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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八贝勒府。

  一直到夜深, 八福晋才等来八爷回府,陪她一起用晚膳。

  “下次再忙到这么晚,爷就在宫里歇息吧, 打发人回来告诉臣妾一声就行。”八福晋心疼道。

  她是想日日见爷, 但也不希望爷如此的折腾劳累,夜深回府,天不亮又要出府进宫。

  八爷眼下青黑, 眼皮微肿,面色晦暗,倘若忽略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八爷的脸看起来甚是疲累, 可只要看到那双几乎闪着光的眼睛,就能知道八爷是乐在其中的。

  八爷拍了拍福晋的手, 道:“怎么能让你一直在府里等着呢, 这样吧,以后如果在天黑之前我还没有回府,福晋就自己用膳,不必等我了。”

  八福晋点头,但还是劝道:“爷要以身体为重, 尽量少熬夜,该用膳的时候就要用膳, 最好不要误了时辰, 更不要不用。”

  她喜欢看爷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可爷忙起来常常就不顾身体,这又让她很是苦恼心疼。

  “我会注意的,太子信重,我只当全力以赴。忙起来我就不太能顾得上府里了, 福晋若是无聊,可以多去安郡王府看看,或是邀几位舅母到府里来陪陪你。”

  这次皇阿玛北巡,封爵的皇子里只带了三哥和五哥,剩下的都留在京城,太子只叫了他和四哥辅政,没有大哥,也没有七哥。

  忙是忙了些,压根就不可能做到像福晋说的那样不熬夜、定时用膳,事实上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每天只用晚膳了,白天饿了就吃几块点心充饥。

  不止他如此,四哥亦是如此。

  四哥从前有过辅政的经验,但他却是第一回,却是半分都不想输给四哥,只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

  他自认才能不输任何一个兄弟,奈何出生在延禧宫,一开始就和大哥扯上了关系。

  诚然,这些年大哥提携过帮过他许多,可这些亦成了他靠向太子的阻碍,皇阿玛渐老,对太子越发倚重,以往让太子监国的时候,京城的折子都是三日一次送往御前,这回皇阿玛改了规矩,从三日一送改成了五日一送,可见皇阿玛心意。

  他不想将来被新帝冷落,他想做如皇伯父、如福晋外祖父一样的贤王。

  皇阿玛子嗣众多,太子不缺弟弟用,他必须要尽快让太子看到他的能力和他的投靠之心。

  八福晋立刻应道:“那臣妾明日就回郡王府看看。”

  说起来她已经嫁人一年多了,还真有几分想念她在郡王府里的院子,出嫁前,舅舅和舅母便允诺过她,她闺中的院子会一直为她保留着。

  只是先前住在宫里,后来虽出了宫,可规矩依旧多的很,她也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嫂嫂们不往娘家去,她又怎好往郡王府跑。

  “理应如此,外祖父不在了,福晋应该多去郡王府看看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在这上面,就不必向几位嫂嫂看齐了,各家有各家的情况,安郡王府抚养了福晋,便是我心中也是感激不胜,有时间也会多陪福晋去郡王府的。”

  搬出宫已经半年了,这话之所以现在才说,也是因为直到现在他才跟大哥撕扯开来,若还是绑在大哥身上,他是不愿意把安郡王府扯进来的。

  如今就不同了,是大哥自己先缩了,便不能怪他从大哥的阵营里撤离,转投太子。

  不过他看大哥也没有要跟他计较的意思,近日来全然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皇阿玛没带大哥出巡,也没让大哥监国辅政,太子不传唤,大哥便不进宫,虽每日去兵部,但却并不传见朝臣,据说是在公房一坐就是一上午,谁也不见,也不看工部的公务。

  倒是往内务府退人之时动静闹得有点大,他们这些皇子出宫开府时,都是在内务府里领了人的,大哥先前就往内务府退过将近百人,听说最近清退回去的比上次更多。

  八爷在心里摇了摇头,大哥上次清人还是在新大嫂进门之前,如今新大嫂进门可都两三个月了,这小门小户出身的做嫡福晋……确实不行,连底下人都管不好,还得大哥动手。

  他估摸着这位新大嫂可能是压不服内务府的人,所以大哥不光又清了一波人,还直接从名下内务府佐领里补人,听说还仿照军营给府里的人立规矩。

  堂堂郡王,整日里忙活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说到前边的嫂嫂,八福晋很难不想到接连被赏赐的新大嫂。

  都说男人薄情寡性,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可没听说过婆婆也这样。

  直郡王是老房子着火,丢死个人,惠妃呢,对张氏是赏了又赏,赏的还全是珍品,好似已经全然忘了故去的先大嫂,也忘了她这个养儿媳。

  “惠妃娘娘生辰,臣妾虽然没进宫,可咱们也是送了寿礼的,娘娘未免也太偏心了,接二连三的赏张氏,没提过臣妾也就算了,连爷也不提一句。”

  还养母呢,见鬼的养母。

  八爷其实巴不得如此,惠妃娘娘抚养过他,他是不能主动疏离娘娘的,但要是娘娘疏离他,那旁人要议论也是议论娘娘而非他。

  “我虽然被娘娘抚养过,但毕竟没有改玉碟,自是不能和大哥比,也不和大嫂比,福晋是受我拖累。”

  八福晋气鼓鼓的,又一次提起送驾那日惠妃的区别对待:“您不在场不知道,那天惠妃都快把新大嫂夸出花儿来了,婆媳俩亲亲热热跟亲母女似的,对臣妾就爱搭不理了……”

  还让她去良嫔身边伺候,摆明了是看她碍眼。

  八爷抿了抿唇,道:“福晋受委屈了,以后……以后再进宫,福晋还是去额娘那里吧,我不想你再为我受委屈。”

  八福晋含糊着应下,若是惠妃以后还这么糊涂,把泥粪蛋子当宝贝,反弃明珠于不顾,她定是不会过去忍受这份屈辱的。

  但若是惠妃能够醒悟,她愿意谅解这一回,毕竟良嫔的位份实在靠后,明明生了八爷,却连诸嫔之首都不是,只能在嫔位的尾巴上,因为直到现在,良嫔都还没有行过嫔位的正式册封礼,要低那些没有儿子但行过正式册封礼的嫔位一头。

  她出身安郡王府,家世在妯娌里里是一等一的,爷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却都被良嫔所累。

  有时候她也纳闷,良嫔那般好颜色,比起宜妃德妃都不输,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早早的就没了宠,连未被正式册封的嫔位都是皇上看在爷的面子上封的。

  若是良嫔能争气些,爷和她也就不至于在某些时候尴尬了。

  这‘某些时候’也近在眼前了,明日便是中秋节,御驾不在京城,爷是不能进宫,可作为福晋,她得进宫送节礼,一份给惠妃,一份给良嫔,按照位份,她得先去惠妃的延禧宫,到时候少不了又要看着那婆媳俩腻歪。

  好在,太后如今也不在宫里,妃嫔们各过各的节,不会聚在一起,不然她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是站在惠妃身后,还是站在良嫔身后了。

  *

  直郡王府。

  正院的书房灯火通明,夫妻俩都忙着。

  淑娴是为明日的礼单忙活,给皇上和太后的节礼早早的就已经送出去了,确保中秋节当日能够抵达御驾的队伍。

  给娘娘的节礼,也已经预备好了,淑娴私心又往里加了几样金器,送什么都不如送金子实在。

  娘家这边的节礼也好送,撑场面还实用的衣服料子,给额娘和嫂嫂的首饰,给阿玛的酒,给兄长的文房四宝,给小弟的长弓。

  族人这边,送礼也主打一个实用,家里有病人的送药材,家里日子不好过的送米面粮油,女孩子多的送颜色鲜亮的布料,家中有在读书的男丁送笔墨纸砚……

  这些都好安排,而让淑娴忙到中秋节前夜的是直郡王府对外的往来交际。

  王爷是今年才封爵,也是今年才搬出宫的,更是今年才下旗有佐领的,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分家出来顶门立户了,要开始跟亲戚们有自己的人情交际,跟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们要交际,这些都没有多少旧例可循。

  上一辈的皇子搬出宫都是直接被封为亲王的,王爷现在只是郡王,自然不能完全照搬上一辈的叔伯。

  但也因为是郡王了,给弟弟们、母族和妻族送节礼也要有所不同,因为排行老大,后面各府都看着,基本都要以直郡王府为例子送礼。

  送妥当了,皆大欢喜。

  送不妥当,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还是出宫开府的诸皇子府一块丢人。

  淑娴深感责任重大……个屁,直郡王福晋这职位真是狗都不愿意当,前途是没有的,责任是一大堆的,上头还有个小心眼的公公。

  也就是因为怕得罪小心眼的公公,淑娴才会不得不熬夜审视已经定好的礼单,免得出了差错,丢人是小,被老皇帝给她弄个病逝是大。

  要不然她何必这么辛苦,又何必每一份礼都送的体面,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有那份交情的也就算了,没那份交情的送出去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宗室里的那些长辈,这些可都是有来无回。

  只有等到上头的长辈去了,跟王爷平辈的人顶上来,节礼才是有来有往,不过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儿了,或许到时候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别说有来有回,想给人送礼都出不了门儿。

  从前她只知道三节两寿打赏下人开销大,现在跟人情往来的开销一比,才知道前头那都算小的。

  有时候想想,真让皇上赐个家世好的侧福晋也不错,人情往来这块交给侧福晋,在府里开荒种地交给她,怕就怕前者交出去了,后者也保不住。

  “爷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行的话,就这样了。

  直郡王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福晋给的一沓礼单,迅速翻看着。

  “给叔伯们的节礼再加一成,佐领的就不用给了。”

  “一点儿都不给?”

  好歹也是王爷的属下,说‘属下’好像并不是很贴切,佐领是官,还是世袭的官,归到王爷名下后,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皇上再把这些佐领夺走,不然佐领和佐领手下的人以及佐领的子孙都是王爷的人。

  直郡王知道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张家也没有世袭的佐领,不了解这些事情也正常……吧。

  好吧,他完全没想过福晋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清楚。

  “三节两寿都是底下人往上送,而不是反过来,你……你娘家不是如此?”

  淑娴眨眨眼睛,是,也不是。

  她们家是上也送下也送,给上司的节礼年年次次都是不能落的,这算是官场的潜规则,给了是随大流,不给……那是众矢之的,当然也不是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守此规则,只是阿玛上头没人,不得不守这规则。

  至于给下头的节礼,那是有来有往。

  淑娴笑嘻嘻的跟王爷解释了一遍,还道:“臣妾阿玛手下都是一群穷当兵的,还不如臣妾家里过得富裕。”

  额娘就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她后面又鼓捣出了香饮铺子,家里就更不缺钱用了,可能是因为这样,阿玛才跟手下官兵家里有来有往的吧。

  爱兵如子?直郡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在被赐婚之前,他对福晋的阿玛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是通过吏部才知道,张浩尚是个连续三次大计都评优的官员,但毕竟只是地处内陆的绿营军官,没打过仗,手底下也才不过两千人。

  他虽起了有机会提携岳父的心思,但也只是把岳父当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官员,并不认为岳父带兵会如何出色。

  今日听福晋这么说,他倒想见见岳父,在没什么打仗机会的情况下还能多年爱兵如子,或许真的是一个会练兵的沧海遗珠。

  “佐领都不穷。”直郡王解释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三节两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淑娴似懂非懂,佐领都不穷,就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是像她和额娘一样开铺子赚钱,还是从底下人腰包里掏钱?就像王爷这样,佐领的钱也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雍正上位后会对贪官大杀特杀了。

  她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别的法子,她可以试着改府里的规矩,可改不了镶蓝旗的规矩,更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

  淑娴伸手从王爷的书案上拿了一块绿豆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几口就将整块绿豆糕吃完。

  甜食总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她盼着雍正上位杀贪官,可又希望这自由的十年能长些再长些。

  许是看出了福晋的不高兴,直郡王解释道:“规矩便是如此,爷也是半个过路财神。”

  手底下的人给他孝敬,他也要孝敬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还有宗室的一些长辈,只看这些礼单就知道收上来的孝敬会去哪儿。

  直郡王压下心中的不适,事实上,他虽然入朝已经十年了,但收底下人的三节两寿还是头一年,因为在封爵之前,他手下并没有佐领,虽然在六部当差,但并无具体的官职,他又住在宫中,哪会有官员送礼送到宫里去。

  他能看出福晋的不高兴,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太高兴。

  但此事无解。

  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淑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一圈儿,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了望,依旧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皇上的人在监听。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雍正的粘杆处,在传闻中都是无缝不入的密探,她不相信康熙手里没有类似的密探,为了保险起见,有些话还真只能在床第之间才敢小声说出来。

  淑娴把心里冒头的想法暂时压下去,转而说取别的:“府里发放过节银子的名单定好了吗?”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先前也没听过福晋睡着打鼾,可见方才是累到了,可见是一点心事儿都没有。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见福晋发过愁,更没见过福晋有睡不着的时候,不说头沾枕头就睡,反正在他睡意还没酝酿出来的时候,福晋的呼吸声就已经放平缓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福晋这独一份的心态,就连那天得知父皇想赐婚侧福晋的消息,都半点没影响到福晋的睡眠。

  直郡王琢磨着,福晋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意思,不过福晋也不是无欲无求,挺好银子的,但没什么野心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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