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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窝头咸菜(三章合一)


第37章 窝头咸菜(三章合一)

  温棉抱着被褥,穿过重重叠叠的廊子,越走越偏僻,来到行宫西北角一处低矮的排房前。

  这里是粗使宫女聚居的下处,与之前她?住的那边相比,不仅屋舍简陋,空气里似乎都飘着霉味。

  屋里是一长溜贯通的大通铺,打扫得很干净,被褥都放在?炕琴里。

  此刻正是上事儿的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不当?值的老嬷嬷在?角落里做针线。

  见来了个面生的姑娘,都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一个穿着老绿棉布袍子的嬷嬷从里间走出来,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上下打量了温棉一番,目光在?温棉的脸上顿了顿。

  好个齐整姑娘,怎会来这里?

  “你是……”

  温棉福了福身?:“给嬷嬷请安了,我叫温棉,原在?御茶房侍奉,因犯了错,被万岁爷贬为?粗使,按规矩该搬来这里住,特来向嬷嬷应卯。”

  李嬷嬷闻言,疑惑道:“御前贬下来的?可我这儿并未收到上头的传帖啊。”

  她?打量着温棉,心里有些犯嘀咕。

  宫里的规矩,宫女升降臧否,需在?内务府那里记入奏销档,再由内务府发堂谕并开具传帖,在?女子底薄上变更宫女记录,由接收地方将其名字录入名册。

  这一程子走完了,才算板上钉钉。

  昭炎帝开国处说过:凡宫中女子,虽系微末,其惩处亦需奏闻,以防后宫滥用私刑。

  李嬷嬷可没接到上头的传帖,可见这位姑娘才被罚不久,应是刚刚下的令。

  哪有这边主子刚说完,那边就自?己抱着铺盖卷急吼吼搬来的?

  倒显得他们这粗使下人住的地方,像有什么大宝贝,巴巴地赶着来似的。

  何况,这姑娘看着就不像寻常粗使的料。

  温棉听她?这么说,只道:“是万岁爷亲口御令,我不敢耽搁,您说并无调令传帖,想来我不过一个微末宫女,这点小事,或许劳动不到上头特意?下调令。”

  李嬷嬷是这行宫里的老人了,心思并不坏,听温棉这么说,又看她?年纪轻轻,如此出色,却落到这般田地,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嗳,调令没下来,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年轻,又是御前出来的,想必有些门路或是旧相识,趁这当?口,赶紧去求求情,疏通疏通才是正经?。

  咱们这里是行宫的粗使,可不是紫禁城里的,纵然都是干粗活,里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在?大内当?差,哪怕是个洒扫的,保不齐哪天就能遇上贵人,若是有造化,得了青眼,提拔上去也?是有的。

  可行宫呢?一年到头,主子们能来几?回?

  咱们这些人,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石头柱子、灰尘蛛网、草窠大树,想见个正经?主子都难,一辈子就这么窝窝囊囊的过去了。

  姑娘,你还年轻,又这样齐全,何苦自?断前程,真到我们这地界来?”

  李嬷嬷一番话真是出自?肺腑,温棉知?她?是好意?,安静地听她?说完。

  只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

  见不了几?次主子?一年到头难得见到贵人?

  这不正是她?眼下求之不得的吗?

  温棉笑了一下:“嬷嬷,多谢您好意?提点,只是我这次得罪的不是旁人,是万岁爷,我能保住这条命,已属万幸,实?在?不敢再往跟前凑,戳在?万岁爷眼里。

  若是再惹万岁动怒,只怕命都难保,先躲出来,安稳些时?日再说,前程什么的,我是不敢奢望了,惟愿余生安然渡过。”

  李嬷嬷听她?这么一说,心在?腔子里乱跳,她?颤声问道:“姑娘,你瞧着就是个利落的,怎么会得罪主子?”

  别干出什么破天的祸事最?后再牵累了他们这里。

  温棉见她?害怕,老脸唰白,忙道:“我是因为?侍奉不周到,这才开罪了万岁。不过万岁乃天人,纵是不待见我继续在?御前,想来也?不会赶尽杀绝。”

  李嬷嬷一想也?是,御前之事的确难应付,差事好不好当?倒还是其次,主要是,那地界儿全是人精子,恨不得一身?长八百个心眼子,谁在?御前不得整日提着心?

  再者说,开罪了万岁,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姑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确实?不易。

  她?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许多:“这话有几?分见地,命比前程重要,罢了,既然你来了,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挑剔的,只是活儿计得按规矩分派。”

  李嬷嬷上下打量温棉,也不知这肉皮吃不吃得苦。

  “咱们日常就是打扫行宫各处,既你来了,明日就先跟着我,咱俩一起去狮子林那边擦拭廊柱,活儿不算顶重,但也?得仔细。”

  狮子林?

  温棉心头一跳。

  那是行宫东面的,叠石为?山,洞穴宛转,景致虽好,却离皇帝常居的万壑松风等殿宇不算太远,往来巡查的侍卫太监也?多。

  她?刚逃出来,可不想又戳进皇帝的眼睛里。

  温棉心思电转,脸上立刻露出几分恳切来。

  “嬷嬷,我年轻,不怕吃苦,听说西面古栎歌碑那边不好打理,左右明日也?是打扫,不如让我去那儿吧,我手脚麻利,定能收拾干净。”

  李嬷嬷听了,却是满脸纳罕,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温棉。

  “姑娘,你要去擦碑?那可不是顽的,碑上篆刻的都是太祖御制的诗,不能拿抹布胡乱一抹了事,得用笔刷一点一点扫,这个差事做完,腰都直不起来。

  且主子爷少有去那地界,你就是打扫得再干净,落不进主子眼里,不是白费力气吗?

  在?狮子林干活,好歹常在?主子们可能经?过的地方,做得好了,说不定还能得些赏赉,就是得不了赏,活计也?轻省。”

  温棉心里暗道,要的就是落不进上头眼里。

  她?道:“嬷嬷,我才惹了主子不快,实?在?没脸子在?近处晃悠,去远些的地方,心里踏实?,干活也?安心,我不求赏赉,只求个心安理得,把分内的活儿干好就成。”

  李嬷嬷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勉强,只是摇头叹道:“罢了,随你吧,你既愿意?去,那明日你就去罢,只是那边在?榛子峪,山路难走,打扫起来费力,你可仔细些。”

  “是,多谢嬷嬷。”

  温棉真心实?意?地蹲安,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榛子峪僻远,正合她?意?。

  李嬷嬷心里直摇头,觉着这新来的姑娘真是个实?心眼的憨子,放着近前能露脸的活儿不干,偏要往那鸟不拉屎的僻静地方钻。

  难怪在?御前得罪了主子被罚下来,想必原先伺候时?也?是个不会看眉眼高低,不通人情世故的。

  温棉从自?己那不大的包袱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支用细小米珠缉成的精巧梅花簪子,这还是那挨千刀的瑞王爷叫嬷嬷插在?她?头上的。

  她?来粗使下处前长了个心眼,把值钱东西都埋到山上了,随身?只带来铜板和?几?件衣服。

  这个簪子是唯一值钱的物件儿,是她?用来拜山头的。

  温棉悄悄将簪子塞到李嬷嬷手里,笑道:“嬷嬷,我初来乍到,日后就要长久在?行宫里与各位姐妹一处过日子,许多规矩忌讳都不懂,烦请您老人家多费心,给我讲讲,免得我再不知?深浅,又t犯了错。”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接过,“嗖”的一下将珠花袖了,心底跟喝了蜜水一样,喜滋滋的。

  谁不喜欢被奉承呢?看来这温棉也?不是全然不懂事嘛。

  她?脸色缓和?不少,将簪子收进袖里,便细细跟温棉说起来。

  行宫里各处主事的太监嬷嬷都是谁,哪些地方不能乱闯,当?值时?要注意?什么,偶尔来住的主子的喜好忌讳等等。

  温棉听得十分认真,不时?点头。

  末了,温棉又面露难色道:“嬷嬷,您看我这次被贬得仓促,许多随身?用的东西都没带齐,咱们在?行宫里,若是缺了针头线脑,或者想托人从外头捎带点东西,该从哪儿想办法呢?”

  李嬷嬷笑得高深莫测。

  宫里不得主子青眼的,每月就那点份例,打点完上头的,再跟伺候自?己的宫人分一分,日子便过得苦哈哈的,跟在?尼姑庵苦修无甚分别。

  多少不得宠的妃嫔都要自?己做针线拿出去卖,何况宫女呢。

  嬷嬷道:“这个容易,咱们行宫不比大内头管得那么死?严,宫人私下托人带东西,一般都走碧峰门。

  那门专供日常采买的太监行走,寻常想卖个绣活,买点零嘴,买点小物件儿,跟当?日轮值的太监好生说道说道,塞上几?个辛苦钱,多半也?就应允了。

  咱们这院子里,通常是凑了份子,派一个信得过的常跑腿的小太监出去办。

  眼下负责这块的是小江子,人还算机灵可靠,算算日子,三天后该轮到他出门采买。

  姑娘若有什么要紧东西要添置或捎带,提前跟他说一声,把钱给他就行。”

  温棉仔细记下,连连道谢:“多谢嬷嬷指点,我晓得了。”

  第二日一早,温棉便提着水桶扫帚,往榛子峪去了,古栎歌碑就在?榛子峪一棵老栎树下,平日少有人至。

  待她?气喘吁吁找到地方,只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栎树巍然矗立,不知?历几?百年岁,树冠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下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碑碣,碑身?略呈灰白色,高约一丈有余,宽逾三尺,碑额雕有祥云蟠龙纹,碑座为?赑屃负碑之形。

  整体气象庄重而?古朴,这便是太祖皇帝御题的古栎歌诗碑。

  温棉走近细看,碑身?正面以端庄遒劲的馆阁体阴刻着御制诗文,字迹清晰,笔力雄浑,诗文四周还有细密的云纹边框。

  整座石碑静静地立在?古树下,与苍山老树融为?一体。

  温棉将抹布在?桶里湃了湃,拧干,先从碑额细细擦拭。

  前几?日老天爷吊脸子,阴一阵儿晴一阵儿,这石碑就跟哭得花瓜似的,全是道道。

  石碑很高,擦起来颇为?费力。

  温棉得搬来旁边的石头,踩着垫高,伸长手臂,才能一点点抹去碑上的水痕。

  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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