我会永远信仰真神。
我会永远信仰真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