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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你心中选择 你的答案


第122章 你心中选择 你的答案

  石头城下, 秦淮河畔,一座临时的军用码头已初具规模,络绎不绝的商船停靠又离开,帐篷绵延, 在河畔宛如菌盖。

  各种摊位在道路左右, 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从护身符到内衣, 从零食到药物, 甚至还有表演。

  这些是在林若大军开拔南下后不久,便跟来着一起来的商船队, 他们不仅是军队的后勤保障, 运输着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同时也肩负着另一项重要且古老的职能——随军贸易, 或者说,处理战利品。

  这些商队主事们经验丰富, 深谙此道。在以往, 几乎所有的军队远征都会伴随着这样的“商业伙伴”。他们用带来的盐、布、铁器、奢侈品乃至现金,收购军队在征战过程中获得的各类“缴获”,从金银细软、丝绸裘皮,到被俘的人口。这既为军队提供了变现渠道, 激励士气, 也满足了商队追逐利润的需求。

  然而,当有胆大的商队主事凑近军营,试图向巡逻的徐州军士打听“近期可有缴获需处置”时, 却碰了一鼻子灰。

  “看什么看!以为这是在桐柏山剿匪呢?”一名槐木野麾下的老兵不耐烦地呵斥道,语气带着几分鄙夷,“有我家主公在, 军纪严明!这建康城,就算打下来,也不会让我们趁火打劫、乱抢一气的!”

  静塞军自有其规矩。他们只针对敌国的官方府库、粮仓和顽抗之敌进行有组织的缴获和必要的征用,严禁劫掠平民。槐木野将军虽然平时看着桀骜,但论话还是在徐州刺头里排前列的——虽然她只听得进听主公的话。

  “话虽如此……”

  “不用虽然,将军虽然以又疯又狗的凶悍闻名世,但早已“从良”,严格遵循主公定下的规矩。不会例外的!”那小兵补充,尤其是主公亲自来了耶,将军昨晚就已经训斥过他们仔细着皮,敢有一点乱来,她就亲自剐下来。

  那商队主事连忙赔着笑脸,谄媚地解释:“军爷误会了,误会了!小的岂敢有那心思?只是……只是想打听一下,如今这建康城内人心惶惶,有许多百姓甚至富户,都想便宜变卖家宅田产,只求能换张船票,随咱们的船队北上去淮阴落户……不知军中对此,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若是收了,这地契房契,日后徐州官府……认是不认啊?”

  ……

  很快,这条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便通过层层汇报,送到了林若的案头。

  “这才第二天……”林若看着报告,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建康城里的百姓,可真是……能想办法啊。”竟然已经有人开始主动找上门,希望通过徐州商人变卖资产,换取逃离这座危城、前往相对安定繁荣的徐州的机会。

  她抬眼瞥向正坐在沙盘旁,皱着眉头研究建康城防布局的槐木野,调侃道:“阿槐啊,你看看你,这‘凶名’远扬,都把人家建康百姓吓成什么样了?都急着卖房卖地要跑路了。”

  槐木野闻言,头也不抬,冷笑道:“主公,我就说,论抢劫,十个我叠一块也不是你的对手。人家是生怕你不抢,争着给呢!您看看,这才一夜功夫,咱们就收到了不下十几封城里送出来的投诚信。有禁军小校的,有衙门小吏的,甚至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都表示愿为内应,只求城破之后能得庇护。”

  她放下手中的标识旗,抬起头,眼中全是好战的光:“主公,民心士气已崩!这建康城虽有内外三层城墙,看似坚固,实则人心惶然,一触即溃!末将有信心,只要您一声令下,配合城中郭虎的人马里应外合,根本不需要强攻,略施威慑,就能拿下此城,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林若沉默了片刻。她何尝不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趁此良机,以雷霆之势拿下建康,将南朝的核心统治阶层和中央官僚体系一网打尽,那么统一天下的伟业,几乎就完成了一半。巨大的诱惑就在眼前。

  但事情若是如此简单,那反而好办了。

  她冷静地分析着利弊:“拿下建康容易,但后果呢?譬如那南朝崔氏,其家族子弟遍布朝野,在建康为官者众多。但你可曾想过,他们在荆州、在江州,乃至在更远的地方,同样有族人担任要职,掌握兵权财权。我们若在建康将他们的核心族人一锅端了,那些在外的崔氏子弟绝不会坐以待毙,要么兴兵为家族复仇,要么就会带着人马和地盘,毫不犹豫地投向北方的代国甚至更远的势力。届时,局面会比现在混乱十倍!”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建康的轮廓:“战端一开,商路断绝,市场萎缩。我们徐州工坊日夜不停生产出来的那么多货物,卖给谁去?整个生产和贸易的循环一旦被打断,大量失业潮该怎么安置,再修一条运河么?”

  “可是主公,”槐木野有些不解,“若我们不取,难道等陆韫缓过气来?或者等那小皇帝刘钧掌权?陆韫老谋深算,不好对付。那刘钧,我看更不是个老实的东西!若让他掌握了南朝大权,凭借其皇室正统名分,再聚集起一帮想要建功立业的年轻人,恐怕会比陆韫更难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只会更多!”

  林若轻轻叹了口气。槐木野说的,正是她心中另一重忧虑。变数。刘钧年纪虽小,却心思深沉,极具主见,绝非甘于受人摆布的傀儡。扶持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这种无法完全掌控的未来,确实令人厌恶。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其实,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

  就在林若和槐木野商议时,建康城内,也发生了新的变故。

  重伤的陆韫终究没能说服意志坚定的姐姐。陆太后坚决不允许他在如此危重的伤势下移动分毫,更别提去面对城外虎视眈眈的徐州军。

  她决定亲自出宫,前往石头城,面见林若!

  陆韫得知后,不顾剧痛,激烈反对:“阿姐,你久居深宫,高高在上惯了,早已不懂如何与谈判博弈,你那套太后驾临、施恩垂询的姿态,阿若根本不会买账,她不会喜欢听,更不会因此让步,此去非但无益,恐反受其辱!”

  “她不是那样的人,”陆太后冷漠道,“你喜欢的人,不会是这种性情中人。”

  陆韫一时被噎住,咳了几声,终于说真话:“别看她守信有德,实则是个心机深沉远在我之上的人物,你去了,只会被她骗得团团转,把我和朝廷一起打包卖给她,听我的,你别去啊!”

  但此刻,显阳宫内,真正手握权柄、能够发号施令的人,是陆太后。重伤卧榻的陆韫,反对无效。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若也收到了来自西市宅邸的密报——小皇帝刘钧,也在广阳王郭虎的安排和护卫下,准备出城,前来石头城“谒见”她这位“姑姑”兼徐州之主!

  林若看着几乎同时送达的两份紧急报告,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的信誉真的那么好么?

  好到这些上位者,都可以拿命来赌她的信用?

  这合理么?

  ……

  会面的地点,最终选在了建康城西南的新亭。此地视野开阔,地势较高,既可远眺大江,又可回望建康城廓,风景绝佳,是城中权贵士子平日宴饮游玩的常去之处。更重要的是,此地易于布防,四面通达,一旦有变,进退皆宜。

  小皇帝刘钧的车驾,提前了半日抵达。他并未摆出全套天子仪仗,只带了广阳王郭虎和少数精锐护卫,轻车简从,显得颇为低调,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示弱的姿态。

  见到林若的第一面,屏退左右后,刘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直接而急切地澄清:“姑姑明鉴!陆相……陆韫遇刺之事,绝非侄儿所为!”

  他目光灼灼,语气坦诚,神情还有些委屈。

  林若闻言笑道:“我知道,你做不到。”

  若真是刘钧能策划出如此刺杀并成功,那只能说明陆韫自己疏忽大意到了该死的地步,连眼皮子底下的敌人都看不住。

  气氛稍稍缓和,刘钧重新露出笑意:“姑姑此次亲率大军南下,驻跸石头城,可是已决意出面,主持南朝大局了?姑姑放心,只要有您在,侄儿定当以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比起陆韫那无处不在的严密控制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林若更注重秩序稳定,而非事无巨细的掌控。若由她主导大局,他作为皇帝,活动空间可就大得多了。

  林若摇头:“徐州事务繁杂,淮阴根基之地,更需要我坐镇,无法长久滞留于此。”

  刘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掩饰过去。他不再急于追问,转而与林若聊了些风土人情、诗词书画等闲话,显得极有耐心……只要林若在,最坏的情况就不会发生。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然而,当远方官道上出现另一行车驾的踪影,看着华丽的凤辇靠近,刘钧脸上那从容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他抿紧了嘴唇,目光复杂,沉默了下来。

  对于这位祖母辈的太后,刘钧不知该怎么面对。

  当年他还是稚龄皇孙时,也曾在她膝下承欢,得到过真切的关爱。甚至在宫变最危急时刻,他的青阳姑姑临终前让他去求助的人,也是这位太后。他还记得,当年浑身染血、如同困兽般的刘彦,跪在太后面前,恳求她交出自己以绝后患时,太后曾如何厉声怒骂儿子的残忍与愚蠢,坚决拒绝。

  但最终……当刘彦叩首及地,声泪俱下地陈述“儿臣已弑君篡位,再无退路,求母后为大局、为刘氏宗庙计”时,太后那冰冷的、绝望的妥协,也仅仅是换来一句“罢了,钧儿可以交给你,但你对着先祖发誓,不能杀他”。

  刘彦“遵守”了承诺,没有杀他,只是将他囚禁在无人的佛塔之中,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的死亡。然后,他等来了,另外一个姑姑……

  林若的目光也投向了那支缓缓停下的凤驾。侍从掀开车帘,一位身着繁复朝服、头戴凤冠的老妇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下来。

  她的实际年龄或许未满五十,但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苍老,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神疲惫,周身弥漫着一股近乎枯槁的死气,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消耗殆尽。

  林若迎上前去,没有拜见,只是平静地对视,然后礼貌道:“见过太皇太后。”

  陆太后抬起有些浑浊的双眼,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打量了林若片刻,仿佛要将这位名震天下的诸侯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语气,感慨道:“老身虽深居宫闱,却也早听闻过林使君的威名,知道您是这乱世中难得能安定一方的人物。今日能有幸得见卿面,便是即刻身死,也无遗憾了。”

  这些年,她在佛堂中无数次问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才会被上天如此惩罚。

  直到听说了林若的崛起,心中才隐隐有了答案。

  她其实,应该能做更多的事。

  她不是做错了什么事,而是错在,什么都也没做。

  或许天下太平,生灵得安时,还可懵懂无知地渡过一世,但在这乱世之时,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容不得不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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