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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8章

  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018】

  “——看着我。”

  季池予被叫回神。

  像是上课睡觉的时候,突然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她条件反射地想抬头,下巴却已经被人提前用指尖固定住了。

  而向上的视线,正撞进另一对浅棕色的眼底。

  近在咫尺。

  是在替她化妆的简知白。

  转眼间,三天已过,今天就是黑市的话事人举办地下拍卖会的日子。

  按照约定,她需要以“女伴”的身份,跟陆吾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探一探话事人的底。

  妆造费不在行动组的报销范畴,而且她又不是去比美的,季池予原本只打算随便糊弄一下,能看得过去,别在人群里太扎眼就行。

  但简知白是个没救的完美主义强.迫.症患者。

  于是,就变成了她被简知白按在椅子上,任由对方妆点打扮的场合。

  甚至连化妆品和造型道具都是简知白自带的。

  而她只需要出个人,全程坐在那里发呆,乖乖的别乱动就行,其他自有简知白负责吹毛求疵。

  因为没有镜子,季池予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盯着面前的这张脸看。

  她倒是很少有这么近距离观察对方的机会。

  或许是性别为Beta的缘故,简知白虽然身形高挑,为了应对长时间手术而特意锻炼出来的体能和肌肉,也绝不是什么花架子,足够以武力镇压那些企图闹事的黑市患者。

  但他的长相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那一挂。

  正相反,简知白有一双天生不笑也翘的唇角,眉眼温和无害,偶尔露.出些小狐狸似的狡黠和坏心眼,却被那对无度数镜片所掩饰,平添几分书卷气。

  乍一眼看上去,甚至像个学院里的年轻学者。

  而且是那种,下了课之后,一定会被学生团团围住的超高人气的教授。

  毕竟简知白很擅长讨人喜欢。

  只要他愿意,不管对面是多难说话的家伙,他都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对方的好感,进而达成自己的目的。

  否则,没有投靠任何势力的他,也不可能一个人在黑市混得风生水起。

  季池予不由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画饼时研究过的、在首.都.中.央.军.校的留聘标准。

  以简知白的口碑和专业能力,不管是首.都.中.央.军.校的实验室,还是代表最顶尖科技的方舟集团,应该都是随他开价的。

  但简知白一直没说过,他为什么要留在黑市的理由。

  就像他也从没提及,自己曾经被陆吾邀请过。

  想到这里,季池予下意识游离了视线。

  ——她并没有告诉简知白,自己从新型兴.奋.剂中,闻到了那股奇异甜香的事实。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能闻到的话,或许就跟她的地球人体质有关。

  谨慎起见,在调查清楚新型兴.奋.剂的来龙去脉之前,季池予暂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从穿越之后,她就很小心,一直把自己的秘密瞒得很好。

  就连季迟青和简知白,也只是认为她受到了荒星污染物的影响,导致的天生腺体残缺和体质偏弱。

  理智上,季池予认为简知白不会起疑。

  但简知白本身就是这方面的专家,又是过去手把手教她要怎么说谎套话的老师,在这样的人面前演戏,就跟关公庙前耍大刀似的。

  她也不由多了几分心虚气短。

  注意到季池予再一次将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开,简知白不干了。

  “大小姐,虽然这一单是我自愿倒贴的,不收钱,但你也多少尊重一下我的功劳和劳动成果吧?”

  尾指上还勾着一块小小的粉扑,他用粉扑垫着指尖,抬起了季池予的脸,让大小姐不得不看向自己。

  呼吸间,二人都被化妆品的香味所环绕。

  简知白拖长声音,脸上似笑非笑,略带探究意味地看过去:“在想什么呢?”

  “……在想,没想到你还挺贤惠的啊。”

  季池予掰起手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

  “不光会做饭、做手术、调配药剂、收集情报,连化妆和做造型都会。简知白,你除了生孩子,还有什么不会的?”

  说到后面,发现自己竟然也不算完全在胡扯,她说着说着,还有点真情实感的赞叹。

  简知白却没想到,会突然被一长串夸奖给盖了下来。

  他仔细端详季池予的表情,确认了,这似乎并不是故意糊弄人的玩笑话后,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了一般,下意识收回视线。

  但只是一瞬,他唇边的笑意便又挂了回来,恢复如常。

  “承蒙谬赞。不过大小姐,理论上来说,生孩子我也是会的——我可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医生。”

  松开了扶着季池予侧脸的手,简知白看着那对干净的、仿佛能映出所见一切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手腕翻转,指向了自己。

  像是站在基础生物学的课堂上,他语气耐心,慢条斯理地划动指尖,把自己当做样本,教导这门课总是不及格的大小姐。

  “我之前有在研究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的项目,顺利的话,五年之内可以把整套技术卖给方舟集团。到时候最先普及的,应该就是中央区吧。”

  季池予的大脑一下被卡了机。

  虽然简知白的语气很正经,科普内容也很正经,但被他含笑凝视着,又看着他用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身体,举例说明手术流程该是怎么样的,先什么后什么……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视线就已经先条件反射地追逐指尖,落到了对方身上。

  等人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都听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想让他穿件衣服吧,又发现对方压根就没脱。

  狐狸精恐怖如斯!

  现在也顾不上简知白是不是故意的了,季池予捂住发烫的耳朵,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嗯嗯嗯!好好好!不愧是你!我就说男女平等还得靠我们心有大爱的简医生啊!”

  简知白闻言,却挑起了眉,仿佛疑惑。

  “这和第二性别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Beta……啊,Omega应该也能适用。不过具体的方案,还需要再进一步优化。”

  因为他的实验参数,一开始就是以Beta为标准。

  人工子宫和体外分娩技术,在医学研发领域,一直都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课题。

  既然社会公序良俗,都默认繁衍是Beta和Omega应尽的天赋义务,历史和传统一贯如此,自然也就没有研究人员会特意逆着潮流,去研究不会带来太多利益的项目。

  但是,简知白不在此列。

  谁让他家有一个,被他和季迟青娇生惯养地伺候着、向来吃不得苦的大小姐呢?

  人类对疼痛的感知程度分为十二级,而分娩之苦,最高就可以定义在第十二级。更不要说怀胎十月的期间,还有种种难言的琐碎煎熬。

  简知白是医生,熟知这里头每一种可能出现的生理性.反应,以及一一对应的潜在风险和后遗症。

  这是医学上的常规现象,也是所有医生的常识。

  他却似乎不太能忍受,有一天,他或许会需要把那些白纸黑字的可能性,按在季池予的身上。

  简知白低眼看着面前的人,心想:她不是最怕痛了吗?

  不让这个人遭受任何痛苦,是他的工作。

  ——也是私欲。

  而被男狐狸精攻击了的季池予,还是一副宇宙猫猫头的样子。

  季池予:别吵,她在思考!

  直到察觉大腿外侧被轻轻触碰,刚才为止都任人摆弄的季池予,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捉住了那只还在靠近的手。

  是简知白在帮她绑枪带。

  出任务的时候,季池予向来枪不离身,再加上,这次还有陆吾这个容易被信息素影响的队友,要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

  陆吾倒是送了一条礼服裙过来,但剪裁太修身了,不方便往身上藏东西,所以被她一票否决。

  至于她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则是她懒得选,让简知白帮她挑的。

  款式很简洁的小礼服裙,在蓝绿色基底中揉入了一点点灰调的天青色,改良的无袖版型是为了行动方便,更重要的是,A字型的花苞裙摆微微蓬起,很适合藏东西。

  季池予习惯把枪带绑在右腿的大腿外侧,这样掏.枪的时候最顺手。

  但以前,都是她自己绑的。

  被抓住手腕的简知白,却也丝毫没有做了坏事的慌乱。

  本就是半跪在季池予脚边的动作,他抬起头,以仰视的、近乎温驯臣服的无害姿态,反问她。

  “怎么了大小姐?我弄疼了你了吗?”

  季池予终于慢半拍地想起:简知白是个Beta。

  虽然穿越到了ABO世界这么多年,但她的社交环境相对简单,导致她的常识和思考逻辑,也还是根深蒂固的地球人那一套。

  她一直把简知白当做“男性朋友”对待。

  但在ABO世界,就算是女性Omega,在招收贴身服侍的人时,也不乏男性Beta入选——因为珍贵的Omega不会被浪费在这种岗位。

  而Beta,是无论在谁看来,都最安全的性别。

  那要是她坚持拒绝一个Beta的靠近,只因为对方的第二性别是“男性”,是不是……反而显得很奇怪?

  季池予在犹豫。

  但极擅长察言观色的简知白,却也没有像过去那样,在大小姐把烦恼说出口之前,就先知情识趣地往后退让一步。

  他没有放弃,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保持在那个距离上,等对方慢慢地思考出一个决定。

  直到季池予更加犹豫地一点点松开力道,彻底放开了阻止他的手。

  “有点痒。”季池予皱着脸,企图拿走枪带,“我自己来吧。”

  这一次,简知白很爽快地松了手。

  但混淆的种子已经种下。

  看着没有躲到卧室里,而是直接在自己面前撩起裙摆、动手绑起枪带的大小姐,简知白近乎爱怜地笑了笑。

  ……唯独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这么好骗啊。

  可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又爱又恨地咬牙:真迟钝!

  甚至,他还在这里咬牙的时候,季池予那边,就已经自顾自调理好了心态,安心享受发型服务之余,还有空反过来打量他。

  注意到简知白连编发的手艺都很熟练,季池予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

  “简知白,你会喜欢玩娃娃吗?”

  她的口吻很友善,单纯好奇,还带着点姐妹茶话会的讨论氛围。

  更气人了。

  指尖还在柔软的发间梳理,简知白眼都不抬,笑吟吟地反问:“比起跟活人打交道,我的确更喜欢摆弄已经死去的东西。算是吗?”

  季池予:“……”可以别在给她梳头发的时候讲这话,行吗?

  “听起来不太能过审。”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克制点,我现在很担心,哪一天会在我们行动组内部的论坛上,看到你的通缉令。”

  简知白手上的动作停顿了几秒。

  “那大小姐你会包庇我吗?”

  没有直接去看季池予,他透过桌上玻璃摆件的倒影,沉默地看着那个人,依旧是轻飘飘的戏谑口吻。

  他重复了季池予之前的原话:“你说的,我们可是共犯。”

  季池予的回答也很真诚。

  “我会每天准时去给你送私人小灶加餐,然后照顾好你在外面的老婆孩子和财产的!”

  鉴于简知白的确不是什么好人,她还真的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趁着姿势的身高差,季池予还拍了拍简知白的脑袋,说得语重心长、有板有眼,好像对方马上就要进去了一样。

  “你就安心在里面劳动改造,争取洗心革面,早日出来重新做人吧。”

  “别怕,我还是会继续雇佣你的。有我在,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

  倒是叫人有再大的阴阳怪气,都发不出来了。

  简知白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这一次,是为自己太好糊弄而叹的。

  “那可真遗憾。应该是不会有麻烦到大小姐的机会了。”

  他将最后一簪饰品,别在了墨黑的发间,又没办法似的,笑着轻声说:“那种事,我还是比较喜欢亲力亲为。”

  不管是他的伴侣、孩子还是财产。

  ………………

  …………

  ……

  梳妆完毕,季池予确认该带的装备都准备无误,就立刻进入工作状态,跟简知白最后核对计划信息。

  因为一张邀请函只能准许一位受邀人、两位同行人入场,除去兰斯之外,季池予会作为陆吾的女伴出席。

  而落单的简知白,则靠自己在黑市的人脉,临时弄来了一张地下拍卖会的邀请函,单独入场。

  由于举办场地会开启信号干扰器,无法使用电子通讯设备,他们需要等进入会馆之后,再找机会碰头。

  季池予和简知白有他们惯用的一套暗号和应急方案。

  但他们此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却是陆吾。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马尔兹只是被人当枪使了,真正想要针对陆吾下手的,有可能是黑市的话事人。

  他们对话事人的了解不够充分,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会狗急跳墙,趁陆吾这次主动踏入自己的地盘,索性先下手为强的可能。

  “虽然今天的地下拍卖会,是话事人自己的场子,应该不会敢公然起什么冲突,砸了自己招牌。”

  “不过,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极端的情况……”

  简知白将一小颗类似胶囊的释放器,顶替手链原本的珠串,固定在了季池予的手腕上,确保她动动指尖就能碰到。

  里面装的是陆吾亲手送出的、新型兴.奋.剂的样品。

  简知白微笑。

  “一个失控的陆吾,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到时候不用管我,大小姐你先走,我会想办法跟上的。”

  ——这才是他们双方达成合作的前提,也是陆吾当初所说的“诚意”。

  季池予摸摸手链上的那颗释放器,抿了抿唇角。

  不多时,陆吾那边就准时过来接人了。

  司机是兰斯。

  季池予才刚刚走下阶梯,还没走到那辆车的边上,就看到兰斯兴冲冲地按下车窗,伸出两只手,冲她挥手示意。

  “哎!兔子小姐!这边这边!我和头儿在这里!”

  季池予几乎看到了他并不存在的、在身后狂甩地面的尾巴。

  但是……兔子小姐?谁?她什么时候还有这么个代号了?

  季池予的表情有点茫然。

  按照流程,这个时候,唯一的正常人、俞研,就该跳出来打断兰斯,并负责把兰言兰语翻译成人话。

  但俞研并没有出现。

  兰斯歪了歪脑袋:“你在找俞研吗?他今天忙着加班,不在,所以今天只我一个人值班哦!你别找他了,来找我玩吧!”

  很好,不愧是他,才刚打了个照面,就叽里咕噜地把情报吐了个干净。

  季池予猜俞研是去处理商队那边的事了。

  但也与她无关。

  敷衍地给笨蛋小狗鼓了鼓掌、三两下把人哄开心,季池予扭头就上了车。

  陆吾正坐在后座上,双腿交叠着,闭目养神。

  大概是今天身着正装的缘故,和第一次在地下密室的失控野性不同,与第二次在伊甸园见面时相比,又没那么慵懒散漫。

  该说是“端庄”?还是“优雅”?

  季池予说不太上来,非要形容的话,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位贵族——是那种褒义的角度,也更沉重,囊括了权柄的重量。

  和工作时遇到的,那些中央区的年轻纨绔子弟,是完全不同的气势。

  让季池予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觉得打扰对方休息,应该是一件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

  但陆吾几乎是在她靠近的下一秒,便睁开了眼睛。

  而陆吾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到了那条并非出自他手的裙子上。

  “不喜欢吗?”他挑起眉,并不气恼,瞬间淡化了那种凛然的距离感。

  季池予注意到,对方的视线也扫过了她腕上的手链,似乎在那颗释放器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他应该看出来了。

  但陆吾什么都没说,像是默许了这样的条件交换——他不介意被季池予利用、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于是,季池予也坦然地回答他。

  “挺好看的,谢谢您送的裙子,我就当做礼物收下了。”

  “不过,就算我是行动组的金牌执行专员,也没办法像电影里的女特工一样,穿着红色高叉长裙,还能脚踩十厘米高跟鞋,一边跟委托目标热吻,一边游刃有余地跟敌人搏斗。”

  “而且那条裙子太不方便了,连我的枪都藏不下。所以,只能请您体谅一下了。”

  是半开玩笑的口吻,季池予隔着裙摆,将手按在了她绑着枪带的地方。

  她抬眼看向陆吾,认真地承诺。

  “毕竟,既然是合作,那么在合作期间,我也有责任要保护您的安全。”

  “这也是我的诚意,执政官阁下。”

  虽然收下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但季池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真的用在对方身上。

  陆吾并不是那种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任劳任怨的工具人。

  她不喜欢失衡的交换条件。

  所有良好且能够稳定运行的合作,都离不开“互惠互利”的原则。

  一旦天平两端被放置了重量悬殊的筹码,即便当时侥幸蒙混过去了,日后也迟早会被追债补票,付出相应的代价。

  就像已经成为过去的马尔兹,以及未来的哈珀。

  所以,季池予不准备占这个“便宜”。

  否则的话……

  像是走到了看似平静的沼泽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沦入泥沼,一点点深陷其中,被吞噬殆尽——直觉在这样向她预警。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

  深吸一口气,季池予抬眼同陆吾直视,眼神平静而认真,做好了被揶揄的心理准备。

  毕竟,在ABO世界的等级秩序里,她只是个F级的Beta,和天生受到追捧的S级Alpha不一样,是整个社会食物链的最底端。

  但她会用行动和事实来证明,她究竟有没有这个价值。

  就像她一步步在行动组站稳脚跟那样。

  陆吾却没有嘲笑她好大的口气。

  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一下子无法理解的东西,陆吾盯着季池予,像是猫在仔细观察突然闯入视野的新物种。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又跟着重复了一遍。

  “保护我……的安全?”

  兰斯也觉得这个说法很新奇。

  虽然名义上,外面的人都说他是陆吾的“保镖”,不过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其实是“打手”,负责去做头儿懒得亲自动手的脏活累活。

  因为陆吾不需要被保护。

  弱小者才会祈求庇护,而他本身就是站在顶端的掌权人,是决定是否要施予庇护的那一方。

  反倒是兰斯,偶尔不小心任务出了差错,可能还要求老大去捞一下他。

  所以,谁又敢说自己有那个资格,去承诺“保护”这样的陆吾呢?

  反正兰斯不敢:他觉得他要是这么作死,可能会被踹去荒星挖一年的矿!

  想到这里,兰斯忍不住伸长脖子,悄悄打量坐在后面的季池予,怀疑她的胆子要比十个马尔兹的还大,不由肃然起敬。

  但头儿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

  兰斯偷瞄了一眼,又偷瞄了一眼,还是压不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凑过去跟着添乱。

  “那我呢?那我呢?也会‘保护’我的安全吗?”

  虽然他没太听懂,也不喜欢被当做弱者,但是电视上说的,“被人保护”应该是个好东西——那他也要!

  季池予:?

  原本严肃的谈判氛围被瞬间毁掉。

  季池予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敷衍他,陆吾便抬眼瞥了他一下。

  兰斯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他慢吞吞地改口。

  “哦,那个,其实我不需要保护,我可以一起保护头儿……哦不对,我不能保护头儿……那我、我负责保护我自己?”

  最后默默把嘴巴缝起来,兰斯目不斜视,专心地开起车。

  从源头消灭了噪音后,陆吾收回视线,重新落到季池予的脸上,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失神。

  久违到有些陌生的发音,像一根微颤的弦,触动了沉淀已久的记忆。

  上一次被人当面说要保护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是得知父亲失踪之后的母亲?还是在双亲葬礼上,按住他肩膀的祖父?

  陆吾试图回忆,却发现自己竟都有些记不清了。

  连记忆中,本该最刻骨铭心的那几张面孔,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模糊了轮廓,变得有些分辨不清。

  但他知道,季池予是认真的。

  就像那天在伊甸园,对方向经理所作出的承诺一样——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而且言出必行,不会轻易动摇。

  哪怕她占尽优势,也完全可以将对方哄骗、榨干全部的利用价值之后,再转手把人抛弃,做一场无本万利的买卖。

  其实陆吾并不介意季池予利用自己。

  早在决定将那瓶新型兴.奋.剂的样品送出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这样的预期,也认为自己可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才会付诸行动。

  至于后续,他要如何讨回这一部分的酬劳,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季池予偏不。

  像是孱弱却生来机警的小动物,直觉很灵光,停在了陷阱临界的那一线之外,就不肯再前进半步。

  不但没掉下去,还反过来要等他主动靠近。

  让陆吾也不得不微笑了一下:真稀罕,竟然还真让他在这片早已腐烂化脓的名利场里,捡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好孩子”。

  父亲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她。陆吾想。

  如果是那个十四岁的、被父母同样教导成好孩子、被周围人夸赞“光风霁月”的陆吾,大概会欣赏她,和她成为朋友,足够温柔礼貌地对待她吧。

  然而很可惜,现在活着站在这里的,是二十六岁的陆吾。

  他只觉得光太刺眼。

  甚至还有那么一瞬间,有蠢蠢欲动的恶意冒出了头,也想要伸手将人也拽下来,同自己一道烂在这世道里。

  陆吾搭在膝上的指尖动了动,又克制地向掌心微微蜷起。

  他垂下眼睛。

  虽然那天邀请季池予和自己一同出席地下拍卖会,是有几分心血来潮的冲动,打着不想让对方如意,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抽身离开的主意。

  但他也的确是看中了季池予的能力,想要借助对方的独到之处,将这件似乎牵扯越来越广的阴谋,尽快速战速决。

  不光是“黑市密医”简知白能带来的便利,更重要的还是,季池予对这种新型兴.奋.剂表现出的敏锐。

  陆吾依然没忘记,那个被简知白打断、没能得到答案的问题。

  “多谢。那就麻烦季池予专员,在接下来的地下拍卖会期间,还请务必好好地——保护我。”

  将这个久违到陌生的词,细细在唇齿间碾碎,他看着表情严肃认真的季池予,忽而玩味地笑了笑,仿佛带了几分真情实感地说。

  “我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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