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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32章

  族人这边, 淑娴还需要费些心思,合伙生意不是谁都能做的,在有选择的情况下, 自然是要挑选人品好又能干的, 而且在见旁人之前,她得先见自家嫂嫂,看嫂嫂有没有这个意向。

  相比之下, 镶蓝旗递上来的帖子就好处理多了,把人都约到同一天,同一个地点,替直郡王表明态度就是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 在见这些官夫人之前,淑娴连夜手写了一份稿子, 交给王爷审阅批改。

  前些日子每天一百遍的‘谨言慎行’可不是白抄的, 在公众场合替王爷发言,还是这种注定会广为流传的发言,必须得王爷首肯才行。

  万一王爷检查过后依旧有言语不妥当的地方,责任也是她和王爷两个人的,康熙若要追究, 也得先考虑考虑亲儿子。

  根据王爷自个儿的意思,结合她目前的贤妻人设, 再考虑到王爷未来的困境, 淑娴在书房待了一整个下午才写满一张纸。

  “王爷请过目。”

  直郡王接过纸,先大致扫了一眼,脸色红黑交加,等细看完,脸上的表情就更严肃了。

  眉头紧皱, 嘴唇紧抿,两边的腮帮子都是紧绷的,像是咬紧了两边的后槽牙。

  “不行?”

  她真不想再写第二份了,两百个字足足写了俩时辰,平均每小时五十字,比她当年写高考作文都难。

  王爷要是不满意,要么在她的基础上修改,要么就王爷自己写。

  直郡王看了福晋一眼,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纸上。

  倒也不是写的不行,他要表达的意思,福晋写出来了,只是在用词上有些夸张和热烈。

  他素来没接触过几个女子,跟额娘分多聚少,跟先福晋也鲜少有闲下来话聊的时候,与福晋做夫妻也不过才短短三两个月的时间,和妾室就更不熟悉了。

  他只知道额娘话多,知道先福晋素有才情,言谈举止都斯文端庄,知道福晋胆子时大时小,什么话都敢跟他说。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是只有福晋说话这样直接,还是女子与他们男子不同,夸人的时候都这么敢用褒奖之词。

  福晋在这张纸上简直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都少见的大孝子和大忠臣。

  说他之所以不收孝敬是因为皇阿玛赐他封号‘直’,是皇阿玛希望他做人做官做郡王能够刚直,自明白皇阿玛对他的期许之后,他便立志要清廉自身,一身正气,两袖清风。

  又夸他心系大清,心系百姓,要为大清的江山社稷添砖加瓦,要做为百姓着想的好官,严以律己……

  “福晋写得不错。”直郡王肯定道,本就是他让福晋帮着放话的,他也不是不知道福晋的风格,说话向来是不留什么余地的,“但是以后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不必在人前提我,更不必再……夸我。”

  他只是看完这张纸,鸡皮疙瘩就要掉一地了,根本无法想象明日福晋当着诸多官夫人的面要怎么把这上面的内容背出来。

  尽管他已经做了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皇子,但也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直白且热烈真诚的夸过。

  直郡王又是抿唇又是皱眉的,甚至咬紧牙根,都不过是为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想让自己被夸到羞赧的情绪有一丝一毫的外露。

  他需要极力才能控制住表情,但他看福晋始终面色自若,没有半分羞涩,像只是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那就这么定了,明日臣妾便把它背下来,讲给那些官夫人听。”淑娴松了口气,不用修改不用重写就好。

  她明日一定讲得声情并茂,不会只是干巴巴背书本的,王爷就放心吧,这出戏她拿出十分的力气来唱。

  直郡王点头,询问道:“明日会来多少人?”

  本来人多还是人少都不重要,他根本就没有管过具体的人数,人多也好,人少也罢,福晋帮他表明态度后,消息是一定会传开的,只是时间快慢而已。

  但看了福晋写的东西后,他真心希望明日来的人可以少些,一想到福晋会当众说出那张纸上的内容,他便浑身都不自在。

  “该请的都请了,大概七八十人吧,我让膳房准备了十桌饭菜,又备了一百份回礼。”

  与其说淑娴是‘把该请的都请了’,倒不如说是把能请的都请了。

  一来是人口口相传容易传着传着传变味儿,倒不如把该请的都请到了,她当着面说。

  二来,这事是她谏言的,说矫情也好,说私心也罢,她既不希望枕边人同流合污,又期盼着直郡王可以因为此事被绝大部分宗亲臣子孤立。

  即便王爷可能因此在朝中做事变得不那么顺畅,可能失去权柄,但若是能因此在康熙四十七年之前就在与太子的相争中彻底落败,那可太棒了。

  直郡王失势如果是在太子被废之前,下场应该就不会像历史上那么惨了,只要不圈禁,哪怕被夺了爵做一个普通宗室也好,只要康熙还活着,直郡王就算是沦为普通宗室,那也是皇子,其他皇子但凡有一丁点的野心都不会欺辱这个老大哥和老大哥的家眷。

  所以,为了达成让直郡王尽快被宗亲大臣们孤立的目的,淑娴把能请来的人都请过来了。

  不过这些人都隶属于王爷手下的佐领,等同于半个自己人,有些官职也不高,她是被皇帝赐婚做了直郡王的福晋,这些人何尝不是因为皇帝拨佐领才分派到了直郡王的手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也算是同事了,在这段同事关系中,她的职位还要高一些。

  同事之间何必相互为难呢,请客也好,送回礼也罢,都是希望能够安抚这些官夫人和她们的丈夫儿子,王爷不收孝敬只是因为孝心和忠心,不是对手下有意见,不是要针对谁。

  直郡王一听说明日有近百人,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本来他是预备明天中午从工部回来之后到后院种小麦的,此时立刻就改了主意,他明日还是在前院呆着吧,有段时间没有亲自喂马了。

  *

  翌日,来赴宴的人比淑娴预想的要多,好多夫人并非独自前来,有带着儿媳来的,有带着女儿侄女来的,还有带着妯娌来赴宴的。

  备好的十桌宴席压根就不够,膳房那边也临时再凑不出二十桌的菜品来了,淑娴只能让人去外头的酒楼又订了二十桌,还是分两家定的,免得仓促之下,酒楼不能及时送到。

  回礼倒是不必再加,是一家一份,又不是一人一份。

  正厅已经不够用了,淑娴只能在院子里待客。

  三百来人,小场面。

  小学生国旗下演讲都比这人多。

  淑娴站在院子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开始演讲,不,是替王爷表衷情。

  在淑娴口中,直郡王至孝至诚,一心只为大清和百姓,天地可鉴,日月可昭,就差替王爷指天发誓了。

  待稿子背完,宴席上提前安排好的托立刻开始鼓掌,引得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大格格脸颊滚烫,眼睛却亮晶晶的望着嫡额娘,双手越拍越快。

  二格格边鼓掌边转头扫视四周,看席上还有没有人没跟着一起鼓掌。

  三格格配合着,却也是一心二用,偷偷打量站在她附近的几位官夫人的表情,见几人呆愣惊愕之后迅速扬起笑脸开始鼓掌,心里面便也跟着踏实下来。

  四格格全然把这当做是一场游戏,还是那么多人一起玩的游戏,已经高兴到跳脚了。

  吴雅格格大力拍着手,边拍边冲着她周围的夫人们点头微笑,发散善意,福晋难得吩咐她做件事情,她自是要办好。

  关格格脸都笑僵了,福晋一个正室嫡妻怎么那么多花样争宠,还如此能拉得下脸来,今儿这出一石二鸟,既帮王爷笼络了人心,又在那么多人面前把王爷夸出了花儿,王爷能不高兴吗。

  钱格格觉得自己不用笑得那么卖力,人胖了之后也不是什么好处都没有,至少让她看起来很和气,很好相处,不费劲便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和善。

  王格格原本的几分忧心都被掌声冲散了,她一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妇道人家必然不如王爷懂朝事,王爷既然同意福晋这样做,想来便是有麻烦也能解决,她实在不该操这份心。

  小吴雅格格边鼓掌边目不转睛的望着福晋,阳光下的福晋看起来像她娘家门前的大槐树,高大挺拔又舒展。

  *

  毓庆宫。

  “什么期盼他刚直做人做官做郡王,还清廉自身。”太子嗤笑,老大可真会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皇阿玛是那意思吗,不过是因为老大在皇阿玛面前装惯了直肠子,皇阿玛这才给了‘直’这个封号。

  不过是个中等封号,让老大福晋这么一解释,倒像是皇阿玛对老大饱含期许,格外不同。

  要说老大福晋这样解释老大的封号,这么替老大卖弄孝心,是想给老大造势那也说不通。

  太子看着纸上的字眼睛都疼,这都什么跟什么,把老大夸成了大清的海瑞,还是个孝比天大的大孝子,可这上面不光表明了老大要严以律己的决心,还透出了老大严以律人的倾心。

  这简直就是在自绝于朝臣。

  官场孝敬早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大清谁人不知,皇阿玛也是知道和默许的,不然就拿朝廷那么点俸禄,怎么养家,只要不动不该动的银子,那便不能算是贪官。

  老大跳出来要持正自身、清白做官,合着旁的拿了孝敬的人都不清白了,都是贪官了。

  说真的,他现在都有点相信老大是真心想治水,也是真心不想跟他争了,不然根本就没法解释老大最近这一出又一出的昏招,总不能是脑子进水了吧。

  “老大想当大清的海瑞,那就让他当好了,顺便帮他好好扬扬名声,也省得可惜了老大福晋的那些褒奖夸赞之言。”

  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就这脸皮,做了官前程不可限量。

  *

  “……王爷常在府里说,要把百姓放心上,想百姓之想,念百姓之念,不拿百姓分毫,要做百姓的——”

  “行了,别念了,拿过来爷自己看。”四爷打断苏培盛。

  苏培盛憋着笑将手中的纸双手奉上,心中不免感慨,在奉承人这方面他还有的学,但倒也不必照着大福晋的标准努力,他们家爷相比直郡王还是要含蓄些的。

  四爷细细看了好几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抛开纸上这些直白夸张的褒奖之词,他看到的是大哥想要治水的决心。

  不收孝敬是为了治水,广而宣之也是为了治水。

  朝廷这些年在治水上耗费巨大,要说成效也是有的,但朝廷付出的银子和人力到底有多少切实的用在治水上就不好说了。

  大哥愿意治水,决心治水,他还是挺佩服的。

  只是不知道皇阿玛和太子愿不愿意把大哥放到治水工程上去,如果愿意,又能给大哥几分的信任。

  至于官场孝敬,太宗皇帝在时便有,单大哥一个人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只有皇阿玛和太子都下定决心才行。

  “去把镶白旗这次的中秋礼单拿来。”四爷吩咐苏培盛。

  大哥不收改变不了什么,加上一个他,也无足轻重,但既然他无足轻重,多他一个也无妨吧。

  礼单拿过来不是看的,是他准备让人送去御前的,连带着他写给皇阿玛的信一起。

  *

  八贝勒府。

  有些话八福晋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把纸塞给八爷。

  “爷自己看吧,咱们大清也要出海瑞了。”

  语气里的嘲讽有三分是冲着直郡王,沽名钓誉,大言不惭,剩下七分是冲着张氏去的——谄媚!

  谄媚到这种程度,她同为妯娌都觉得丢脸。

  八爷看完就明白福晋为什么是这个语气和表情,把纸张放到一旁,拍了拍福晋的手让她坐下。

  “大哥有心为百姓做事,这是好事儿。”八爷语气轻松的道,此刻心里全是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他没有犹豫,借着这次皇阿玛出巡、太子监国的机会靠近了太子,让太子愿意用他。

  后怕的是他险些误解了大哥,原以为大哥婚后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再与太子相争的模样,他借势远离大哥接近太子,但并不相信大哥的野心真没了,但凡他犹豫一点儿,可能就要错过机会了。

  是的,机会。

  所谓‘机会’,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有什么原因能让大哥不再与太子相争,让大哥急流勇退,让大哥不惜得罪宗亲朝臣也要做出一副没有野心的样子,只能是因为时间迫切。

  想想皇阿玛之前的两次重病,第一次的时候他年纪尚小,是御驾回京之后,他才知道此事的,知道皇阿玛病中急召太子和三哥离京御前,那时候他只是微微的后怕。

  而第二次也就是四年前的夏天,皇阿玛身患疟疾,高烧不退,连太医都没有办法,那个时候他才真的是心急如焚,既为皇阿玛,也为打着延禧宫标签的自己。

  两次重病,可见皇阿玛的身体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健壮。

  除了太子,大哥便是皇阿玛最看重疼爱的儿子,见皇阿玛的次数远比他多,大哥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急着表明自己没有野心,还急着要做个孝子。

  “谁知道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臣妾也没见过哪个人在做事之前,先大张旗鼓把自己夸一遍的。”八福晋皱着眉头道,“怪不得惠妃娘娘喜欢张氏呢,原来张氏私底下都是这么说话的。”

  怕不是直郡王老房子着火也因为张氏这张嘴。

  八爷知道福晋的心结在哪儿,笑着劝道:“大哥是惠妃娘娘生的,惠妃娘娘疼大嫂不是应该的吗,我知道福晋是感念惠妃娘娘抚养过我的恩德,但娘娘那里我自会孝敬报答,福晋以后就不要委屈自己了。

  你自幼没受过什么委屈,我希望你能一直像我们初见时那样活泼开朗。”

  八爷抬手,手指在福晋的眉毛上轻轻抚过,他自是喜欢福晋的,喜欢福晋眉眼之间的明媚。

  八福晋脸颊微红,既害羞又有几分愧疚。

  她待爷的心意不及爷待她的心意,爷满心满眼都是她,从不会为了什么委屈她,生恩养恩也不行,可她进宫总是选择延禧宫而非启祥宫,众人面前也总是选择站在惠妃娘娘身后,并不完全是因为养恩大于生恩,也是实实在在嫌弃良嫔的地位。

  没有反驳解释,八福晋轻轻嗯了一声,既然爷已经这么说了,就当从前她只是为了替爷报恩才去惠妃处的,以后少去惠妃那里,反正惠妃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惠妃,不喜欢张氏。

  *

  自御驾离京后,直郡王就一直执行着上午在工部看书下午回府做事的安排,但打从福晋当众夸过他开始,直郡王便不去工部了。

  书是在家里读,读书之余,还闷头干起了农活。

  等他收到皇阿玛中秋来信的时候,正是下午,一大家子忙着耕种。

  虽然已经入秋,可玻璃暖房建起来了,而且用料比最初计划的要更‘豪奢’。

  本来直郡王是想着四周弄成暖墙,只在屋子顶上放玻璃,让阳光能够透过玻璃照进来。

  可后头不是产出了不少有瑕疵的玻璃吗,放到万金阁去卖影响玻璃定价,索性就全拿来建暖房了,以至于府里的暖房硬生生给造成了玻璃房。

  不只是府里的,府里用不了,还运到了庄子上接着建暖房,但随着后面玻璃作坊工匠技术的熟练,废玻璃肯定会越来越少。

  在玻璃房建好之前,直郡王就已经在府里种过田了,种的是小麦,彼时,陪直郡王种小麦的是府里的太监和侍卫。

  而这会儿,玻璃房里太监和侍卫根本插不上手,直郡王在前头刨坑,大格格、三格格、四格格、关格格往里面撒种子、埋土、浇水,整个一条龙。

  另外一条‘龙’则是淑娴、二格格、吴雅格格、王格格、小吴雅格格和钱格格,不一样的是,她们这边几个人轮流刨坑,九岁的二格格刨坑的速度和质量竟也没输了去。

  想想前几日王爷在玻璃房外面种小麦的情形,淑娴就忍不住想笑。

  后院人人皆知,也人人都能看得到,她之前就跟几位格格说过,府里耕田养家畜之事都可以参与进来,也可以自己找些有兴趣的事情打发时间。

  结果王爷在玻璃房外面勤勤恳恳种了好几日的小麦,后院都没人过去陪着。

  她之前没去,忙着香饮铺子京城分店的计划,葡萄和山竹也已经决定去通州开拓香饮铺子的新市场了,她那会儿拉着两个人做头脑风暴。

  大格格没去,似乎是在忙着读书。

  二格格没去,一心跟着女师傅学骑马。

  三格格没去,也是忙着看书。

  四格格最爱凑热闹,但只是最初过去看了几眼,后面几天就再也没去过。

  吴雅格格没去,而是在自己的小院里开出了一小块田耕种。

  钱格格没去,自从有了织布房之后,就没有闲下来过,最开始是自己织布,中秋节还送了她一匹,花纹颇有巧思,居然是银杏叶子的纹样,配色看起来也很舒服。

  她索性找钱格格又下单了几匹料子,用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来买,反正是肉烂在锅里,银子没流向别处。

  结果钱格格接单以后,从自己纺织变成了带班教学,自己做,也教着身边的宫女做。

  王格格和小吴雅格格两个人的关系是真好,合伙养了一窝小鸡崽子,还在后院单独辟出来的家畜区申请了一间屋子。

  关格格前几日没来陪直郡王,淑娴是最震惊的,她以为这位多少会有一些争宠的心思,结果忙着学做饭去了。

  要说关格格是为直郡王学做饭,可今儿偏偏又来了,还是空着手来干活的,不是拎着食盒来投喂直郡王的。

  啧啧啧,玻璃暖房的吸引力在府里竟比直郡王都强。

  想着给嫂嫂下了请帖,淑娴便对几个小姑娘道:“你们姐妹也可以给亲戚朋友下帖子,邀请想见的人来府里。”

  扭头又说几个格格:“你们也是,和家里人离别多年,若是方便,不妨下帖子见见娘家人。”

  趁着如今想见还能见到,等到王府只进不出的时候,再想见一见娘家人,可比登天还难。

  玻璃房里弯腰埋头挖坑的直郡王没出声,连头都没抬,继续干活。

  后院之事,福晋若是愿意管,他向来都是不管的,从前伊尔根觉罗氏在时便是如此,如今依旧如此,他这段时间插手府里的人事也是因为福晋不愿意管,他才接手的。

  格格们叠声应下,声音脆生生的,别提有多欢快了。

  吴雅格格眼眶立刻就湿润了,她已经有十年没见过娘家人了,虽说出府之后,娘家给她往府里捎过一次银子,但银子她收着了,人却没见着。

  钱格格是犹豫的,她额娘已经不在了,能见的只有嫂嫂和已经出嫁的妹妹,可让她以这副胖胖的模样见嫂嫂和妹妹……她就是说的天花乱坠,嫂嫂和妹妹大概也不会相信她能在王府过得很好。

  事实上,她过得已经很不错了,一个人住的院子和娘家一家人住的宅院差不多大,吃得比在娘家好,穿得也比在娘家好,每个月还有太医到府上来请平安脉。

  就算是没搬出宫之前,她也没吃什么苦,先福晋不是个会搓磨人的主母,待下头的人还很宽和大方,要不然她一个小小的不受宠的阿哥格格也不能在宫里头吃这么胖。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宫里膳房里有些厨子给不受宠的妾室送饭菜都是糊弄的,放锅里扒拉几下做熟就完。

  她在宫里能吃上可口的饭菜,靠的可不是主子爷,是先福晋。

  她在王府能过得这么舒服惬意,靠的也不是主子爷,是如今的福晋。

  见前面的福晋和吴雅格格已经合力用土将种子埋上,钱格格忙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上面。

  小吴雅格格是在前面往坑里撒菜种子的,她进府时间最晚,只比福晋早两个月,可因为想家已经不知道哭过多少回了。

  这会儿眼泪直接落了下来,一开始还只是默默流泪,不多时便已经控制不住自个儿的声音了,边哭边抽噎。

  王格格在旁边歇了有一阵了,原本是打算替换二格格在前头刨坑的,听见小吴雅格格的抽噎声,忙快步走来,边走边偷偷打量王爷和福晋的脸色。

  王爷埋头刨坑,根本不让她瞧见脸,更无从判断脸色如何了。

  福晋却是站直身体正看着小吴雅格格,脸上不见气愤,带着几分笑意,还带着几分无奈。

  可不就是无奈好笑,淑娴本来都已经接受了小吴雅格格已经为人妇的设定,可小姑娘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又声情并茂,她才想起这还是个只有十六岁的小姑娘,才比大格格大了六岁,还是个未成年人。

  “扶她回去歇歇吧。”淑娴直接看向王格格道,这俩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又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好姐妹。

  十六岁,还正是憋不住哭的年纪。

  王格格讪讪:“是,妾这就扶她回去,小吴雅格格她只是想她娘了。”

  不是故意要哭的,不是故意哭出声还哭这么好看要吸引王爷注意的。

  虽然王爷没看,但王格格还是觉得有必要替小吴雅氏解释一下,这姑娘是真没什么野心,胆子也小,只是长得好看,所以才连哭都哭得这么好看。

  淑娴点头,道:“可以理解,回去以后让她多喝点水,掉了这么多眼泪珠子,得喝水好好补补,以后中秋、端午、春节和你们生辰那日,都可以邀娘家人进府探望。”

  她必须承认自己是个颜控,而且还是怜弱型的颜控,男的偏爱斯文俊俏的书生,女的偏爱我见犹怜的小白花,小吴雅格格的眼泪珠子把她的心都泡软了。

  出府回娘家不太行,隐患太大太多,但让娘家人多进府几趟总可以,三节一寿,便是一年进府四次。

  王格格愣了愣,慌忙拉着小吴雅格格一块谢恩,比她们反应更快的是其他几位格格,谢恩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直郡王继续刨坑,对福晋的种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跟在阿玛后面撒土给菜种子埋坑的大格格则是悄悄抬头看了眼嫡额娘,又看了看边哭边笑的小吴雅格格,在心中暗自记下。

  阿玛不曾反对,想来嫡额娘做的都是对的,将来她……她总是要嫁人的,而且她是阿玛的长女,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要嫁到草原上去,远离亲人,她的丈夫也必定有妾室,她需要学习怎么对待丈夫的妾室,像额娘一样宽和大度,像嫡额娘一样施恩。

  二格格是种菜的主力军,她是负责在嫡额娘前面给菜种子刨坑的,干的是跟阿玛一样的活儿,想想二格格便浑身充满了力量,越干越起劲,根本不在意谁哭了谁笑了。

  三格格一心二用,一边数种子撒种子,一边偷偷看小吴雅格格,真好看呐。

  *

  张府。

  张家人少规矩也少,吃饭时没有男女分席的规矩,一家子围坐在一张桌子上,不过,也仅有三个人而已。

  “我不能随嫂嫂一起去王府吗?我都两个月没见姐姐了。”

  他们姐弟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姐姐进宫选秀那段时间,也不过才半个月而已,如今这都两个月了。

  张青云板起脸,严肃道:“你大了,男女有别,不能去王府后院,再说你明日不还得去官学读书。”

  “我们是亲姐弟,又不是旁人,还讲究什么男女有别。”

  不就见面说几句话,亲姐弟有必要男女有别到这份上吗。

  张青云瞪着小弟:“亲姐弟怎么不讲究男女有别了,王府后院又不止淑……福晋一人,你一个少年人,当然不能进去了。”

  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淑娴本就是高嫁,他们就更得守规矩了,不能让淑娴因为他们而被人指摘。

  而且小弟已经十二岁了,确实不适合再出入王府后院。

  李蓉打圆场:“小弟有什么想跟福晋说的话,不如写在纸上,我明日进府的时候捎带进去,再让福晋写回信给你,如何?”

  “那也只能如此了。”张小弟恹恹的道。

  在规矩那么多的环境里,姐姐一定过得很不痛快,遥想当年,他们还在徐州时,姐姐可没少带他出去玩儿,爬山踏青,泛舟游湖……当时还有汉人家的小伙伴误以为在旗人家的小姑奶奶都这么自在,可以随意出门,还不用带帷帽。

  他姐姐那么自由自在的一个人,进了规矩多讲究多的王府,还不得憋闷坏了。

  “除了信,嫂嫂再帮我捎带些东西给姐姐。”

  既然不能随意出府,他就把外面的东西拿进府里给姐姐赏玩。

  李蓉一口应下,还问自家夫君要不要捎信捎物给福晋。

  张青云想了想,还是摇头拒绝了,夫人去就等同于他去了,不必再写信交流,至于送东西……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他能弄到而王府弄不到的东西。

  他和小弟不同,托王爷的福,他可以拿文章向沈状元请教,因此可以时不时出入王府前院,虽两个月未见福晋,可从王府属官和下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外面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妹妹嫁进王府后极得王爷宠爱,还得惠妃娘娘疼爱,再加上妹妹素来不吃亏的性子,他相信妹妹过得应该不是什么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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