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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这天, 珍妮特把抱枕的最后一个纽扣缝好,剪断了线头,把给爱梨索太太家绣的抱枕举起来看了看, 上边是小狗追蝴蝶的图案, 针脚细密, 填充得饱满均匀, 小狗的耳朵还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棕色绒布, 看起来毛茸茸的,她满意地点点头, 用一块干净的米色粗布仔细包好,系上绳子。

  熬夜制作之后,就提前整整两天完工了, 珍妮特换上出门穿的厚裙子,套上外套, 围好围巾, 抱起那些抱枕出了门。

  走上三楼,来到爱梨索太太家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门开了,爱梨索太太的脸露了出来,她腰上系着一条沾了不少面粉的深色围裙,手里还拿着一个木勺子。

  “是珍妮特小姐,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着呢,哎呀,你这是做好了,这么快?”爱梨索太太热情地让开身。

  “嗯,做好了,就给你送上来。”

  珍妮特走进屋里,这间公寓比她们家大一些,客厅里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整齐,暖烘烘的,还有一股诱人的烘焙香气,香气是从厨房那个方向飘来的。

  爱梨索太太:“你先随便坐,我正在弄面包呢,最后一炉了,马上就好,我先生带着孩子出去买木柴了,一会儿就回,哦,我婆婆在里屋呢,我喊她出来。”

  珍妮特把布包放在桌子上,然后才坐了下去:“不急不急,你先忙。”

  爱梨索太太冲着里屋提高了嗓门说:“妈妈,珍妮特小姐来了,给您做的抱枕送来啦。”

  一个老太太从里屋走了出来,

  老太太个子不高,很瘦,背有点微驼,但脸色是一种健康的浅粉色,穿着一件黑色细绒边的家常羊毛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深灰色开襟羊毛衫,脚上是一双柔软的深色布拖鞋,她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头拐杖。

  “您好,夫人。”珍妮特朝老太太微微点头。

  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沙,但吐字很清楚,她嘴角慢慢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就是楼下那位姑娘,爱梨索,就是我儿媳妇,整天念叨你呢,说你人品好,手艺也很好。”

  “是我,夫人,我叫珍妮特,东西我带来了,您看看合不合用,要是不合适,哪里需要改,您只管说。”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十个抱枕,珍妮特先拿出了那个最大的给老太太准备的靠垫,它用的是浅米色的厚绒布,颜色柔和,布料摸上去有种细腻的质感,上面绣了一小丛简简单单的蕨类植物叶子。

  老太太摸了摸那绒布的表面,又用手指捏了捏抱枕的边缘,感受里面的填充物。

  珍妮特把抱枕递了过去:“您试试。”

  老太太接过,抱在怀里掂了掂,然后转身走向她常坐的凳子,把原来的那个扁平的旧垫子拿开,把这个新靠垫放上去,用手拍了拍,然后,她慢慢地小心地坐了下去。

  爱梨索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厨房走了出来,紧张地看着婆婆的表情:“怎么样,妈妈,感觉行吗?”

  老太太点点头,说:“这里很软,但下面有东西托着,不是一按就塌到底,这里正好,腰这儿空落落的感觉没了,还有这布料不滑也不糙,贴着舒服。”

  珍妮特又把其他的抱枕都拿出来,给沙发的三个,两个墨绿底绣金色藤蔓的长枕,一个同色系的方形抱枕,给餐椅的四个小腰垫,全部用了暗红色的麻布,上面用简单的十字针法绣了不同的谷物图案,麦穗、燕麦和玉米,给床上的两个,分别绣着打盹的猫和追蝴蝶的小狗,用的是更活泼的浅蓝色和鹅黄色棉布。

  爱梨索太太爱不释手地摸着:“哎呀,真好看这个配色,跟我们沙发太配了,这小猫小狗,露易丝看见肯定开心坏了,这针脚,这手艺,外面商店里的那些可比不了。”

  老太太也一直点头,指着餐椅腰垫上的麦穗:“这个好,吃饭的时候靠着,看着也喜庆,孩子,你这不是手艺,是心思,东西做得很贴心。”

  珍妮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您喜欢就好。”

  爱梨索太太给珍妮特结了提前说好的尾款,突然,厨房那边传来“叮”的一声脆响,爱梨索太太一拍脑袋,赶紧跑回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用厚厚的布垫着手,从烤炉里端出一个深色的大铁盘,盘子里是三个硕大的圆鼓鼓的面包,表皮烤成了深金棕色,油亮亮的,上面还点缀着一些深色的颗粒,像是葡萄干,还有一些切碎的看起来油润的果脯,更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了出来。

  爱梨索太太说:“正好,最后一炉果料面包刚出炉,珍妮特小姐,你今天来得巧,带两个回去吧,这面包扎实,放得住,早上切一片烤一烤,抹点黄油或者果酱,香极了,是用我们家老太太制作的配方呢。”

  老太太也笑眯眯地说:“是啊,孩子,带回去尝尝。”

  珍妮特看着那诱人的大面包,嘴里已经开始分泌口水了,这面包看着就实在,表皮脆,内里一定绵软,加上果料,肯定特别的好吃,可她还是摆了摆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你给我们做了这么好的抱枕,几个面包算什么?”

  爱梨索太太不由分说,已经找来一张干净的油纸,麻利地包起两个最大的面包递给她。

  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布包,布包是印花棉布做的,她把布包也塞给珍妮特:“这个,是我婆婆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你用得着。”

  珍妮特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一副针插,不是普通那种简单的圆布包,而是做成了一只胖墩墩圆鼓鼓的知更鸟的形状,身体用红色的碎呢绒布缝制,肚子鼓鼓的,里面填满了细细沙子,摸上去紧实又有弹性,鸟背上插着几根常用的针,鸟的眼睛是两粒小小的缝得牢牢的黑扣子。

  老太太缓缓地说:“这是我年轻的时候用的,做了好些,就剩这一个了,这个插针稳当,不伤手,给你用,正合适。”

  珍妮特见无法推辞,只能道了谢,抱着面包和那个可爱的知更鸟针插下了楼。

  下午和晚上,珍妮特去了绒毛球乐园店铺里忙活,等到了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珍妮特就在窗边的缝纫机前坐下,开始裁剪那块柔软的红天鹅绒。

  窗户关得紧紧的,但窗框的缝隙还是能透进了寒意,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她开始用缝纫机缝制那圈细腻的白色兔毛镶边。

  不知道做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脖子有点发凉,抬头揉了揉肩膀,她停下手,外面像是有风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厚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鹅毛般的大雪片密密麻麻,被狂风裹挟着,几乎是横着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街对面的屋顶窗台街道,都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白色。

  珍妮特想起之前,兔博士街区自己所在的这栋楼,邻居们把屋顶都加固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天花板,心里稍微安稳了点,这次应该没问题吧。

  她走回炉子边,拿起铁钳,又添了几块炭进去。

  一声巨大的响动,好像有点不对劲,珍妮特透过窗户往外看去,对面那里原本该是窗户的地方,现在黑洞洞的,大量的雪正往那个黑洞里灌,应该是那边住户的窗户被积雪压塌了,还是整个窗框都被掀掉了,她看不太清,只听得到那边人的喊叫声。

  突然,楼下街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珍妮特赶紧低头往下看,就在他们这栋楼门口不远的地方,一个邮筒竟然被风刮倒,歪斜着倒在了地上,筒盖都摔开了,里面如果有信,恐怕也散落出来了。

  珍妮特心想,明天雪停以后,恐怕邮差来了先得修缮一下了。

  她回到缝纫机前,刚开始缝制,妹妹温蒂走了进来,她从卧室里拿出来一些好东西,说道:“姐姐,这是给你带的好东西。”

  她拿起最上面一条毛毯,颜色很鲜亮,是深蓝色和白色交错的格纹,看着就很暖和:“你看这个,不错吧?”

  “嗯,挺厚实的,你新买的。”珍妮特问。

  温蒂说起来:“就在美格斯先生的魔术店旁边,不是有家杂货铺嘛,叫老马丁杂货铺的,老板老马丁,你知道的,他儿子在四道普那边做生意,好像做发了,非要接他过去一起住,老马丁拗不过,决定把铺子关了,去那里养老,店里积压的货,他这几天都在清仓大处理,给钱就卖,就想赶紧清空走人。”

  她指着那几条毛毯,继续说:“这些,还有一些别的零碎东西,像烛台啊搪瓷盆啊厚袜子啊,他就堆在门口卖,价格低得跟白送差不多,我跟美格斯先生下班路过看见了,就凑过去看,你猜这些毛毯多少钱一条?”

  “多少?”

  温蒂说:“才1法郎,成本价都够不上,全新的这种厚羊毛毯,在百货公司起码得贵上好几十倍,我就想着家里每人添一条,晚上盖着,或者白天披着多好,就把剩下的几条好的都挑来了。”

  她又抖开另外几条,有暗红色的,有墨绿色的,有土黄色的,都是厚实的羊毛质地。

  珍妮特接过披肩,沉甸甸的,布料本身厚实,像是上好的羊绒,触感细腻柔软。

  温蒂说:“姐,我知道你晚上总在缝纫机前干活,一坐就是好久,肩膀和胳膊最容易受凉,这条披肩又大又厚实,颜色也衬你,你披着它干活,肯定暖和。”

  珍妮特把披肩完全展开,它确实很大,能把她整个人从前到后裹起来,她把它披在肩上,覆盖了她的肩膀手臂和后背,流苏垂在身侧,紫色很正,上面的绣花在近距离看更加精美了。

  “太漂亮了,温蒂,你眼光真好。”

  温蒂笑开了花,比自己得了好东西还开心:“你喜欢就好,我就怕你觉得颜色太暗,或者太旧了。”

  “怎么会,这颜色很特别,绣工这么好,旧了才更有味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这披肩,我太喜欢了!”

  五天后,卡米拉一家起得很早,珍妮特就只匆匆喝了点热咖啡,吃了些昨晚剩下的面包,就出了门。

  马库斯今天要出海了,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结实的帆布行李袋,里面装着几件厚实的换洗衣物,卡米拉硬塞进去的一条新织的羊毛围巾,还有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一摞姜饼,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更小的工具箱。

  马库斯要登上的那艘货船北风号,它停在一个不算起眼的泊位上,船身是深蓝色的,是一艘挺大的蒸汽轮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船员们正在做着开船的准备。

  到了码头边,一家人停了下来,马库斯放下行李袋,转过身,面对着他的家人,和卡米拉、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依次拥抱了。

  卡米拉眼圈立刻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来送马库斯的次数好几次了,但每次送他出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这样。

  马库斯重新看向卡米拉,走回到她面前:“别担心,这次航线是熟路,就是往北边走一点,顺利的话,绕过苏格兰,去莫拉西海那边装木材和矿石,再回来。”

  卡米拉抬起眼,说道:“我知道,但是,这次你出海的时间格外长。”

  “活多,跑一趟是一趟的工钱,攒一攒,说不定下次回来,咱们还能租一处更好的公寓。”

  卡米拉说:“租公寓的事不急,只要你一切顺利……”

  马库斯转身,走向北风号搭在码头边的跳板,一个船员接过了他的工具箱,伸手拉了他一把,他上了甲板,又回过头,朝岸上挥了挥手。

  一家人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说道:“打扰了,夫人。”

  卡米拉抬起头,看到一位女士,看上去大概三十七八岁,也可能四十出头,她的个子比卡米拉稍高,身材保持得很好,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料子,深黄色裙子长到脚踝,外套的腰身很服帖。

  卡米拉茫然地停下脚步,珍妮特温蒂和希伯莱尔也停了下来。

  那位女士的目光在卡米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跟在她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你们在码头送人,是您的丈夫出海了吗?”

  卡米拉愣了一下,点点头:“是的,夫人,他刚上船。”

  那位女士的脸上露出一种理解的神色,道:“很多年前,我也是那样,站在码头边,看着我丈夫的船离开,很多次,最开始的那几次,每次船开走,我都觉得心好像也跟着漂到海上去了,空落落的。”

  那位女士微微笑了一下,说道:“我叫艾米丽,我丈夫是海燕号的船长,阿尔曼。”

  卡米拉下意识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又指了指身边的孩子们:“我叫卡米拉,这是我的孩子们,珍妮特,希伯莱尔,温蒂。”

  艾米丽朝孩子们友善地点了点头:“卡米拉夫人,如果您不介意,我们边走边说,这外面站着确实冷。”

  卡米拉说:“好的,当然。”

  艾米丽说:“对于船员来说,冬天这个季节是不太容易,风浪大还冷,而且潮湿,我跟着阿尔曼上过一次船,不是出远海,就在近海走了几天,站在甲板上没过几个钟头,就觉得胃里很难受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海上那份苦,身体得真的扛得住才可以。所以要我说,他们是真不容易,身体底子得好,意志也得强,您丈夫看起来就是那样的人,刚才我远远看了一眼,应该是挺稳重的人。”

  “他就是个普通水手,在船上做了没多久。”

  艾米丽说:“阿尔曼当年也是,从水手、高级水手再到水手长,最后才考下船长执照,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二副呢,挣得不多,跑一趟船回来,能在岸上休息一阵子。可后来我发现,他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跑完一趟,会在岸上多歇几个月,喝喝酒,会会朋友,悠闲够了再找下一趟活,他不是,他每次回来,休息不了几天,就开始打听下一趟船的活儿,急着要再出去,我开始也不理解。”

  卡米拉听着,忽然想起了马库斯好像也是这样,每次回来,在家待的时候间总觉得很短。

  艾米丽继续说道:“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他是心里有股劲儿,想快点往上走,跑船这行,经验是最实在的东西,你跑的航次多,资历就厚,晋升的机会就大,阿尔曼就是那么拼出来的,别人一年跑两趟,他跑三趟甚至四趟,别人休息的的时候候,他在学看海图,学船上那些机械的维修,他心里憋着劲呢,想早点当上大副,等到那时当了船长,工钱多出一大截不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多的自主权,能挑更好的船,更稳的航线,甚至能有点船运公司的分红,那样,家里才能真正松快些。”

  卡米拉听着,这些话,马库斯从来没跟她细细说过,原来他心里还藏着这样的念头,想当大副,甚至船长。

  她忽然想起来,有的时候马库斯晚上会借着灯光,看一些皱巴巴的写着复杂符号的图书,好像确实是和海运有关的。

  “他没跟我说过这些。”卡米拉喃喃道。

  艾米丽笑笑:“男人嘛,有的时候不爱说这些,尤其是还没做成的事情,他们更愿意闷在心里自己扛,默默地给家里挣来更好的生活,我当初也是阿尔曼当上大副之后才知道的。”

  卡米拉真诚地说:“夫人,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别客气。”艾米丽笑了。

  卡米拉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离家不远的路口,她停下脚步,对艾米丽说:“我们就住在前面的兔博士街区,你呢,住得远吗?”

  艾米丽说:“哦,我住在路易岛那边,离这儿不算太远,隔着几条街,阿尔曼当上船长后,我们搬过去的,那边的公寓条件很安静,说起来,咱们也算邻居呢,这一片我都挺熟的。”

  路易岛,那是塞纳河上两个岛之一,房子旧但很有味道,住的不少是经济条件还算不错的人家,卡米拉知道那里,但没怎么去过。

  卡米拉看着艾米丽温和亲切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位夫人见识多,谈吐好,人又友善,或许可以多来往,她平时除了邻居和商场的同事,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卡米拉说:“艾米丽,如果你周末有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集市或者商店逛逛,我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对城里好些新开的店铺都不太熟悉。”

  艾米丽眼睛一亮:“好啊,我周末经常一个人逛,正愁没伴呢,我知道有几家布料店,进的料子挺新颖,还有一家新开的糕点铺,做的泡芙听说特别好吃,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

  “那太好了!”卡米拉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艾米丽热情地说:“要是不嫌弃,你和家人有空也来我家里坐坐,我家里就我和一个负责打扫做饭的女仆,阿尔曼一出海,房子就显得空荡荡的,有人来说说话再好不过了,我那里还有些阿尔曼从各个港口带回来的小玩意儿,茶叶啊,咖啡啊,奇奇怪怪的香料啊,我们可以一起尝尝。”

  “一定,一定去拜访。”卡米拉连忙答应。

  两人又站在路口聊了几句,约好了下个周末见面的的时间和大概地点,然后,艾米丽朝卡米拉和孩子们挥了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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