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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城


第42章 出城

  酒液入喉, 初时只觉梅香清冽,旋即一股异样的热流便自腹中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顾澜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思绪一点点晕开, 变得混沌不堪。耳畔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纱, 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石韫玉见他眼神涣散, 呼吸逐渐粗重, 心知药效发作。

  她凑近前去,压低声线软语诱哄:“爷醉了, 此处风寒,仔细吹坏了身子。不如且去梅林东首那间暖阁歇歇脚?那里僻静暖和,适合解酒。”

  顾澜亭只觉耳畔吐息如兰,声音糯软, 直钻入心窍。

  他勉力凝神, 盯着她看了半晌, 眸中醉意朦胧,终是扯了扯唇角, 笑着应答:“好……都依你。”

  语调比平日黏糊温柔许多, 叫石韫玉没忍住揉了揉耳朵。

  言罢, 他挣扎欲起, 身形摇晃。

  石韫玉忙上前搀扶, 他故意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一条手臂顺势箍住了她的腰肢。

  石韫玉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心中暗骂这色胚醉鬼, 半扶半抱,扶着他蹒跚出了亭子。

  守在亭子外的随从见主子这般情状,快步迎上, 恭敬问道:“爷可是身子不适?可需回正院安歇?”

  顾澜亭头晕目眩,摆了摆手,嗓音微哑:“去暖阁…都退远些。”

  随从闻言,看了眼旁边含羞带怯的姑娘,立时意会,不敢多问。

  他忙帮着石韫玉将人搀扶到梅林东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炕上铺着厚实的锦褥。

  随从将顾澜亭安置在炕上,替他脱了靴子,便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将暖阁周围伺候的人都遣远了。

  暖阁内只剩下二人。

  顾澜亭浑身燥热难耐,仿佛有无数火苗在身体中窜动,意识愈发昏沉。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坐在炕沿的人,口中含糊唤道:“凝雪……”

  石韫玉心跳飞速,反手捉住他的手,柔声道:“怎的了,爷可是哪里不舒坦?”

  顾澜亭想说话,奈何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眼皮发沉,很快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头一歪沉沉睡去。

  石韫玉屏息等待了片刻,轻轻推了推他:“爷?爷?”

  毫无反应。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仔细听了听门外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轻轻推开后窗,动作敏捷翻了出去。

  窗下积雪颇厚,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专挑那梅枝密集,路径难辨之处穿行,绕开守在暖阁路径入口处的护卫和随从。

  不多时,她便回到了潇湘院。

  院里的婆子见她独自回来,身上还沾着些许雪沫,不禁诧异:“姑娘怎的回来了?爷呢?”

  石韫玉面不改色,语气如常:“爷多饮了几杯,在暖阁歇下了。说是有些头痛,让我回来取醒酒石和备用的常服。”

  婆子不疑有他,忙侧身让路。

  石韫玉快步踏入屋子,反手掩门。行至妆台前,自最底层抽屉中摸出个钱袋,揣入怀中,以斗篷遮掩。

  随后她拿了醒酒石和顾澜亭的衣裳,神色自若出了房门,对仆从道:“我这就给爷送去。”

  出了潇湘院,她专拣仆役罕至的僻静小径,绕至顾府后园角门。

  远远便见角门处空无一人,本该在此值守的两名门子踪迹全无,已被静乐的人设法引开。

  她心下一定,快步上前,轻推那虚掩的角门。

  门轴吱呀轻响,甫一开启,立时闪出两名作仆役打扮的大汉。

  其中一人压低嗓音,急催道:“来的可是凝雪姑娘?速速随我等离去,殿下已安排下稳妥去处!”

  石韫玉左右看了两眼,脸色难看。

  寿宁公主的人呢?为何还未出现?

  若此刻随这两人去了,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便真由静乐拿捏了。

  与其那般,不如大喊引来顾澜亭的人,好歹比落入静乐手中任人鱼肉强。

  那两个壮汉见她不动,伸手便要强拉,石韫玉躲开,刚要大喊,就见巷口突然走过来四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乞丐。

  那两名壮汉警觉地回头呵斥:“滚开!”

  那几个乞丐不退反进,眼中凶光乍现,从破旧的棉袄里抽出明晃晃的短刀,直扑两名壮汉,出手狠辣凌厉,招招致命。

  是寿宁公主的人。

  石韫玉松了半口气,眼见双方缠斗在一起,无人留意她的刹那,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转身便朝着巷外发足狂奔。

  她专挑人多的地方扎,跑了一阵后,解开斗篷随意塞给擦肩而过的女子:“送你了!”

  说罢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疾跑离开。

  她根据提前摸清的路线,专挑那些狭窄脏乱错,综复杂的小巷穿梭,一路疾奔,气喘吁吁跑到个位置偏僻,门面狭小的成衣铺前停下。

  她进入铺内,丢给掌柜几个碎银,哑着嗓子道:“要一套男衣。”

  当今商贸发达,女子走南闯北,女扮男装做生意并不罕见,掌柜没少见女子买男装,取来一套靛蓝直身、棉布氅衣和靴子,递给了她。

  石韫玉进了隔间,换下女装,穿上男袍,将头发重新打散,束成男子发髻,又问掌柜要了水,胡乱洗了把脸,摘下耳坠。

  她对着盆中水影照了照,镜中少年面色苍白,眉眼间尚存一丝女气,但已不那么扎眼。

  她想了想,又向掌柜买了一顶帷帽戴在头上。

  再次走出成衣铺,已成身形单薄,面容不清的少年书生模样。

  她压了压帷帽,根据记忆,朝着之前被静乐关押的那处僻静宅院附近的街巷走去。

  在一条污水横流,乞丐聚集的巷口屋檐下,她找到了三个缩在墙角取暖,面黄肌瘦的小乞丐。

  石韫玉咳了两声,模仿变声期少年的公鸭嗓,对那三个小乞丐道:“喂,有个活计,做不做?”

  那三个小乞丐抬起发红冻裂,脏兮兮的小脸,警惕看着她。

  石韫玉从钱袋摸出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在他们眼前掂了掂:“去马道巷尽头的宅子,想办法溜进去,正屋东墙第三块地砖底下,埋着个油纸包,给我拿出来。”

  那日被劫后,她便旁敲侧击朝府里的婆子打听过那片街巷,得知那是京城有名的贫民窟。

  静乐敢劫她去那关押,又给东厂泼脏水,说明必不是她名下的宅子。为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冒着风险,明面上派人守着个破宅子。

  故而路引至少有六成把握能拿回来。

  如果真倒霉拿不到,便只能暂且藏身客栈,多花些银子,尽快再弄一份。

  说白了也是赌一把。

  她将银子丢给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这是定金。拿到后,送到城北榆林胡同,找到胡同口第二颗老柳树,把东西埋雪里。”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半个时辰内办妥。事成后我自会再去那树下,同样再埋二两酬劳。另外,机灵点莫让人瞧见。”

  那小乞丐紧紧攥着银子,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石韫玉略一思忖,复道:“若那宅子有人守着,莫要硬闯,去那柳树下画个圈,而后自去。”

  三个小乞儿互望一眼,掂量手中沉甸甸的银子,用力点头。

  于他们而言,四两银钱已是天大富贵,能让他们活过这个冬,值得冒险一搏。

  石韫玉不敢停留,立刻转身往城北榆林胡同附近走去。

  她在胡同斜对面的一家小茶楼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壶茶,紧紧盯着着胡同口那棵光秃秃的柳树。

  眼看半个时辰将至,正心焦如焚之际,忽见那年长乞儿身影进了巷口,警惕环顾四周,随之奔至第二颗柳树下,蹲身飞快刨开积雪,将一小油纸包埋入,覆雪掩迹。

  事毕,他并未即去,缩身躲入不远处一堆杂物之后,偷偷窥望柳树。

  显是怕石韫玉食言,不肯支付尾款。

  石韫玉心下稍安,立时起身下楼。

  她并未径直过去,而是绕至巷尾,假作途经,行至树下时,佯装被绊,踉跄几步摔倒在雪窝里。

  她摸到油纸包,借着氅衣遮挡,迅速纳入怀中,同时将二两银子丢了进去。

  起身低低咒骂两句“真晦气”,拍了拍身上的雪泥,便若无其事前行。

  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用“赵凝雪”之名假意出城,再用“俞韫”这个假名重新入城,以期混淆追兵视线。

  但她转念一想,以顾澜亭的精明和静乐的权势,一旦发现她逃脱,盛怒之下,很可能下令严查各处城门,甚至搜城。

  届时再想用假路引入城,风险极大,无异于自投罗网。

  心思百转,她立刻改了主意。

  石韫玉寻了一处人少的书肆,买了些笔墨,又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迅速填写了一份空白的路引。

  她在姓名一栏填上“俞韫”,体貌特征按她男装写,户籍信息皆胡编乱造,离京事由填了“投亲”,目的地则写了“太原府”。

  她不敢写太远的目的地,怕引起盘查兵丁的怀疑。

  填好后,她仔细吹干墨迹,将路引小心收好,行至城门。

  京城城门人流何时都多,石韫玉将帷帽的纱整理好,模仿男子走路的姿态,混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城门走去。

  片刻后轮到她。

  守门兵丁接过她递上的路引,翻来覆去看,又抬眼打量她:“俞韫?去太原探亲?帷帽摘了。”

  石韫玉心脏狂跳,依言摘下来,面色从容。

  兵卒对着路引上的描写上下打量着,皱了皱眉。

  石韫玉后背出了一层汗。

  那兵丁又看了两眼,确定官印无误,不耐烦将路引塞回给她,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石韫玉接过路引,压低声线低头道了声谢。

  一步,两步……

  出了城门,城外旷野吹来夹杂着雪粒的冷风,石韫玉后背冰冰凉凉,打了个寒噤。

  她咽了口唾沫,不敢回头,加快脚步混入官道上的人流车马中。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回头望去。

  京城城墙在冬日浅淡的日光中,显得巍峨森然。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竟然真叫她逃脱了。

  顾澜亭这人的确聪明,可也有个极大的缺点。

  大抵是仕途太过坦荡顺遂,导致他很是傲慢自负。

  他高高在上看不起所有人,尤其是出身低微的人。

  一想到顾澜亭醒来后的暴怒,石韫玉快意之余,又有些恐惧。

  她拉了拉帷帽,走了一阵后离开官道,转向一条被积雪覆盖,人迹罕至的偏僻小路。

  官道虽好走,却目标明显,容易被快马追及。

  她打算先沿着小路赶到前方数十里外的小镇,在那里买一匹马或者驴子,有了脚力,再图远遁。

  顾府梅林暖阁内。

  顾澜亭自幼习武,再加安神药力稍减,很快从黑沉的睡梦中挣脱出些许。

  可那助兴药却如野火燎原,他浑身燥热难当,神识于半梦半醒间浮沉。

  朦胧中,他感觉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近,手指正解他腰间玉带,衣襟也被扯开了些许。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下意识反手握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想着今日必要给这胆大包天的丫头个教训。

  敢对他下这么重的药,日后还得了?

  若不是他自幼习武,恐怕早都睡得天昏地暗,教她为所欲为。

  他闭着眼,轻哼一声,嗓音低哑:“这般急切?”

  那女子手一僵,却不答话,继续扯他衣裳,身体贴了上来。

  顾澜亭迷迷糊糊间,忽嗅得一股浓烈馥郁的香气。

  这绝非凝雪平日所用的冷香草木香。

  不对。

  他心中一凛,用力挥开那只手,强撑着睁开灌铅的眼皮,扶着床架挣扎着坐起身来。

  他眼前阵阵发黑,入目景物都在疯狂旋转。

  那女子见他醒转抗拒,焦急靠前,伸手欲推。

  动作间髻上金簪的流苏在的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顾澜亭被那金簪晃得眼疼,彻底确定眼前之人并非凝雪。

  他头脑昏昧,身体燥热渴望触碰,心中却震怒不已,阵阵恶心。

  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把拔下对方发髻中的金簪,推开贼心不死还想贴过来的女子。

  他喘了口气,强撑着用尖锐的簪尾狠狠划破掌心。

  鲜血顺着虎口直流,刺痛感登时驱散混沌,换得一丝清明。

  他抬眼看去。

  那女子被推倒在地,先是错愕,随之恼怒不已,正是静乐。

  静乐没想到这用来药牲口的助兴药,顾澜亭竟没丧失理智,甚至还能推开她。

  也怪这府里的人太难应付,又有不知哪方势力的人插手,耽误了些功夫才顺利来这暖阁。

  惊慌恼怒之余,静乐细细端详,见他眸光迷离,玉面潮红,以为只是暂时清醒,便从地上爬起来,解了腰带,想趁着他头昏脑胀,直接绑了行事。

  顾澜亭认清了人,先是一怔,旋即诸般线索于脑中豁然贯通。

  什么求子,什么固宠,分明是借静乐之手脱身!

  她骗了他,戏耍他,把他的一番心意践踏在脚底。

  这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一股被愚弄背叛的暴怒,如大火焚烧而来,压过了药力带来的欲/念。

  眼见静乐伸手欲绑他,顾澜亭眼神一寒,抬掌狠狠劈她后颈。

  静乐没想到这人突然发难,连哼都未哼一声,软软倒地。

  顾澜亭喘着粗气,强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燥热和阵阵眩晕,摇摇晃晃站起身,踢开地上的人,伸手打开窗户。

  冷风灌入,周身欲/火燥热稍减,头脑清醒些许。

  窗外恰好见亲卫和随从疾步而来,面色凝重,手中还拎着两名被打晕捆绑的女子。

  是亲卫发觉了异常,及时截住了静乐派去引人来此处的宫婢,匆忙赶来。

  顾澜亭神思混沌,索性坐到窗边圈椅上,以手支额,闭目捋清思绪。

  亲卫和随从推门进来,就见地上躺着个女子,而自家爷正衣襟半敞坐在椅子上,以手撑额,双目阖着,看不清神情。

  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两人心知主子这是险些出事,顿时心头发怵,噗通一声跪倒:“属下失职!此二婢乃静乐公主身边宫人,已被擒下。”

  顾澜亭放下手,缓缓抬脸睁眼,满面阴沉森冷,咬牙道:“凝雪呢?”

  亲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属下还未来得及去寻。”

  随从哆哆嗦嗦道:“想必姑娘是遭公主的人诓骗,被劫走了,爷莫急,奴才这就点人,于府内外搜寻。”

  顾澜亭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体内药力仍在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她会遭骗?!”

  “她岂会遭骗!”

  额角青筋暴跳,盛怒之下将旁边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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