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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郎君你人真好 薛锦宁的偶遇


第88章 郎君你人真好 薛锦宁的偶遇

  王典正本不姓王, 幼时本为万氏女,谁知道到五岁那年,她祖父忽然认了一个从宫里出来的大内侍当干爹,那王内侍原是没姓名的, 但侍奉太原王氏旁支出身的婕妤娘子勤谨, 得娘子赐姓,体己丰厚, 归乡后买宅置地, 手握数个田庄, 王祖父是故连祖宗都不要了,带上家中的十二口人全改姓王。

  有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头上有个那样的祖父,王典正遂尽数习得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手段, 除了认银子, 便只认权势。

  其祖父靠宫里来的人发家, 便日思夜想地期盼能将富贵按此路延续, 养了小孙女到十五岁, 不求她嫁得好郎君, 反而大力造势,捧出才女、孝女的贤名,等采选女官的诏书一下, 立刻打点县衙往州府报名字。

  可惜掖庭里最不缺什么才女、孝女,这一个是宠妃心腹的妹妹, 那一个与御前的嬷嬷认了干亲, 除去背后有靠山的小丫头,更不乏小门小户里的官宦女郎,王典正泯然众人, 勤勤恳恳多年,才爬到七品典正。

  可苦心经营了这些年岁,王典正自有倚仗,莫说区区掖庭,整个宫城里的大小密辛,她几乎都无所不知,上到薛太后又悄悄送了几封家书给薛瑞,下到北院的小内侍见过哪些人,尽能流传到她耳中。

  二皇子妃身边孙姑姑的动向并不隐秘。

  王典正心思活泛,打起小算盘,一壁命人适当地帮扶孙姑姑,一壁却备下后手准备卖三郎君一个好,两头下注。

  埋头书案间,突然听楼上传来细细脚步声,疑是沈蕙欲要出门,埋头书案间的王典正越听那脚步往下走越舒心,缓缓勾起唇角。

  事情要成了。

  她想。

  北院。

  “萧郎君。”沈蕙故意挑了用膳的时候去三郎君的明镜轩,午间主子们一歇息,宫人也跟着偷懒,宫道上人少,谁知才进院门,便瞧见聚在廊下的众人,萧元麟与张福对坐几案边,边上围着两三个小内侍,貌似是张福的徒弟,却没有许娘子,“张阿兄,你这是......”

  张福浅笑着引她入座:“掌正妹妹先坐到旁边喝盏茶吧,解解暑,你来得不巧,三郎从贵妃那回来后便一直冷着个脸,正发脾气呢。”

  沈蕙一扫几案上的午膳,碗碟均是温润光洁的白瓷,托着时令鲜果的是琉璃盘,小竹筒里插了预备试毒的银签子,明显是三郎君膳食的份例,却不知为何摆到了廊下:“三郎怎会同贵妃娘子置气,恐怕是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吧。”

  “可不。”张福从不轻易动三郎君的东西,这时却兀自盛了碗甜汤喝,“太后召了自家的侄孙女锦宁女郎给三娘做伴读,与三娘同吃同住,亲密得很,三娘喜爱这表姐,时常带她到千步廊附近玩乐,一来二去,‘偶遇’上了领着妹妹去摘花的三郎。”

  “偶遇了几次?”他敢说,便代表能问,沈蕙遂直接开口。

  “足有四、五次。”张福扬扬嗓子,比个手势,“更有一次,是二皇子妃领了薛家女郎来见北园见三郎。”

  如此便绝非偶然相遇了,难怪三郎君气得连饭都吃不下。

  沈蕙略抱有几分吃瓜心思。

  三郎君属于顶级熊孩子,聪明但破坏力强,若想报复薛太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事。

  “三郎还要闹会脾气,沈掌正不妨歇息片刻。”萧元麟遣人端来碗筷,温声道,“这是奉膳局新做的点心小菜与甜汤,那边当差的人是从民间选召来的,手艺独特,自成一派,你尝尝与尚食局里的可有不同?”

  他不疾不徐地拿起公筷替沈蕙夹菜:“不用管三郎,他不饿。”

  沈蕙从善如流,细细品尝:“好鲜辣的味道。”

  萧元麟夹来的是焦脆多汁的炒肉块,酱料里的葱香与辛辣直冲鼻腔。

  “这叫葱泼兔,那是麻饮细粉,配上姜辣萝卜吃,味道更醇厚。”萧元麟怕饭后困乏,是故午膳只吃五分饱,几乎没动过,“还有加了许多茱萸的血羹,不知你敢不敢吃。”

  “当然,论吃我没什么不敢的。”沈蕙笑得欢欣,绝不放过这机会。

  这位萧郎君素来沉默寡言,内敛得很,现今却恨不得说话声大到直接钻进屋中,必然是在馋三郎。

  那她何不也加入。

  张福亦是一改往日谨慎,放松闲聊:“原来沈掌正偏爱辛辣,我却独喜欢甜,刚刚一口气吃了四个玉露团。”

  玉露团是不知自哪家高门世族里流传出的点心,外边炸制的酥皮上雕花,内陷奶香清甜,松软无比。

  更漏滴滴答答,萧元麟估摸着又过了快两刻钟,观沈蕙也吃饱了,命人撤下膳食,换解腻的山楂饮子来喝:“掌正今日来是想向三郎禀报何事?”

  “应当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但我觉得他听过后会愈发动怒。”沈蕙十分上道地学萧元麟那般提高些音量,“要不我别说了,夏末秋初最该收敛燥气,否则必定上火。”

  “是呢,你是没瞧见三郎今早又遇见薛家的锦宁女郎时的神情,甚是骇人,气到连送三娘的生辰礼都让许娘子代送,根本不想再到寿宁殿露一次面,吓得我跟着郎君回北院后连忙遣走了那群小宫人,只留我这三个还算成器的徒弟,否则毛手毛脚的,怕是要白白被罚。”张福连连点头。

  他话音刚落,就听屋内传出阵阵响动,片刻后,是三郎君一脚踢开门,面色阴沉:“张福,我是那种为了发泄而牵连无辜的人吗?”

  张福连连求饶,去抱三郎君的大腿,哭天喊地。

  “快起来,成何体统。”他使劲推开这抱紧自己腿不松手的狗皮膏药,几乎快被气笑了,愈发没脾气,“你和表哥吃得倒是开心。”

  他看谁也不顺眼,双手环胸,又朝萧元麟与沈蕙冷哼道:“你俩什么时候这般熟了?”

  沈蕙忙回道:“在潜邸时,萧郎君曾托下官救过一只狸奴,那狸奴名唤糖糕。”

  “就是生得极其肥壮的那个。”他仿佛极嫌弃糖糕。

  “也没有那么胖吧。”沈蕙善察言观色,估摸着三郎君消气了,大胆反驳。

  “我说它胖就是胖,胖得要死。”三郎君日日紧绷,恨不得将少年老成四个字刻在脸上,被沈蕙一顶撞,倒生出些小孩子脾气,“饿了,去传膳。”

  躺在地上装死的张福闻言一骨碌爬起身:“是,许娘子就猜到您会饿,去寿宁殿前早给您备好了。”

  奉膳局供膳,是尽数挑着新奇可口的菜来,但许娘子备的均是家常小菜,煎鹌子、苜蓿羹、金针菜炒鸡子、野蕈烧豆腐......三郎君还是爱吃这些。

  三郎君命众人随他进屋,摆摆手:“阿蕙姐姐,有事等我用过饭再说,我不想堵着一肚子气吃东西。”

  待他用饭毕,沈蕙长话短说,复述偷听到的内容与王典正的奇异态度。

  “不过,下官仅仅是路过偶然听到一句罢了。”沈蕙不将话说死。

  “你怎么想?”三郎君的神情冰冷如初,深深运过两口气,把怒意压在心底,没再发作。

  这回,沈蕙全挑实话说:“下官以为,王典正或许是故意透露了这消息,想对您示好,可她素来是个墙头草,此举说不上是彻底投诚,无非是想借助这事在您跟前露个脸。”

  “她算是个厉害的人物,连阿娘也差遣过她。”三郎君饮下大半盏茶,茶水是尚且没来得及换的,凉意侵袭,浇灭他胸中的熊熊怒火,“你权当把王典正的话忘了,继续同那些切莫打草惊蛇。”

  他才十三、四,又未成婚,以女色构陷他,亏老二想得出来。

  三郎君时常弄不懂二郎君要干什么。

  老二简直是患有脑疾!

  “郎君度量大,这都不动气。”张福怕他喝凉茶伤胃,借说话的工夫撤走那茶盏。

  “张福,你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快到寿宁殿那看看许妈妈何时回来?”三郎君瞪他一眼,随后且命沈蕙退下,“阿蕙姐姐,你回掖庭吧。”

  沈蕙谨慎,真让其做些隐秘的事,对方怕是会瞻前顾后,反不如去吩咐阿喜、谷雨。

  各人有各人的用处,而沈蕙眼光好,结交来的朋友皆可用,此乃优点,他何必舍弃这一优点而奢求她完美。

  成大事者,一定要会识人用人,不该斤斤计较。

  沈蕙本欲悄悄退下,结果却见萧元麟缓步先退出屋门,准备来送她。

  “后日是中元,帝后会领上众人放河灯,我不去,要到宫外探望母亲。”萧元麟与沈蕙走到院门旁,忽问,“可用帮沈掌正放上两个?”

  沈蕙才想起来自己还对逝去的双亲,却说:“劳郎君挂念,一个就行。”

  给疑似被害死的许氏送一盏,算是替原身了却思念母亲的心思。

  萧元麟温和颔首:“好,听你的。”

  “对了,这是绣有糖糕的巾帕,送与郎君。”沈蕙不喜欠人情,且她本就想送张猫猫帕子给身为糖糕原主人的他,“两面都绣了,一个是糖糕睡大觉,一个是糖糕吃小鱼干。”

  “你所想出来的纹饰总与众不同。”面对喜爱却难以接近的小猫,他终于微露真心的笑意,驱散眉宇间的冷淡寂寥。

  “多可爱呀。”沈蕙语罢,怕他听不明白,赶紧说,“就是夸糖糕憨态可掬,招人喜欢。”

  “嗯,可爱。”萧元麟低声重复这陌生的词。

  沈蕙言辞匮乏,只能一个劲夸人:“郎君你人真好。”

  但萧元麟颇带了丝丝缕缕的认真,直视她清澈的双眸:“那年除夕夜,我求过不少人,但惟有沈掌正愿意救下糖糕,论品行,自然是你好。”

  “谁会对小猫见死不救呀。”沈蕙不好意思,避开萧元麟的目光,眼神滑落到一半,凝在他手腕上,“之前五月五时郎君没换新的长命缕吗?”

  为啥不换,被宫人们忽视了?

  沈蕙似木头,心中所想呆愣愣的。

  “我愿意用旧的。”他却道。

  “可爱。”萧元麟担心此举引起误会,急忙补上说辞。

  沈蕙无意纠正初次接触后世词语的古人,弯唇笑笑,一福身后迈出门槛。

  她背后,萧元麟却没立刻回去,远远目送,负手而立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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