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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88章

  朝堂与民间, 男子对三寸金莲的态度有了极大转变。

  原先他们有多喜爱三寸金莲,如今便有多么避如蛇蝎。

  莫说触碰,多看一眼都不愿。

  地位稳固的女子对此乐见其成。

  吃穿不愁, 金银在手, 有儿女傍身, 还不必伏低做小地伺候男人, 这日子真真是快活似神仙!

  也有那地位不稳,或以此谋生的女子, 终日咒天骂地,怨声连连。

  譬如某官员的后院中, 妾室乔氏正在屋里摔摔打打:“真是个贱胚子,活该流落青楼, 被诚郡王厌弃。”

  周姨娘与她关系不错,此时却满脸不赞同:“同为女子, 你我更应该理解她的难处,你怎能如此中伤她?”

  乔姨娘冷哼, 哀怨道:“若不是她, 老爷不会厌弃我, 想必红袖街的姑娘们生意也大不如前。”

  周姨娘却是摇头:“若能换得天下女子少受缠足之苦, 我宁愿老爷从此再不来我屋里。”

  乔姨娘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又闷又涩, 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 她低头看罗袜包裹的玲珑双足。

  往日里,老爷最爱她这双三寸金莲。

  或搂在怀中爱抚,或贴在脸上亲吻。

  但这一切都是隔着一层罗袜。

  只有她清楚,那罗袜之下,三寸金莲的真面目。

  疼吗?

  自然是疼的。

  可身为女子, 出身又低微,除了以色侍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女子又无法如男子一般读书科考,更无法为自己谋个靓丽前程。

  乔姨娘不禁想,若天下再无三寸金莲,女子皆可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地行走,那该有多好啊。

  如是想着,乔姨娘霎时红了眼眶,泪珠子簌簌往下落。

  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

  周姨娘见了心疼,忙为她拭泪,好一阵轻哄。

  “也罢。”乔姨娘止住泪,将簪子丢进妆奁,轻哼道,“最好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否则我定不饶你!”

  周姨娘哭笑不得:“快饶了我吧乔妹妹,你那狗脾气我可受不住。”

  乔姨娘横她一眼,却是跟着笑出了声。

  ......

  后宅之中,如乔、周二位姨娘一般,祈盼着天下再无三寸金莲的女子多不胜数。

  这也让她们生出一丝妄念,试图说服家中长辈,放弃为年幼的女儿缠足。

  她们已经尝过缠足的苦楚,如何忍心怀胎十月诞下的女儿再受同样的苦?

  从前是被逼无奈,如今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们也不愿放弃。

  几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些人家当真打消了为小一辈缠足的念头。

  “自从出了锦瑟那件事,城中男子大多对三寸金莲避如蛇蝎,缠足可能会适得其反。”

  “左右老爷在朝中能说上几句话,家中亦不缺钱财,届时给她寻个不爱三寸金莲,忠厚老实的夫君便是。”

  当娘的自是满心欢喜,兴冲冲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女儿。

  尚未缠足的欢呼雀跃,自觉逃过一劫。

  刚开始缠足的失声痛哭,泪眼汪汪地望着母亲:“阿娘,我还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吗?”

  她想要像从前那样,能蹦能跳,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会累。

  当娘的轻抚女儿发髻,柔声细语:“你这骨头还未定型,只要悉心照料,便可早日痊愈。”

  其实不然。

  手上划出一道口子,略深些都会留疤,更遑论断骨。

  即便神医,恐怕也无法恢复如初。

  可再不济,也好过巴掌大小的三寸金莲,畸形而丑陋。

  ......

  “一根长布条,终身体残缺,缠足多苦楚......”

  几个小乞丐哼唱着歌谣,一溜烟从街头窜到巷尾,留下一串稚嫩童音。

  陈端挑眉:“这已经是第八首了吧?”

  锦瑟跳楼的第三日,大街小巷便传出有关缠足危害的歌谣。

  陈端拉着谢峥和宁邈外出游玩,走到哪里都能听见,便下意识记在心里。

  宁邈侧首避开酒旗:“应当是有人授意他们这么做。”

  “显而易见。”谢峥看向左右,“虽说风险大了些,极有可能引起朝廷的抓捕,若能长久下去,确实卓

  

  有成效。”

  宁邈不置可否:“往后陈端的女儿到了年纪,便可免受缠足之苦。”

  陈端脸“咻”地红了个彻底,羞答答哼哧哧:“你说什么呢,真不害臊。”

  谢峥:“......陈端,你好恶心。”

  宁邈深表赞同:“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黏答答的鼻涕虫。”

  “啊!”陈端大叫,扑上来捂宁邈的嘴,“别说了别说了,我才刚吃过烧饼!”

  谢峥笑得好大声,冲宁邈竖起大拇指:“宁大师妙手回春,一句话便治好了某陈姓患者。”

  “呸呸呸!这话可说不得!”陈端怒瞪谢峥,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要我说啊,整件事件里面最可恶的当属那位,想拉人上贼船,却要牺牲无辜女子。”

  宁邈看向谢峥:“我现在相信,他给你下药是因为嫉妒你的文采了。”

  谢峥:“......”

  陈端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痛快:“如今他可是臭名远扬,也算恶有恶报了。不过可惜,锦瑟再也看不到了。”

  在无数年幼的姑娘因锦瑟获救时,诚郡王逼死燕春楼花魁的消息越发喧嚣尘上。

  坊间百姓大多唾弃而痛恨。

  “前年腊月施粥,诚郡王亲手给我们打粥,虽生得粗犷了些,态度却甚是随和,哪怕有人冲撞了他,他也不见一丝恼怒。从那以后,我逢人便说他是个大善人,没想到竟如此卑鄙无情,将一个弱女子逼得跳楼而亡。”

  “真不是个东西,即便那锦瑟是青楼女子,也不该那般欺辱她。气死老婆子了,下次诚郡王再出门,我定要往他脸上丢臭鸡蛋,让他瞧一瞧女人的厉害!”

  “今日将自个儿的女人拱手让人,他日若坐上那个位置,岂不是也能随手放弃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与他又无亲无故的老百姓?”

  朝堂之上,亦有御史弹劾诚郡王。

  并非女色方面,而是弹劾他结党营私。

  诚郡王与张侍郎本就是同僚,权贵之中互赠妾室的风气又极为常见,按理说不会上升到结党营私的层面。

  奈何几位郡王犹如闻见血腥味儿的鲨鱼,这厢听闻诚郡王在燕春楼的相好跳楼,便连夜派人在坊间添油加醋,煽风点火,而后又给御史送去重礼,授意他们从重弹劾诚郡王。

  几番运作后,硬是将结党营私的帽子扣到了诚郡王头上。

  结党营私这一罪名,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前太傅赵靖典因此家破人亡,九千岁却依旧大权在握,深得建安帝信重,阉党更是横行朝堂,肆无忌惮地戕害清流直臣。

  诚郡王深知自个儿在建安帝心目中的地位远不比姚昂,唯恐在皇位之争中落了下风,自是极力辩解。

  “陛下明察,那锦瑟乃是清倌人,微臣从未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中生有,是污蔑!”

  礼郡王嗤笑,揭诚郡王的老底:“据我所知,五弟你可是燕春楼的常客。”

  诚郡王暗骂礼郡王多嘴多舌,面色略显几分不自在,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微臣虽是个粗人,却爱舞文弄墨,寻常人顾忌微臣的身份,不敢说实话,唯独锦瑟姑娘性情坦诚,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屑遮掩什么,与微臣很是谈得来。因此微臣时常拿着自个儿作的诗赋去见她,请她点评一二。”

  “前几日微臣还与王妃商量,打算再过些时日,便为锦瑟姑娘赎身,将她接回王府,万万没想到,她竟死于非命,临死前还......”

  说到此处,诚郡王面露失望之色,似是心痛不已,旋即举起右手,并拢四指。

  “微臣可以对天发誓,微臣与锦瑟姑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更是从未说过要将她转送张大人,如有半句虚言,便让微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番誓言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张侍郎这时也站出来:“那日微臣前去燕春楼听曲儿,因着锦瑟姑娘琴艺了得,便夸赞两句,王爷也跟着应和了几句,她便误以为......陛下明鉴,哪怕给微臣一百二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肖想王爷看重的女人呐!”

  那日在场的皆是与诚郡王交好的官员,此时纷纷站出来,为诚郡王和张侍郎作证。

  金銮殿上,原本听信传言,以为诚郡王逼死花魁的官员见状,皆面露动摇之色。

  几位郡王见诚郡王三言两语便将结党营私说成女色误人,还将自个儿摆到受害者的位置上,登时气得仰倒。

  他们不愿就此罢休,放过这狠踩诚郡王一脚的大好机会,一个眼神过去,自有官员出列,提出质疑。

  “王爷口口声声说与那锦瑟仅谈诗论赋,从无肌肤之亲,谁能为您作证?”

  “锦瑟死时,曾有许多人亲眼目睹王爷出入燕春楼,我等完全有理由怀疑,事实正如锦瑟所言,是您逼杀了她。”

  “口说无凭,还请王爷拿出证据,如此也好还王爷一个清白。”

  诚郡王想骂脏话。

  锦瑟早已入土,他从哪弄证据来?

  也幸好早已入土,否则验出锦瑟非完璧之身,他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诚郡王额角青筋狂跳,深吸一口气:“陛下尽可派人前去燕春楼查证。”

  玉阶之上,建安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包裹着高大清癯的龙体,十二旒珠垂落,喜怒哀乐皆掩于其后。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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