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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御下之道


第182章 御下之道

  炭盆里的火势被人刻意维持在不旺不衰的状态, 既驱散着深冬的严寒,也不会叫屋内, 过于暖和以致昏沉。

  这几日,林岚都是睡的零散,基本没有整觉。

  一张张前方军报传来,她不必下达指令,但却要对前方事宜了熟于心。

  清楚前军事宜,了熟于心,好随时调配军队,后方行一被她从疫村调回来, 和常虹、生一一同前往铸阳、昌平、永城,负责戒备和城中安危。

  而她则等在灵寿,坐等前方军报,一旦前方失利,她要快速出兵救场。

  夜深露重, 本就带着寒意, 但林岚此刻无心顾及。

  “主君, 披一件外袍吧。”生六从外走进来, 手中拿着厚氅。

  古代的厚氅都是动物皮毛, 披在身上, 厚重而暖和。

  林岚桌上摆满了上方传递而来的情报, 头也不抬, 随口应了一声,生六把厚氅披在她身后。

  她站起身,目光定在身后的舆图上,定在一角,视线随着脑海中推演的战线而移动。

  紧绷的等待。

  生六也不打扰, 给她倒了杯浓茶。

  叩击的敲门声响起。

  “进。”林岚开口。

  生七推门而入,看到林岚和生六,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冰冷的脸在温暖的室内迅速回温:“主君,前方急报!”

  林岚霍然转身:“讲!”

  “我军已与乐景主力交战!

  军一将军亲率前军,已突破敌外围防线,江北校尉率领突击队扰乱其后营,颇有斩获!“生七把军报一字不差的复述,语速极快。

  “乐景军中似有异状,其部分精锐,在乐景及数名高阶军官的‘神赐术’加持下,战力陡增,状若癫狂,防御异常坚韧,我军正面强攻一时受阻,伤亡增加!”

  “根据军一所言,可能是武者之境。”

  “武者之境?”林岚眉头微蹙。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将帅能够提升士卒或能短暂激发士卒潜能,或能形成某种范围的防护,或具诡异的攻击效果。

  乐景作为镇守一方的大将,拥有重兵,能够达到武者之境,并不出奇,最起码,当初的赵明并未有武者之境。

  这变数此前有预料,此刻也不会叫人觉得猝不及防。

  只不过,军一并没有神赐术,江北虽然有,但他没有武者之境,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抵抗。

  舆图上,代表乐景中军的那个红点变得越发清晰。

  林岚脑海中仿佛出现了梁军交战的画面,脑子里飞快计算着军一手中的兵力、己方的后续安排,以及药性在敌营中的持续发酵程度。

  最后——

  担忧于乐景可能还藏着什么后手。

  林岚蹙着眉,心中不安更胜,迫切的想要立刻赶到前线去。

  不是不信任军一和江北的能力,而是在这种涉及非常规力量的对抗中,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扛得住,比起古代百姓,和她同样来自现代的军一,他们显然是不一样的。

  是更为重要的存在。

  人本身就是自私,这是本能,无法改变,她希望可以改变百姓的生活,但她更希望军一他们能活下去。

  某种焦灼的念头令她无法安心坐在后方等待。

  林岚心中思忖片刻,忽然面色一凌,断然下令,“备马!”

  一把扯下身上的厚氅,就要向外走去,“生六,你随我……”

  “大人不可!”脚步声起,异常沉稳的声音从外头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沈惪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书房门口,俊美淡漠的神情之中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隐隐带着连夜筹划的疲惫,他抱拳,神色间前所未有的郑重:“不可去。”

  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林岚皱眉,正准备解释。

  沈惪先一步迈步进入书房,先是对生七微微颔首,示意他暂且退至一旁,面向林岚,并未如往常般知礼数,挺直了脊背,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迎上林岚略带诧异的面孔。

  “沈公?”没想到沈惪会来,林岚停下脚步,眉头微挑。

  沈惪此刻的态度,让她有些微妙。

  沈惪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林岚三尺处站定。

  这个距离,沈惪从未如此不知礼数,他与林岚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客气感,而这客气,多数从细枝末节可以感受,其中便有两者间始终带着规矩的距离感。

  他缓缓吸一口气,神情在烛光下似乎变得有那么一些温柔。

  眉眼从容而坚毅,鲜少露出真是的情绪,而此刻,他却瞬也不瞬的盯着林岚,眼神中透着看破一切的坦然。

  林岚:?

  有点摸不着头脑,林岚试探性的叫了一声:“沈公?”

  而后,在烛火与炭光交织的昏黄光线下,沈惪缓缓地,无比坚定地俯身,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对主君的躬身礼。

  “主君。”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磐石坠地,字字千钧。

  林岚愣住了。

  主君?

  沈惪叫她……主君?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称呼她。

  军一、江北、常虹等现代的军哥军姐,入乡随俗后便称呼她为主君。

  麾下的士卒、新附的百姓,许许多多的人都称她为主君。

  但沈惪不同。

  他是启国前任国相,是曾经命不久矣的孩童,是她在政务上最为倚重的臂膀,也是心思最为深沉难测、始终保持着某种审慎距离的“合伙人”。

  是的,林岚一直觉得沈惪是合伙人,而非下属。

  他平日称她“大人”,恭敬有余,亲近不足,称她“郡守”,公事公办,或许是报答救命之恩。

  但此刻,这声“主君”,从他口中吐出,其意义与分量,截然不同。

  这不仅仅是称呼的改变。

  一声“主君”,所代表着沈惪正式、彻底地,将他个人的政治前途、身家性命,乃至沈氏一族完全系于林岚一身,毫无保留的认主与投效。

  林岚眼中闪过的惊愕。

  连生六和生七都愣住。

  大家都像是被定住。

  沈惪的神色却愈发从容,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一声主君,给林岚带来了多大震撼。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继续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些许诚恳与恳切:“主君惊诧,老夫明白。然,事已至此,有些话,老夫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主君欲亲赴前线,可是因担忧军一将军受阻于乐景武者之境,恐战局有变?”

  林岚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和沈惪互诉“君臣情谊”的时候,严肃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她一口承认:“不错,神赐术诡谲,武者之境江北等人又从未见过,非寻常战法可破,我在场,或能看出端倪。”

  “主君思虑周全,心系将士,此乃仁主之风。”沈惪先是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主君可知,何为‘主君’?主君者,一城之主,一军之帅,乃至——天下之望。”

  他说的意气风发,声音节节攀升。

  尤其最后四个字,近乎明示。

  抬起头,目光灼灼,“主君若只想守一城、御一敌,亲冒矢石,冲锋陷阵,或可激励士气,凭奇谋险招亦可克敌制胜。然,主君若想的是这北境格局重塑,是立城之战,更甚者是夺——天下。”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目光紧紧锁住林岚,一字一顿:“那此战,主君不得去!”

  林岚心底剧震,沈惪此言,几乎已点破了她清晰的野望。

  大家都知道,却也装作不知。

  而沈惪此举无疑是直接点明。

  沈惪见她眼神变幻,继续以从容口吻,身形高挺,背脊笔直,有那么一瞬间,林岚好像看到了在启国大殿之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相风采。

  “欲图大事者,‘稳’字当头。主君自身,便是这‘稳’的根基,主君乃基石,基石若动,则全局皆摇。

  前线战阵,瞬息万变,流矢无眼,奇术难防。

  主君千金之躯,亲涉险地,万一有失,灵寿顷刻崩解,数月心血,万千性命,皆成虚无。

  此非智者所为,更非欲图天下者所应为。”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就是沈惪想要告诉林岚的第一件事。

  “其次,在于‘御下’。”沈惪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教诲,“御下之道,千头万绪,然其核心之一,便是‘信’字。

  军一将军,沉稳悍勇,乃大将之才,江北校尉,机敏果决,亦是人杰。

  主君既委以重任,授以方略,便当信其能临机决断,克敌制胜,若事事需主君亲临指点,则将帅何用?士卒何依?主君今日因‘武者之境’欲赴前线,他日若遇其他难题,是否亦要事必躬亲?

  长此以往,麾下英才,是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栋梁,还是只会听命行事的傀儡?”

  此话可以说是相当苛责,生六和生七都不说话。

  林岚心头一惊,她何曾几时,竟然开始不自量力的觉得以自己一人之力,就可以扭转乾坤?

  他深深看了林岚一眼,语气恳切:“主君,相信您亲手选拔的下属,他们绝非无谋之辈,岂会坐困?或许已在寻觅破解

  之法,主君此时贸然前去,非但不能立时破局,反可能扰乱其心神,打乱其部署,更会向全军传递一个信号——主君不信他们能赢。”

  这番话,醍醐灌顶,如重锤,一下子敲醒了林岚日渐迷失的自大。

  她怔怔地,浑身情绪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渐渐冷却。

  闭上眼,狠狠地深吸口气,胸肺挤压。

  沈惪说的对,舞台越大,作为核心的她,就越需要“稳”,越需要懂得“信任”与“放权”。

  “生七!”林岚睁开眼,眼中已经没了此前的慌乱。

  生七抱拳:“属下在!”

  “军报立即上传,所有部队全部一级戒备!”她只是戒备,没有再说自己前去一事,现在前线的状况并不严峻,甚至隐隐压过乐景一头,她确实应该相信他们。

  生七眼神坚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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