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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那就装不知道吧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第217章 那就装不知道吧 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十八年, 春末,长安,宫城。

  姚苌病逝的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内侍将消息禀报给刚刚能坐起身看些文书的苻坚时, 这位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天王, 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枯瘦的手指在锦缎被面上无意识地捻动了几下, 半晌,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意味不明的“嗯”。

  没有预想中的振奋, 也没有悲戚或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遥远且无关紧要的人的死讯。然而, 侍立在一旁、仔细观察着父亲神色的太子苻宏,却能仿佛能感同身受般, 感觉到父亲心中那种命运捶打后, 本能的悸动。

  曾几何时,他们都有过极盛之时,群臣、众国、天下,都唾手可得, 而如今却是如此的物是人非……

  接下来的几日, 宫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苻坚召见大臣的次数略多了些,问的多是关中春耕、仓廪存粮、以及长安周边戍卫兵马的情形。言语间, 偶尔会提及“羌人”、“西边”等词,但并未明确指向用兵,然而, 这种询问本身已经是一种态度了。

  朝堂之上,一些沉寂已久的老将,眼中也重新燃起了些许星火。

  苻宏的心开始一点点往下沉,他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是一位即使在最困顿绝望时,血液里依然流淌着征服与反击欲望的枭雄。姚苌之死,或许不会让他立刻热血上头,但绝对会在他心中种下一颗“试一试呢,反正如今也就这样了”的种子。

  “不能再等了。”在东宫书房中,苻宏眉头紧锁,杨循低声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把父王这心思按下去。”

  杨循倒是显得镇定:“冷静,硬劝是没用的,他的性子咱们又不是没领教过,得用别的法子。”

  “额……求上峰指点?”

  杨循嫌弃地看他一眼:“别乱叫,你才是太子,我的意思是,天王他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苻宏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露出冷笑。

  杨循装没看见,道:“天王问兵问粮,我们就给他看最真实的兵和粮。但不是虚报,是实报,而且要报得……格外‘详尽’。”

  “长安内外能战之兵几何,其中老弱、久病、缺甲少械者又占多少。各营士气如何,冬衣春装是否齐备,箭矢刀枪存量几许。尤其要强调,与姚羌对峙经年,士卒疲敝,思乡厌战者众。粮,就把府库账册搬给他看,去年收成多少,今春播种如何,仓中存粮确数,扣除必要军民用度,能支撑大军行动多久。沿途转运损耗,民夫征发对春耕的影响,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苻宏冷笑道:“你就这么确定,在这样被背叛、大厦倾塌几次后,他还能是个好人?”

  苻天王当然是好人,他对自己人心善,对敌人也心善,结果呢,姚苌慕容乞伏还有吕光,他对不起哪个?这些人哪个不是趁乱自立,好人?好人能有什么好报?

  “所以要‘如实’且‘详尽’。”杨循安慰道,“我们是将家底摊给天王,供他‘圣心独断’。不说不能打,只把打了之后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如粮草不济、士卒怨望、后方空虚、春耕荒废、乃至万一战事不利,姚兴反扑,长安能否守住,会饿死多少百姓——把这些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算这笔账。”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姚兴那边,我们也要‘帮’他一把。可以放出些风声,就说姚兴哀痛其父,正在整肃内部,提拔少壮,羌人各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姚兴可能正想找个机会立威,或是与西凉、仇池暗中有所联络……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之,要让天王觉得,姚羌虽丧其主,但接任的姚兴绝非庸碌,且内部未必空虚,此时出击,并非良机,反可能撞上铁板。”

  苻宏听着,觉得靠谱:“那……具体由谁去说?”

  “你我不便直接出面,容易惹疑。”杨循显然早已想过,“可由几位在天王面前尚有些分量的老臣,在奏对时提及这些难处。粮秣兵马的具体数字,由我去‘督促’有司,整理后递入宫中。至于姚兴那边的风声……”

  他微微一笑,“我在羌人那边,也有些‘朋友’,递个话,散点消息,不难。”

  两人又密议了许久,敲定了细节。

  数日后,当苻坚再次召集群臣,问及“若以长安现有之力,西向可有作为”时,几位被“打过招呼”的老臣,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开始详细陈述困难。管粮秣的臣子,细细分说存粮支用,计算得出若发兵三万,粮草仅够支撑月余,且必将严重影响春耕和民生。一位老将则痛心疾首地描述军中现状,兵甲残缺,马匹羸弱,士卒久战思归,士气低落,恐难当硬仗。

  杨循则“恪尽职守”地将一份份关于边境异动、羌人的集结迹象、乃至西凉使者疑似出现在姚兴势力范围内的探报,混杂在大量日常文书中,送呈御前。这些消息真伪难辨,但只要稍微有理智的人,都会本能地谨慎起来。

  苻宏则在一次单独陪父亲用膳时,状似无意地感叹:“儿臣近日巡视城中,见百姓虽苦,然春耕在即,总算有了点盼头。今年活下的孩儿,说不定会多些。”

  苻坚抬头看他,声音有些沙哑:“活下的孩儿?”

  苻宏点点头:“关中养不起的孩子许久了,这两年,新收丁口钱几乎没有,便是生了,只能掐死,免得耗费粮食,这两年战事少了,才在见了些孕妇。”

  他没有说该不该打。

  苻坚沉默地吃粥,没有回应,但握着勺子的手,似乎却在一瞬间有了青筋。

  一连数日,宫中没有再就西进之事进行大规模朝议,苻坚更沉默了,他常常独自对着舆图出神,或翻阅那些没有好消息的文书,却没再提出兵的事。

  初夏,长安。

  预想中的战鼓并未擂响。相反,苻坚颁布了几道旨意:督促耕作,严禁扰民;精简宫中用度,以充仓廪;整修长安水道,恢复水路从洛阳从粮;以及,派出一支规格不高的使团,以“吊唁”姚苌为名,前往姚兴处,探听虚实。

  “吊唁”是假,试探是真,但这至少意味着,大规模的战事,暂时不会发生了。

  太子府中,苻宏与杨循再次对坐喝茶。

  “第一步,算是稳住了。” 苻宏长长舒了口气,“至少今年,应该打不起来了。”

  杨循吹着茶沫,神色平静:“别高兴得太早,稳住一年不难,难的是两年。天王的心思,就像炭盆里的火,看着灭了,一阵风吹来,可能又着了。姚兴那边也不是傻子,而且,咱们内部,未必所有人都想‘安稳’。”

  “你是说……”

  “大船眼见不行了,想跳想投的人可不少。” 杨循放下茶杯,微笑道,“接下来,咱们要让关中多恢复些生气。只有让大多数人觉得‘安稳’地活下去比打仗送死强,我们这‘两年之约’,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他看向苻宏,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这也是给那位主公看的。我们要让她知道,我们不是在敷衍,是真有努力让长安这潭死水,暂时不起波澜,懂?”

  苻宏默然片刻,重重点头。

  就这样,两个心怀异志的年轻人,在这古城之中如履薄冰地编织着属于自己、也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未来。

  ……

  几乎同一时间,春风之下,长安千里之外的河北平原,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活力,褪去战火的焦黑,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浊漳水畔的血腥早已被春水冲刷而去,沃土之上,滋养出新一季绿油油的粟苗。一年多的时间里,从邺城到信都,从河间到幽州,曾经被战马反复践踏、被坞堡割裂的田野,如今被重新划分成整齐的方块,阡陌相连,沟渠纵横。

  龙骨翻车在河渠边吱呀转动,将清流提上高岗,曲辕犁深翻出泥浪。农夫们赤着脚,挥汗如雨,地头插着的木牌,标明着田主、亩数,以及“新垦免赋三年”或“官贷籽种”等字样。

  “这地,总算又像是人种的地了。” 一名农人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深深嗅了嗅,满是陶醉。他家原有二十亩地,战乱中荒废,儿子被征走未归。前年徐州军来,清丈土地,他家因是原主,且只剩老弱,不仅原田发还,还因参与以工代赈修渠有功,多分了一亩河边好地。有书吏主动上门,用很低的利息贷给他粮种、铁犁,如今粟苗长势喜人,秋后若能丰收,还了贷,还能有余粮。

  田野之外,更大的变化发生在工商业上。

  以邺城为中心,辐射四周的夯土官道被拓宽、取直、夯实,重要路段甚至开始铺设碎石。道路上,运送粮食、煤炭、铁器、布匹的牛车、马车络绎不绝,挂着“千奇楼货运”或“官营漕运”旗帜的车船队伍尤其醒目。沿途新设的驿站、货栈,不仅提供食宿,更有简单的修理、仓储服务,甚至能进行小额的汇兑。运河与天然河道得到系统疏浚,小船载着货物,宛如徐州注入的血液,让北方的元气极速恢复着。

  “以前从河间运煤到邺城,走陆路得十来天,还常遇劫道的。现在走漳水,逆流而下,四天即到,有官军水师巡逻,安稳得很!” 一个往返于邯郸煤矿与邺城铁匠作坊之间的商贩,在新建的“悦来驿站”里边喝酒边对旁人夸耀,“这路一通,百业都活!”

  工坊的烟囱,如同雨后春笋,在河北各州县次第竖起。

  在邯郸、井陉等地,官营的煤矿加大了开采力度,采用了改进的通风和照明技术,产量稳步提升之余,安全也大大提升,煤炭不仅供应本地,更通过水路,南下徐州,东运幽燕。

  在河间、清河等地,崔桃简当年试点成功的砖瓦窑模式被迅速推广,利用本地黏土和北运的煤炭,一座座砖窑、泥灰窑冒出滚滚浓烟,烧制出的红砖泥灰,不仅用于修建官仓、驿站、学堂、兵营,也向民间发售。许多百姓开始攒钱买砖瓦,砖瓦窑旁,往往配套建有利用余热的暖房、澡堂,甚至小型陶器作坊——还有书吏们终于修好的衙门。

  他们称这是“微型的产业聚集”。

  在信都、安平等地,官府鼓励恢复桑麻种植。

  在幽州边地,谢淮设立了大型的“牧马监”和“皮毛坊”,利用草原贸易输入的良种马驹和皮毛,进行繁育、鞣制、加工,产品除了供应军队,也作为高档商品出售。

  各郡县的“市”不再仅仅是物物交换的集市,而开始出现固定的商铺、邸店、柜坊。千奇楼的分号几乎开遍了每个郡城,它不仅是杂货铺,更是微型钱庄、驿站、最新的消息中心。

  当杨循在长安的陋室中,算着能计多少功的时候,他昔日淮阴的同窗、上司、学弟学妹们,正在河北的田野、工坊、市集中,热火朝天地实践着“五年恢复建设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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