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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有时候人不能上头啊……


第209章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 有时候人不能上头啊……

  十二月, 南朝,建康城。

  台城之内,皇帝刘钧,此刻正独自坐在寝殿中, 醉饮达旦。

  他眉宇间数月前因蜀中小胜而滋生的那点锐气, 早已被连日来的坏消息消磨得所剩无几, 只剩下一股在胸腔里左冲右突、难以发泄的躁怒。

  两个月前, 他采纳徐徽、沈约等人的策略, 将矛头率先对准如今很有颓势,但瘦死骆驼的江州陆氏, 意在敲山震虎, 分割瓦解。

  世家大族欺压百姓本是常事,这些日子, 他们对陆氏从出行仪仗的僭越,到老家管家圈地害人, 再到勾结外敌, 有理有据地参了他们家十多本,如果没有意外,足够给他们家治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按理,这时候就要陆韫辩解、退让, 摆出态度, 割一些利益出来。

  然而,他低估了世家门阀在面临皇权打压时的同气连枝。

  丞相陆韫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和老辣。他并未在具体指控上多做纠缠,而是直接祭出沈徐二人“构陷忠良”、“败坏朝纲”的大帽子, 联合御史台及清流言官,对徐徽、沈约等“幸进”寒门发起疾风骤雨般的弹劾,指责他们“以苛察邀功”、“离间君臣”、“动摇国本”。

  奏疏雪片般飞入宫中, 朝会之上,更是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徐、沈等人斥为祸国殃民的“城狐社鼠”。

  起初,其他如吴郡顾氏、会稽虞氏等大族,还抱着隔岸观火、甚至乐见陆氏与皇权两败俱伤的心思。

  但很快,他们发现皇帝正在借打压陆氏之机,大肆提拔寒门士子,填充要害职位,甚至流露出改革选官制度、削弱门第之见的苗头。

  ……开什么玩笑,有个徐州林若将选官隔绝门第还不够么?南朝也要学?

  这口子绝不能开!

  几乎是一夜之间,原本作壁上观的各大世家迅速与陆氏合流,同声相应。朝堂之上,形成了以陆韫为首、几乎囊括所有顶级门阀的、空前团结的反对联盟,共同对抗年轻的皇帝和他麾下那寥寥数十位寒门近臣。

  建康城,顿时鸡飞狗跳。政令出不了台城,即便发出,也往往在尚书省、中书省被各种理由驳回、拖延、或执行得面目全非。地方州郡的奏报,也开始出现对中枢“新政”(主要是人事任命)阳奉阴违的迹象。市井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或暗指皇帝“宠信佞幸”,或明言“主少国疑,朝纲紊乱”。

  而这股强大的反扑力量,立刻对千里之外的蜀中战事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原本已经稳住战局的蜀中行营,因后方朝争导致的粮饷转运迟缓、将领任命争议、乃至中枢战略意图混乱,攻势顿时受挫。而叛军范氏麾下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道兵”,则趁此良机,发动反击,接连得手,不断蚕食官军控制区域,将战火重新引向蜀中腹地。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刘钧焦头烂额。

  朝中,裁撤耗费巨大的“蜀中行营”、重新与范氏和谈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们借战事失利否定皇帝及其支持的寒门决策,打击皇权威信,并斩断皇帝在军中的潜在支持。

  一些原本态度暧昧、试图在皇帝与世家间保持平衡的朝臣,也坚决在世家这边站住。

  按朝议的局面,三日后的大朝会,就会开始诸臣议政,开启废除蜀中行营的投票,到时,他这三票根本不能阻止朝义通过,他这花费心血的精兵,会被连根拔起。

  如此局面,刘钧信心被重挫,却无破局之法,整日无法入睡,只能借酒浇愁。

  想到这些事情,他心中郁结更深。

  “陛下,不能再喝了。”这时身边的徐徽、沈约等人面色凝重,眼布血丝。他们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一旦皇帝迫于压力退缩,他们这些“佞幸”首当其冲,必成替罪羔羊,身死族灭。

  “陛下,万万不可退缩!”徐徽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此时若裁撤行营,与范逆和谈,则等于向天下承认陛下先前决策有误,向世家示弱,届时,彼等气焰更炽,皇权何存?新政何存?臣等死不足惜,然陛下之江山社稷,将永受制于世族矣!”

  沈约却道:“徐兄所言,自是正理。然蜀中战事不利,朝议汹汹,若强压,恐生内变。为今之计,或可暂缓对陆氏等逼迫,集中精力,先稳定蜀中局面?甚至……可请陆太后出面,稍作转圜?”

  退让一步,或许还能保有用之身。

  “不可!”徐徽断然反对,“此时退让,便是前功尽弃!陆韫老奸巨猾,岂会因太后一言便罢手?只会视陛下软弱,步步紧逼,蜀中之败,其根在朝,不在疆场,朝中不靖,纵有百万雄师,亦难取胜!”

  就在君臣困坐愁城、争论不休之际,突然有使入内:“陛下,徐州急信。”

  刘钧大喜,立刻起身,颤抖着打开了书信。

  然后,见信之后,却如当头冷水泼下,让他心凉。

  信是林若亲笔,语气平淡,内容简短,核心意思明确:“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冗务缠身。江南之事,乃陛下家事国事,吾一外臣,不便置喙,亦无力干预。唯愿陛下善自珍重,徐图良策。”

  没有预料中的关切,没有暗示性的支持,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必要时可提供些许助力”都没有。只有冰冷的、事不关己的撇清。

  刘钧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手指微微颤抖,脸色瞬间苍白,最后一丝扭转局势的希望,如同风中烛火,熄灭了。

  巨大的失望和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他知道,这位姑姑是真的要坐视他成为傀儡——他忍不住笑了笑,是啊,他在期盼什么,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让他来当傀儡么?

  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徐徽问:“陛下……”

  刘钧随手将信给他,重重坐下,神色空茫,而徐徽接过信看了一眼,亦颓然长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黯淡下去。

  沈约嘴唇翕动,想再劝“暂缓”,却见皇帝与徐徽神色,知道此刻再提退让,已无意义。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近乎踉跄的脚步声,一名内侍连滚爬入,声音带着哭腔:“陛、陛下!八百里加急!蜀中……蜀中急报!成都府……成都府被叛军‘道兵’袭破,行营大军溃退百里,粮草辎重,损失惨重!”

  轰——!

  仿佛最后一根支撑殿宇的巨柱崩塌。刘钧大脑一片空白,几乎站立不稳。

  成都府丢了!蜀中行营大败!?

  丢了成都府,这已不仅仅是战事不利,而是近乎全面的崩溃,他的所有威望会因此扫地,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本就主张撤军和谈的朝臣,将更有理由发难,甚至可能联合起来,逼迫他下“罪己诏”,乃至……行废立之事?

  徐徽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赤红,那是穷途末路之人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疯狂与决绝。他扑到刘钧面前,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陛下!事急矣!寻常手段已无回天之力! 陆韫等辈,外托忠义,内实豺狼,挟制天子,以令天下。蜀中之败,正中彼等下怀,若待其借题发挥,串联逼宫,则万事休矣!”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盯住刘钧,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堪称孤注一掷:“为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陛下可下诏,以冬至将至,国事多艰,欲亲赴南郊祭天,为民祈福,并祈兵戈早息为名,命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诸公侯、及有爵者,务必随驾参礼!”

  刘钧瞳孔骤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粗重。

  徐徽的声音更低,更冷,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狠戾:“祭天之时,仪仗隆重,护卫森严。陛下可暗中布置绝对可信之禁军心腹,于祭坛周围设伏。待百官齐聚,仪程行至关键,便以‘天现异象,恐有奸佞祸国’ 或直接以‘护驾’ 为名,将陆韫、顾雍、虞翻等为首一干世家重臣,全部当场扣押!”

  “彼等皆是各世家之擎天玉柱,一旦被扣,其家族必然投鼠忌器,群龙无首!届时,陛下便可挟此质,迫其就范。一面可从容撤换朝中关键职位,安插亲信;一面可明发诏谕,斥陆韫等‘蒙蔽圣听、贻误军机’,然念其旧功,暂不深究,唯令其‘闭门思过’,实则软禁。同时,对其族中素有才干、或与主支不睦之子弟,加以笼络提拔,许以高官厚禄,分化其族,以为己用。待朝廷要津尽在掌握,世家内部分化已显,再徐图释放或处置人质,则大权可定!”

  沈约听闻,整个脸都青绿无比,这计划已经不是行险了,而是无论成败,都会在青史之中留下骂名。

  就算成功,将权柄从世家手中强行夺回。也必会激起世家全力反扑,稍微走漏风声,甚至可能导致禁军内乱、建康血洗、皇帝本人亦有性命之忧。

  刘钧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苍白,时而潮红。他背着手,在冰冷的地砖上急速踱步。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焦躁的脚步声和三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秋风呜咽,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宛如催命的符咒。

  他走到御案前,猛地抓起那封报告成都失守的急报,又想起林若那封冷淡的回信,想起朝堂上陆韫等人步步紧逼的嘴脸,想起蜀中溃败后自己可能面临的绝境……

  一股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绝对不能让他们好过的怨恨,猛地冲上了头顶。

  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与其就这样当个傀儡将来被逼退位,还不如拼个死活,至少,可以为父亲报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所取代。他看向徐徽,又看了看同样被这个疯狂计划惊得面色发白、却并未出言反对的沈约,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命令:“拟、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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