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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86章

  直郡王抵达川中的时候, 已经是八月上旬了,天气依旧酷热难当,在回客栈之前, 他先去了趟河道, 与走时相比,工程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且正值午膳时间, 除了饭菜外,还有七八口锅里盛放着煮好的绿豆汤,敞开供应。

  “十四呢?”他这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怎么也没见十四弟。

  “回王爷, 十四爷不在河道上。”

  “那他在哪儿?客栈?”直郡王心中诧异,他还以为河道上这样井井有条, 是因为十四弟下了大功夫在这儿, 若是没有,那他倒是要好好夸夸十四弟的御下管理之能了。

  “并非客栈,十四爷正在附近的马车上。”

  直郡王实在很难想象,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十四弟一直在马车上闷着, 固然马车有顶棚,可以不必被太阳晒到, 但待在里面远没有大树底下透风清凉, 这怎么想的。

  等亲眼瞧见了十四弟的‘马车’,直郡王才了悟,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亭子,四面无墙, 只用柱子撑起来,十四弟躺在竹席上睡得踏实,一旁居然还放了四盆冰鉴,甚至其中两个冰鉴里还冰着不少的水果。

  直郡王就奇了怪了,哪来这么多冰,他知道川中有积年不化的雪山,但离此地甚远,且不说值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就算真的耗费人力物力去雪山上挖冰,半路上也就都化掉了,根本运不到这里来。

  看十四弟睡得正香,小脸儿黑红黑红的,直郡王没把人叫醒,而是上了‘马车’,把蒲团放在离冰鉴最近的位置,盘腿坐下,把一旁小炕桌上摆着的书册都拿过来,挨个翻看。

  等十四阿哥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直郡王已经翻看的差不多了。

  “不错,干的不错,进度安排合理,账目清晰,还根据天气调整了民夫们上工的时间。”直郡王不吝夸赞,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来时想着十四弟年纪小,不出大乱子便谢天谢地了。

  十四阿哥仍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被夸了也丝毫不觉,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大哥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他真撑不住了。

  若不是手下的人能干,若不是大嫂偶尔帮忙,若不是还能在这马车里避避暑,他撑不到现在。

  皇阿玛当初把他留下,肯定也没有想过让他来撑起这一大摊子,匆忙调大哥回京是意外,十三哥拿着大嫂的方子赶回京城也是意外,阴差阳错的才造就了他接手河道的局面。

  若是……若是他干不好,没撑到大哥回来,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皇阿玛应该不会怪罪他。

  他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坚持,但一方面他想着大哥肯定快回来了,若是他前脚放弃,后脚大哥就回来,那他多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众人给了他许多的帮助,从大嫂到侍卫,到河官,到民夫们,都很支持他配合他,尤其是大嫂。

  避暑的马车是大嫂给安排的,河道上的绿豆汤和凉茶是大嫂提供的,甚至还特意请了两个郎中来,一旦有人中暑,便立刻施针诊治……

  本来他就存了和大嫂搞好关系的念头,这下心里就更愿意跟大嫂亲近了,而因着对大嫂的亲近,十四阿哥在面对大哥时,也比从前少了几分生疏,多了些随意。

  “索额图怎么样了?”十四阿哥关心道,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想知道点京城的消息可太难了。

  “死了。”

  十四阿哥猛然坐起身来,看着大哥的眼睛,道:“真死了?”

  不是大哥在说梦话吧,那可是太子爷的外叔祖父,是太子党最得用的人。

  “太子处决的。”

  十四阿哥难以置信中又带了几分了悟,太子爷这是壮士断腕啊,居然亲自处决索额图,啧啧啧,倒有几分史书里的刀光剑影了。

  “那大哥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河道吗?还是来接我和大嫂回去的?”

  直郡王:“……”

  连十四一个小孩子都这么想——索额图死了,太子党的势力受到打击,他作为皇长子就又得支楞起来了。

  “我自是回来接手河道的,回京的路上照顾着你大嫂些。”

  他是来交接的,不是来接人的,更没有打算重新掺和进京城的泥潭。

  十四阿哥缓缓的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又兴冲冲的对着直郡王保证道:“大哥放心,回去的这一路上我一定把大嫂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您就瞧好吧。”

  就算不提他之前的那些打算,只看大嫂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他也会回之以真心。

  “您跟大嫂难得团聚,这样吧,我们过几日再走。”

  兄嫂在此团聚上几日,而且他一直着急的是把手里这一摊子交出去,而不是急着回京,大哥既然回来了,河道这边也就用不着他管了,早一日回京晚一日回京又有什么所谓,正好他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四处逛逛了。

  直郡王本以为他一回来,十四弟便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毕竟之前皇阿玛把人留下的时候,十四弟不情不愿,当着皇阿玛的面儿,脸上都写满了沮丧。

  “那你——”

  “大哥放心,这大热天的,我肯定不往远处跑,大嫂不是在这边弄了个庄子吗,我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安排的,学习学习经验。”

  他现在是没有庄子,但将来总会有的,而且是很快,前头的哥哥们出宫开府分产业是一起的,从大哥到八哥是一拨,九哥和十哥是另外一拨,下一拨就得到十二哥、十三哥和他了,总不能把他跟后头那些小屁孩儿放在一块,而十二哥的年纪在这摆着,下次选秀皇阿玛肯定会给十二哥指婚的,到时候成了亲就得养家,哪能不分产业。

  之前他就知道大嫂经营有道,万金阁虽然出名的是方子,但若是不擅经营,再好的方子也不能日进斗金。

  这次‘相依为命’了一个月,他对大嫂的本事就更了解了,这么说吧,大嫂虽然只给过他几次建议,但每次都是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对不曾接触过的政务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对经营庄子和产业肯定更擅长,更有条理,更有经验传授。

  “那你跟福晋好好商量商量。”直郡王随口道。

  小孩想一出是一出,还经营庄子,想得还挺美,回去以后不读书了?上书房一年的假期,把除夕都算上,也才五天,平日里宫门都难出,别说经营庄子了,大婚之前连未来福晋的面怕是都见不到。

  十四阿哥没有做学生不得自由的自觉,只有对自个儿未雨绸缪的赞叹,不出来一趟,不跟御驾分开,他就不会知道银子这东西有多重要,也不会知道皇子的身份看似尊贵,实际上也就那样,他自诩是皇阿玛看重的爱子,可几个货商都敢跟他玩心眼使手段。

  是,那几个货商背后有人,甚至其中一个还背靠着京城的简亲王府,但简亲王也不过是一宗室,皇阿玛还活着呢,他作为当朝皇子就差点被一个宗室王爷的奴才给算计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别看那几个货商最后出了不少血,他也烧了告状的折子,但这口气在心里窝着一直没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他会让简亲王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要想起门下那不长眼的奴才就懊悔不已。

  十四阿哥都想好了,他以后要两手抓,一手抓功绩封爵,一手抓银子抓产业。

  “大哥您回客栈了吗?见过大嫂了吗?”

  直郡王摇头:“还没来得及回去。”

  得,他就知道,看大哥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也不像是休整过的。

  尽管很想回去休息,但十四阿哥还是道:“大哥刚来,今儿还是回去歇着吧。”顺便陪陪大嫂。

  说起来,他对大哥不能回京而是留在这里的事情还是有些遗憾的,若是大哥能回京,他出入直郡王府也方便不是,大哥不在,他哪有靠谱的理由能去直郡王府。

  弟弟贴心,做哥哥的就受用了。

  直郡王想着福晋和十四弟也不会逗留太久,三五日便顶天了,他和福晋眼开就要分开,心里既有些放不下,又难免愧疚,他是逃离了京城,却把一府的人都扔给了福晋。

  因此,在抵达客栈见到福晋后,直郡王都不好意思落座,扶着福晋坐下后,他站着,站着跟福晋简单介绍了一番京城眼下的情况。

  索额图没了,没公开的罪名比那些公开了的罪名还要大,最近这几年里京城怕是都不会消停。

  直郡王说的含蓄,但在淑娴这个‘开了天眼’的后世人这里,总是能联想到更多。

  淑娴把人拉过来,和她肩着并肩,腿挨着腿坐在一起,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王爷现在有什么打算?”

  说实在的,索额图被捉拿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她内心是迷茫的,从前她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清,以为清楚历史的走向就可以规避掉一部分的风险,以为再怎么样都不会比历史上的下场更惨,但如果是太子上位,直郡王的下场未必会有历史上好,她这个福晋亦是如此。

  而索额图比历史上提前四年死亡,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情是利好太子的。

  如果说,刚成婚那会儿,她是一股子莽劲儿,本着再差也就这样的想法,做事极端,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在跟直郡王还不怎么熟悉的时候,她便各种直言劝谏,换个人可能早就把她冷落架空了。

  这段时间她其实有点想摆烂了,圈禁不是最差的结局,比圈禁更难让人接受的是仇人登上高位对她们下杀手,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久,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太子提前割掉了索额图这颗毒瘤,相当于提前排险了。

  所以,她这些天一直在摆烂和挽救中摇摆。

  想摆烂,却还是不太甘心,若是一早摆烂也就算了,不改变历史的进程,为日后的圈禁生涯做好准备,可如今这样,真让太子上了位,娘家还有府里这一大家子哪一个能得了好。

  想挽救,又怕弄巧成拙,事情并不由她左右。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便想问问王爷的打算,是就这么摆着,还是再搏一搏?

  直郡王以为福晋是怕他又动摇,怕他看太子党一时受挫便又起了争抢之心,忙道:“福晋安心,我当初既已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三五年内甚至更久,我应该都会待在外面治水,无传召便不回京城。”

  福晋不必担心他再次陷入夺嫡之争里。

  他之所以告诉福晋京城这几年里不会消停,不是因为他打算掺和进去,而是他不争也会有旁人与太子争。

  审讯调查索额图时,他为了规避风险,把七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拉了过来,免得有些事情将来说不清楚,但也没打算坑这几个弟弟,没有要让这三人与太子为敌的意思,事情都是他做的,三个弟弟都只是旁观做见证而已。

  他也没有想到会查出索额图暗害平妃一事,当时十阿哥的表情就有点不太对劲,虽然有九阿哥为其遮掩,但吃坏肚子这种蹩脚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十阿哥若是对生母之死有了怀疑,总是要查的,至于能查出些什么来,温僖贵妃之死或许与索额图与太子没有关系,但十阿哥若想查的明明白白,很难不惊动太子。

  钮钴禄氏是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后人,跟皇家数代联姻,家族底蕴比赫舍里氏更加深厚,哪怕如今人心不齐,可要是身负皇家和钮钴禄氏血脉的十阿哥站出来,也足以搅起一场风浪。

  风浪之下,他也不敢确保有几人能守住初心,太子自来脾气就不算好,对他如此,对于余下的弟弟们亦是如此,皇子里像老三那种脾性的是少数。

  淑娴:“……”她一时分不清楚是她之前将直郡王劝说的太彻底了,还是直郡王就是这样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犟种,一如历史上那样,太子倒台时,康熙诸子里这是唯一一个对着太子喊打喊杀的。

  既然王爷被她劝说过的初心不改,那她也不改了,就这么着吧,下一任皇帝爱是谁是谁,就算是太子登上大位,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距离康熙寿终正寝还有二十多年,太子若是能再安安稳稳做上二十多年的太子,这本事相当了得,她这只‘蝴蝶’就算是无意当中扇了扇翅膀,把索额图提前扇下线了,但不可能把康熙也提前扇下线吧。

  在跟直郡王简单交流后,淑娴心安理得的‘摆’了。

  太子有没有一稳二十年的本事,她不知道,她既没能力阻拦,也不打算阻拦,万一太子有这样的本事,那这二十年就是娘家和府里这两家最后的逍遥日子了,得且过且珍惜,顺便攒点膘,那老话不是说了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将来注定要‘瘦死’,那就先长成‘骆驼’,至少挨饿的时候撑的时间要比那些瘦马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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