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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8章

  钟粹宫。

  荣妃到底是没有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妇罚站, 但嘴上却不留情。

  “田氏是早先就跟着胤祉的老人了,也曾生养过,早该是侧福晋了, 如今只是享侧福晋的待遇, 又没有正式请封,你有什么好酸的。”

  “她是生养过,可那不是没养住吗。”

  怪得了谁。

  今年三月份生下个病怏怏的孩子, 第二天就夭折了。

  本来爷把请封侧福晋的折子都写好了,就等着孩子满月之后递上去的,结果怎么样,老天爷都看不过眼, 把这孩子收走了。

  “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胎里好好的孩子, 为何生下来会养不住, 你这个嫡福晋是怎么当的,本宫还没追究你的责任呢。”

  “臣妾有什么责任,孩子养不住是田氏的身子不行,整天悲春伤秋的,有事没事做首诗, 迎风掉两滴眼泪,妖妖娆娆, 矫情的要死, 来阵大风都能把人吹倒,这样的身子骨能怀好孩子吗。”

  她最瞧不上这种小妖精,也就讨爷喜欢,不,还讨她这婆婆喜欢。

  荣妃紧抿双唇, 深呼吸,要不是看董鄂氏还怀着孩子,她定把手中的茶盏,还有这炕桌上的盘盘碟碟都扔下去,连同桌子一起掀到地上。

  欺人太甚!

  这是在说田氏吗,这分明是在影射她这个婆婆。

  “夏虫不可语冰,你没事儿也多读读书,本宫知道你们董鄂家是武将世家,可你也不能只会舞刀弄棒,本宫的儿子自幼便手不释卷,你也跟田氏多学学,学学人家的文采,这样才好跟胤祉有话说。”

  “我学田氏?”三福晋用手指了指自己,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正室嫡妻要向一个妾学习了,还有没有上下尊卑了,娘娘最好还是慎言。”

  荣妃:“……”

  都说八福晋跋扈不知礼数,她这儿媳妇也没好到哪里去,入关这么多年了,八旗勋贵之女还是这般野蛮霸道。

  从前的赫舍里皇后是这样,后来的钮钴禄皇后是这样,钮钴禄皇后的妹妹温僖贵妃也是这样。

  不过这些人都死了,四妃里没有一个是勋贵之女,皇上如今宠爱的瓜尔佳氏、王氏、章佳氏也没有一个是出身八旗勋贵。

  宫里少了八旗贵女,可到了皇子娶妻,选的却大都是八旗勋贵之女,一个比一个傲气蛮横,最刁钻的当属八福晋,其次便是董鄂氏,她因着这个儿媳,得活活短寿十年。

  “行行行,你是正室嫡妻,你厉害,本宫说不得你,歇完就快回吧。”

  她是为了孙子才忍着董鄂氏。

  董鄂氏这样的脾气品性,若非有个战功卓越的三等公阿玛,怎配得上做她儿子的福晋。

  可怜那田格格,自董鄂氏进门后,便谨小慎微的过日子,从未张扬逾矩过,那般的才情品貌,做个格格实在是委屈了。

  *

  永和宫。

  住在正殿的德妃和住在西侧殿的王贵人都已伴驾出宫,当然,还是留下的人更多。

  永和宫后殿的贵人戴佳氏,同样住在西侧殿的新常在、蓝常在,东侧殿住的妃嫔就更多了,一个常在,五个没有品级的庶妃。

  贵人戴佳氏乃是七贝勒的生母,七福晋的婆婆,只是这个婆婆,亦没有那么的名正言顺。

  良嫔当年是因为位分低,只能依着规矩,由惠妃抚养自己的儿子。

  戴佳氏当年生下七贝勒才被封为贵人,按宫规,应该交给嫔位以上的娘娘抚养,这孩子当年就是依着规矩放在彼时还是嫔位荣妃身边养着。

  可是等到孩子一岁多,开始学走路的时候发现总是会往一侧倾斜,经太医诊断,是天生的足疾,无法根治。

  那段时间,刚好承爵不到两年的纯亲王夭折,这孩子只比她的儿子大几个月,而且是先纯亲王的独子,这孩子死后,先纯亲王再无亲生子,纯亲王一脉面临绝嗣。

  万岁爷便决定将七阿哥过继给先纯亲王作为嗣子,并让人将七阿哥抱去了纯亲王府,直至到了上学的年纪,才被重新接回宫中。

  七阿哥的玉牒未改,可也确确实实曾由纯亲王福晋抚养过。

  如果可以过继给纯亲王,对七阿哥来说,应当是最好的选择了,万岁爷子嗣众多,不可能全都封为亲王,就连万岁爷的长子如今都只是郡王,可如果做了纯亲王的嗣子,七阿哥便能承袭亲王之位。

  多好的事儿。

  她亦盼着她儿能被过继到先纯亲王和纯亲王福晋名下,虽然过继之后,儿子就成了旁人的儿子,不能再唤她一声额娘,可若是能换一个亲王之位,她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这么多年了,万岁爷绝口不再提此事,黑不提,白也不提。

  七阿哥在宫中读书、出宫开府、还有今年封爵的待遇都和皇子相同,连分府的银两和产业都有七阿哥一份。

  可年长的皇子们都曾去盛京谒陵过,只有七阿哥没有。

  不光她这个额娘名不正言不顺,七阿哥的身份也在万岁爷的混淆中变得名不正言不顺,皇帝的亲生儿子,享着皇子的待遇,可又是由亲王福晋养大,至今都奉纯亲王福晋为养母。

  想想便是一团乱麻,她都替儿子犯愁。

  “亲王福晋的身体近来可还好?”

  “叔母一切如常,只是还是不太爱出门。”

  “是,我也有数年不曾见过她了。”

  早些年还能在宫宴上见到,后来……后来这位福晋便不怎么进宫了,元旦、中秋、万寿节、圣寿节这样的日子纯亲王福晋都不进宫了。

  七福晋低头不语,叔母越不进宫,爷就越心疼。

  贝勒府早在建造之初,便预备在和纯亲王府相连的墙上开一道月亮门,而等正式搬进来之后,就不只是开一道月亮门的事儿了,后院直接就是相通的,建了一条回廊在两府之间。

  成年皇子进后宫要避嫌,因此,爷每年见贵人的次数加上宫宴都不超过十根手指头,但出宫开府后,爷每天从衙门回来都要去给叔母请安。

  叔母这些年守寡不容易,一个人撑着偌大的纯亲王府,对王爷亦是疼爱有加,但贵人也可怜。

  “七贝勒若是问起我,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身子康健,让他也保重身体,办差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不要太辛苦,夜里不要熬太晚,我做了几个安神的香囊,你拿给他。”

  万岁爷已经有十多年不曾东巡过了,以往都是安排皇子去盛京谒陵,年长的皇子们除了七阿哥都去过,好些去了不止一次。

  这次万岁爷奉皇太后去盛京谒陵,把从九阿哥到十四阿哥这些小阿哥们都带去了,却不曾把七阿哥带上。

  她担心儿子为此难受,所以抓紧赶制了七枚香囊,在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希望能让儿子的心情舒缓些,夜里可以睡个好觉。

  她不知道万岁爷是怎么想的,既舍不得儿子,为何不收回成命,带七阿哥去盛京见祖宗,将过继这事翻篇。

  如果不想把此事翻篇,下道圣旨过继就是了,长痛不如短痛,何必这样折磨人心。

  贵人的针脚细密,每枚香囊上都绣了不同的花样,除了梅兰竹菊外,还有老虎、麒麟和蝙蝠纹。

  “贵人的手艺真好,儿媳一定把贵人的话如数转达给爷。”

  戴佳氏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袱,道:“这些是我做给小阿哥的衣裳,我特意问了宫里养过孩子的嬷嬷,小孩子半岁时的身量差不了多少,略瘦一些的,略宽松一些的,我都做了,总共三套,你拿回去让孩子试试哪套合适。”

  “贵人怎么不提前管我要个尺寸?”

  做三套不同尺寸的衣裳,也太麻烦了。

  “我也是几天前一时兴起,这不来不及问你。”

  等不到儿媳初一来请安了,给孙子做衣裳的想法一出来,她就想让小孙子赶紧穿上她亲手做的衣服,所以便做了好几套尺寸不同的。

  如果等从儿媳这里问了尺寸再做,做好了也得等下个月初一才能再交给儿媳,这一来一回要耽误一个多月呢。

  她心急,等不了。

  七福晋点头,她能理解娘娘的心情,她之前给自己养的小狗做小衣服的时候都忍不住熬了夜,迫不及待想看它们穿上去的样子。

  如今才只是夏天,三个狗孙子出生没几天,她就已经在给这几个小家伙做秋天和冬天的衣裳了,就等着天气冷下来给它们穿上。

  *

  毓庆宫。

  太子妃换了衣裳,洗了手,才将女儿抱起来哄。

  小家伙正是咿咿呀呀学说话的时候,边学边吐口水,太子妃才哄了两刻钟,手里的帕子就换了四条。

  “大胖丫头,可真是有够沉的。”

  太子妃把女儿放到床榻上,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臂。

  嬷嬷刚想把三格格抱下去,就被太子妃制止道:“让她留这儿吧,今儿我带她睡。”

  “可万一太子爷来——”

  “太子爷不会来的。”

  “主子,今儿是初一。”嬷嬷提醒道,每个月的初一,太子爷都是要来的。

  两位侧福晋再怎么受宠,太子爷也不会在初一这天过去。

  “万岁爷奉皇太后出巡,殿下去送了,还不知晓什么时候回宫呢,殿下又身负监国的重任,今日最有可能睡的地方是书房。”

  有了能说得过去的由头,太子爷怎么还会来她这里,必会宿在书房。

  “那咱们要不要去给太子爷送膳?”嬷嬷在太子妃的目光中声音越来越低,“奴才知道您不屑争宠,可是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只带了一个孙子,那就是大李侧福晋所生的长子。”

  毓庆宫的大阿哥,既是太子爷的长子,也是万岁爷的长孙。

  要么说大李侧福晋命好呢,外人只知道毓庆宫有大李小李,却不知这两位同样姓李的侧福晋,后者的宠爱远在前者之上。

  只是大李侧福晋连生两子,而且都活下来了,小李侧福晋连生两女,却都没保住。

  身为太子妃的人,她应该庆幸生下儿子的是大李侧福晋,而不是被太子爷放到手心里疼宠的小李侧福晋。

  可这又能有多大的区别呢,皇长孙已经七岁了,去年便进了上书房读书,今年又被万岁爷带去谒陵,一步慢步步慢,主子还是越早生下小阿哥越好。

  “毓庆宫的大阿哥亦是本宫的儿子,他能被万岁爷看重,本宫只会为他高兴。”

  万岁爷看重的不是皇长孙,而是太子爷,这些年万岁爷对太子的培养和重视,众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自她嫁进宫中后,也对万岁爷对太子这独一份的宠爱有了更深的了解。

  万岁爷对太子真没得说,未嫁进宫门之前,她也曾忧虑过殿下的储君之位,毕竟翻一翻史书,史书上从来都不缺被废掉的太子。

  可嫁进了宫门,她才越发感受到万岁爷对太子的爱之深。

  无论惠妃有多得万岁也信任,无论德妃和宜妃有多受宠,这些年都牢牢待在妃位上。

  宫权被一分为二,一半由她这个儿媳掌管,另一半才是四妃的。

  太子爷虽不曾掌过兵上过战场,可是最近这几年却没少监国。

  万岁爷去年让几位年长的皇子去战场上刷军功,都以为是预备封亲王了,结果连皇长子都只是郡王,选秀又给直郡王指了那样一桩没什么助力的婚事。

  再联想到万岁爷这次东巡谒陵不光带了皇太后,还带了一串的小阿哥去祭拜列祖列宗,总让她觉得……觉得万岁爷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万岁爷之前两次病重,这前朝后宫都是知道的,尤其是四年前的那次疟疾,听说太医都回天乏术了,是西洋人的金鸡纳霜治好了万岁爷。

  但万岁爷两次因病垂危,可见龙体并不十分康健,今年的种种举措,又好像是在安排后事一般。

  太子妃不敢往后想下去,可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她怕多过喜。

  当个太子妃,虽然有时候也会担忧太子爷会像历史上的那些废太子一样下场凄惨,连累妻儿甚至妻族母族。

  可她心里都是稳当的,因为太子爷上面有皇上,有皇上在,太子爷就不会乱来。

  毓庆宫的东西无一不精,毓庆宫的人也无一不美,太子爷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是一等一的好颜色,太子爷连选马都优先挑好看的。

  而她不够美,至少比不了太子爷的两位侧福晋,也比不了太子爷身边的宫女太监。

  自成婚后,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太子爷每个月的初一都会来她这里留宿,但也只有每个月的初一。

  她都能想象到,等到太子登基,她做了皇后会是何等的窘迫,都用不着翻史书,宫里就有最明显的例子,皇太后当年做皇后的时候便是如此,可好歹还有太皇太后护着。

  与其当个窘迫的皇后,她倒宁愿一直做个体面安稳的太子妃,有万岁爷在,太子就错不了规矩。

  她诚心诚意,盼望万岁爷长寿。

  *

  太子携众人送驾,因着皇太后出行的缘故,康熙亲自去神武门接了皇太后的步撵,然后由东直门出宫,太子一行人也就从神武门一直送到东直门,再由东直门送到三家店。

  三家店,距离京城足有三十里地。

  这一送就是一整天。

  出了京城后,康熙就换了御马骑乘,稍靠后左右两侧是他的长子和嫡子。

  康熙骑黑马,太子骑白马,直郡王骑红马,三人时而策马奔腾,时而慢下来有说有笑,谁看了都得感慨一句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保清既有心学习治水,这段时间便在工部好好看看水利之书,尤其是本朝靳辅的《治河方略》,他是治水的大才。”

  可惜人已经过世了。

  再多的才能,再大的雄心壮志,都敌不过生死。

  “是,儿子会好好研读的,只是儿子读书向来不行,幼时明明比太子爷年长,功课却不及太子爷,怕是会有很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无妨,若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写信给朕,朕给你解疑答惑。”

  大清治水这么多年,他也算是半个水利专家了。

  “儿子遵命,儿子此次不在,皇阿玛一路上要注意饮食和休息……”

  一口一个‘儿子’,太子心里头腻歪。

  “大哥新婚燕尔,若在工部只是看书,那不妨在府里,府里一样能看,也免得夫妻分离,大哥看书的时候也能有人照顾。”

  左右皇阿玛不在京城,没了朝会,老大只是看书的话,还去什么衙门,不必去。

  既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那就最好装到底,别既要又要。

  直郡王愣了片刻,不待皇阿玛发话,便直接应了下来。

  “也好,在衙门读书自然比不上在府里读书清静。”

  如太子爷所愿,他这三个月可以不去衙门。

  康熙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兄友弟恭原是他希望看到的,他盼着日后保成可以善待保清。

  可是,人心不足,连他这个皇帝也不例外。

  此情此景,竟让他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愤怒。

  保清退让的这样干脆,对那个位置真就一点念想都没有了,这么容易就舍弃了从前的志向。

  保成是不是也觉得皇位十拿九稳了,只等他这个皇阿玛老去死去……

  “年纪轻轻一直窝在府里做什么,还是应当去衙门,多和大臣交流,看书也不能闭门造车。”

  “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直郡王现在一心做乖儿子,至于乖儿子怎么做,看他儿子就是了。

  这天底下没有比弘昱更乖的儿子了,这话可不是他说的,而是福晋天天这么夸,夸弘昱大格格她们都是来报恩的孩子。

  他也争取做个给父母报恩的孩子。

  康熙只在百岁宴上见过弘昱,早就记不清孙儿的脸了。

  太子见侄儿次数比皇阿玛多几次,但也都是一年前的事儿了,有印象也不多了。

  俩人都不知道直郡王现在这副眉目舒展唇角上扬的模样是在学弘昱,只是看着觉得违和。

  原本剃了胡子,露出一张娃娃脸的直郡王便比从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也多了几分年轻。

  眼下这副‘乖巧’模样,看起来就更……像是个少年人了。

  装模作样。太子在心中嗤笑,老大莫不是看着皇阿玛疼爱幼子,也想把自己变成个小娃娃,可笑至极。

  康熙是既觉得好笑,又颇有几分怀念,怀念保清真正年少的时候,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不过年少时的保清,可不是个乖孩子,淘的很。

  “太子,若无紧急事务,日后京中奏折五日一送即可。”

  无需再三日一送。

  太子已年长,处理政务的经验日益丰富,他也要学着放手了。

  大清历经两任娃娃皇帝,这次不会再有了,而有了太子,皇权也会平稳过渡,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每一次的皇位继承都是皇室宗亲八旗的对抗纷争。

  “儿臣遵旨。”

  太阳西落,送驾的队伍总算是离开了,三爷从日落等到天黑,也没等到皇阿玛传他陪膳,这才打发了两拨人出去,一拨去叫田氏过来陪膳,一拨去膳房取膳。

  *

  直郡王府。

  晚膳后,待儿女们都走了,直郡王问福晋:“近来府里可有不服顺的奴才?”

  淑娴摇头,谁也不是傻子,外边都传王爷现在对她这个继室是老房子着火,她占着名分,又何如此受宠,哪个大傻子会在府里挑衅她。

  直郡王接着道:“这段时间外面传言纷纷,旗人嚼舌根子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毛病,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还算好一些,搬出来后越发不知所谓了,主子的事儿都敢随意拿出去说嘴。”

  皇阿玛把赐侧福晋拿出来警告张氏,警告他,归根结底还是府里嘴不严,才会让外面有那么多传言。

  “我有意整饬府里,福晋有什么想法吗?”

  以他的意思,把军营的规矩拿到王府来,把王府变得如军营一般,看谁还敢多嘴不守规矩。

  淑娴怎么会没有想法,她想法可太多了。

  首先是这府里的人太多,养着费钱,关键是也属实用不到那么多人,占地方,耗银子,还不方便管理。

  其次是男女比例,她希望这比例越高越好。

  并非她重男轻女,而是宫女到了年纪便能外放嫁人,可十年后,王府都封了,里面的人能不能出去还不一定,更别说嫁人了,便是能出去嫁人,恐怕也要降低找对象的标准了。

  但太监就不一样了,太监进宫后,此生都难再回家,能得终老的,便已经是极幸运的一拨人了,留在王府哪怕被圈禁,吃个饱饭总归是没有问题的,可以留下来待到老,甚至在这里养老。

  而且男女在体力上存在天然的差异,她要种田要养牲畜,这些活儿男人干起来更轻松一些,便是织布纺纱绣花的活儿,男人也不是不能干。

  最后,这府里发放工资的标准,她也觉得不太合理。

  所有人拿的都是固定的死工资,额外收入则是赏银,因为办事得力而拿到赏银的例子极少,大部分赏银发下去的理由都是因为主子高兴,主子成婚、纳妾、生孩子、过节给下人们发一拨赏银,甭管平时表现如何,都拿一样的赏银。

  “臣妾觉得,府里需要精简人员、赏罚分明,干好了多发银子,总是干不好的那些就退回内务府,把主子的事儿放到嘴上当谈资的,狠狠的罚他们,一次罚十两,第二次再犯罚二十两,第三次罚五十两再撵出府去。”

  反正她现在正嫌人多呢。

  王爷之前曾经撵了九十六个人回内务府,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让一部分人管住嘴,那就罚银子。

  作为一个打工人,淑娴太知道怎么让员工自律了,因为上班迟到扣工资,她工作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迟到过。

  即便不考虑十年后的圈禁生活,王府目前也有些人员过剩了。

  大部分人上一休二就不说了,关键是上班的时候,许多人也都清闲的很。

  与其这样,倒不如把原来养三百人的银子拿出来养一百人,想挣钱的就多挣钱,不想挣钱的自己找门路去别家,不然就等着被撵吧。

  “府里的人手减到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也是完全够用,尽管裁人,若是裁不了这么多人,府里用不了的,还可以往府外安排。”

  她的铺子里正缺人手呢,不想抛头露面的,还有那么多田产庄子宅子。

  总之是不养懒人,不养碎嘴子。

  至于男女比例这一块,眼下倒不必着急,毕竟人都已经分过来了,日后要补足人手的时候,再尽量选太监。

  直郡王摩挲自个儿光洁的下巴,福晋的够用是怎么个够用法?

  张家只是中等人家,家族更是不起眼,生活上必然是要简朴些的。

  “人太少了,遇到突发状况,会不会应对不了?

  孩子们身边的人,不光是现在用的,还要留着日后用,如果少了,将来不好安排,更不能让孩子们少了体面。”

  说到孩子身边的人,淑娴就更有话要讲了。

  几个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几乎都留着,一个人四个奶嬷嬷。

  大阿哥那里就更夸张了——八个。

  她不是觉得奶嬷嬷不好,当初选奶嬷嬷的时候肯定是从清白靠谱的人家里选的,又自打孩子生下来就跟在身边,有感情基础,按理也是不可多得的员工。

  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格格们都大了,早就戒奶了,大阿哥也开始用辅食,压根用不到八个奶嬷嬷。

  这些奶嬷嬷们干的却大都是一样的事儿,像大格格身边的奶嬷嬷,就是帮着小主子管人,是大格格院子里的管事。

  大格格院子里才多少人,需要四个管事儿的吗,再说大格格那里还有先福晋留下的嬷嬷,这不白发好几份工资。

  人要是忠心可靠,完全可以安排去做别的。

  这些奶嬷嬷,还有从紫禁城里跟过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不算在内务府调过来的那三百人里,如果把这些人也加上,王府光伺候的人差不多就要四百了。

  可主子拢共才多少个,便是王府地方大点,也用不着这么多的人。

  关键是钱得省着用。

  大门上面‘直郡王府’这四个字的匾额只能再用十年,十年后,王爷没了爵位,她也就不再是郡王福晋了,领不到朝廷发的俸银禄米。

  外头的生意和田产,十年后能不能拿到收益,也说不好,现在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这十年里攒下的银子和东西,是要从康熙四十七年一直用到王爷死用到她死。

  王爷将来肯定会走在她前头,到时候王府也就解禁了,但她作为一个普通的宗室女眷,到时候年纪一大把,手里也没几个钱,怎么养老。

  因此,节俭开支是很有必要的,每一两银子都得花的有价值,而不是拿来养一堆闲人,这会儿多养一个闲人,她的老年生活就有可能往下降一点。

  “孩子们身边的人留足了,但都不能闲着,领多少银子就得干多少银子的活儿,府里用不着他们,就往府外安排。

  您不是打算拿二十万两给几位格格置办嫁妆吗,这事儿宜早不宜迟,京城和周边的地价还在往上涨,早买早赚,买了庄子买了铺子,不正需要忠心能干的人手经营吗。”

  能到王府里来做事,尤其是能成为照顾阿哥格格的人,不可能愚笨,经营铺子庄子要比老实人好用,又跟主子们亲近,能管住底下的人。

  “当然,经营产业的活也不是谁都能干,得竞争上岗才行。

  臣妾是这么想的,这些安排到各处产业的人,除了拿一份基本的月例银子外,再多拿一份分红,头一年先给半成,第二年收益比头一年涨多少倍,分红的比例也涨多少倍,第三年再跟第二年比,升了,涨分红比例,降了,酌情决定是否把人撤回来,等分红比例涨到五成,之后再奖励就奖励干股。”

  头一年肯定是往上涨的,而且上涨的幅度绝不可能低。

  王爷手里那些产业的收益要是没有猫腻,她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这都不是养老鼠了,是在养老虎。

  分下来的皇庄、园子和牧场都是自带人口的,管事的基本都出自内务府,普通人进去不好跟这些人对上。

  但阿哥、格格甚至王爷身边的人就不一样了,谁也不比谁弱势。

  有分红在前头吊着,谁又会不用心呢。

  换成她是府里的下人,就主动求外放出去经营产业,挑个最大最好的,头一年收益比从前涨一倍,那就是一成的分红,涨十倍,那就是五成,管事的和主家双赢。

  反正大家合伙努力赚银子就是了。

  直郡王把茶盏递到福晋手里,说了这么多,嘴巴该干了吧,福晋话唠起来,快跟额娘有的一比了。

  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一个钱字,不养闲人是为了钱,把人放出去用大萝卜吊着也是为了钱。

  他承认钱是个好东西,可如此大费周折的折腾,动静必然小不了,这值得吗。

  玻璃作坊已经动工了,等正常运转起来之后,便能日进斗金。

  而且福晋名下还准备多开几家香饮铺子,这些还不够福晋忙活,还不够福晋赚的吗。

  直郡王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

  淑娴猛灌了几口茶,她也不想这么着急,可这不是没办法吗。

  “您是皇子,生在紫禁城,关心的都是天下大事,但我们普通人平时想的最多的就是赚钱养老,多为以后攒点,多为子孙攒点。”

  像她,上辈子打工都打到失眠抑郁狂躁了,图的不就是钱,图的不就是生病的时候有钱看病,无力工作的时候有钱花,老了的时候手里头不窘迫。

  直郡王看着福晋,这不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差异了。

  福晋和他、和先福晋、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张家人口简单,张氏一族都挑不出一个精明能干的官员来,他那个徐州镇总兵官的岳父就已经是族里最出挑的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张家对福晋的教养有别于大多数官宦人家对女儿的教养。

  自嫁给他那一天起,福晋就把他当成了命运一体之人,生死富贵都绑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敢在他跟前说,毫无顾忌,坦率到甚至都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了。

  便是额娘,便是先福晋,便是他的近臣,便是自幼跟在他身边的人,待他都不曾如此坦荡信任过。

  福晋待他,倒更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妻子待丈夫,颇有几分相濡以沫的意思。

  “你都已经是郡王福晋了,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吗?”

  作为皇长媳,就没有想过再进一步?

  直郡王认真看着福晋,以福晋面对他时的坦荡信任,他相信福晋不会拿话敷衍他,不会言不由衷,不会遮掩什么。

  “是,也不是,那要看跟谁比了。跟宫里的娘娘,跟太子妃比,那臣妾就是普通人,跟寻常百姓比,臣妾光每年的俸禄就有五百两银子加五百斛禄米,若还觉得自己是普通人,那也说不过去。”

  即便是不嫁人,她原来也是官家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跟前世比,也不能算是普通人了。

  直郡王从来没觉得自己是普通人,他生来便是皇子,小时候被出宫寄养在大臣家里,过的是谁也不敢招惹他的生活,回了宫里,他是皇长子,除了太子也没人能给他委屈受,便是太子,也不能轻易招惹他。

  诚如福晋所说,他这些年关心的确实都是天下大事,不曾把自己当做普通人。

  直郡王虚心请教:“普通人除了钱还想什么?”

  那可太多了。

  “像我阿玛,他需要履行作为总兵官的职责,他还想着升官,工作就得卖力,得练好兵,约束好手下,还要和同僚上级打好关系,尽量不得罪人。

  作为丈夫,他也需要关心我额娘,关心额娘的身体,替额娘解决小麻烦,陪额娘出去踏青散心,把俸禄和祖产都交给额娘,生活上不三心二意。

  作为阿玛,他既要操心兄长的学业,还要操心兄长的婚事,操心兄长的交际圈子,关心兄长的身体和心情,对我和弟弟也是如此。

  阿玛喜欢下棋,时常穿着常服去茶馆与人下棋,还会去书肆买棋谱。

  他爱酒,但当值的时候不能喝,不当值的时候,我跟额娘又不许他喝醉,阿玛只能每日下值后小酌几杯……”

  王爷若是想做普通人,不妨学她阿玛,做好本职工作,关心家人,找个兴趣爱好,在一些事情上克制自己。

  她不知道如果王爷从现在开始做一个安分守己的郡王,能不能避过历史上的那一劫,她也没把握说服王爷,但还是见缝插针的规劝着。

  直郡王一时不知道福晋是跟他夸岳父呢,还是在向他举荐岳父,又或者只是单纯的举个例子,在福晋心中,岳父是个极好的阿玛吧。

  直郡王忍不住反思自己,跟岳父比起来,他在几个孩子身上放的心思和精力还是太少了,福晋作为女儿都敢反对岳父醉酒,几个孩子却连跟他嬉闹都不敢。

  见王爷迟迟不再开口,淑娴忍不住问道:“那府内人员精简的事儿?”

  规劝王爷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搞钱才是最要紧的。

  “福晋拿个具体的章程出来,若是没什么问题,便依着你的意思办,精简人员的同时,更重要的是要让人守规矩,不可拿主子的事儿说嘴,更不能把府里的事情透露到外面。”

  淑娴点头后,又期期艾艾的道:“若是依着臣妾的法子办,动静必然是小不了的,臣妾不是推脱,实在是才被警告过,您看能不能由您来动手?”

  她都花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了,玻璃作坊两成的分红给了婆婆,四成给四个女儿做嫁妆,若是再惹了康熙的眼,总不能把赚来的银子再花出去塑金身吧。

  那她忙活什么,忙着当过路财神吗。

  “您也不想府里再多一个侧福晋吧。”

  那日王爷说起此事,表情也挺抗拒的。

  直郡王没理会福晋,得寸进尺说的就是福晋。

  这段时间使唤他快使唤上瘾了,非但拿他当画图纸的画师用,有时候夜里叫了水,福晋不愿动弹,也会撒娇耍赖,让他抱过去再抱回来,连鞋都不用穿,如今更是准备把他当大管家用了。

  淑娴坐过去抓住王爷的袖子,半边身子都依靠过去:“王爷,王爷,王爷,王爷……”

  直郡王:“……”

  他有时候真的分不清福晋是在撒娇,还是在耍赖。

  “若是爷来动手,那只会更惹人眼,后宅之事本就归你管,若是爷动手,在旁人看来起岂不是不信任你。”

  淑娴依旧坚持,惹其他人的眼没关系,不惹皇帝不高兴就行,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又不能把她怎么着,但皇帝手握生杀大权,能不惹还是不惹的好。

  “你可想好了?”直郡王最后确认道。

  人言可畏,旁人又不会知道这是福晋所求,一旦由他动手整改王府,外人只会认为是福晋能力不济,怕是会看轻了福晋。

  淑娴点头,变成外人眼中的废物点心、弃妇都没什么,不得罪终极上司就好。

  直郡王终于应下,安排道:“既是由爷来动手,你就不必再准备整改的章程了。”

  否则,在皇阿玛眼里,这跟福晋亲自动手有什么区别,不,区别还是有的,他成了给福晋打下手的,皇阿玛怕是真的要赐个侧福晋下来了。

  “臣妾都听您的。”淑娴言笑晏晏。

  儿媳妇不是亲的,但儿子是亲的。

  有些事情王爷能做,她做了却极有可能会得罪老公公,还是王爷来吧,跟伤害得罪康熙心爱的太子比起来,王爷整改一下府里的人事制度还不是小事一桩。

  把事情交给王爷,淑娴就彻底不管了,她也忙着呢,忙着建暖房,忙着建猪圈,忙着买牛养羊。

  她仔细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农人家里养的鸡鸭都是从春天养起,少有在夏秋之际养鸡崽子和鸭崽子的,如今府里也不缺蛋吃,养家的事儿就被她推到了来年春天。

  但牛羊却是可以养起来了,都是过了一岁的小牛犊和小羊羔,正是好看的时候,惹得阿哥格格每天都要去看几眼。

  直郡王在去见了那三只小牛犊和五只小羊羔后,没说什么,只是清了一遍府里。

  半年前,郡王府建成后,由内务府安排过来的那三百来人,之前已经清退回去九十六人,后面内务府又补回来一百多人,如今则是一口气清出去两百五十多人。

  只留下五十来个在调查中完全清白的,至于缺额,也不再由内务府补足,直郡王手下有一个内务府佐领和一个内管领,直接从户下人口里选,再有多嘴多舌者,就不是打板子罚银退回去这么简单了。

  对自己的户下人口是拥有生杀大权的,当然作为旗主,他亦需要对这些人负责。

  福晋的玻璃作坊、售卖玻璃的铺子缺人手,也都是从他户下人口里选的。

  除了内务府佐领和内管领外,直郡王有六个满洲佐领、三个蒙古佐领和三个汉军佐领,这些佐领下面的全部兵丁加起来也才一千多人,兴不起什么风浪,但总人口数却有两万多,这两万多人里包括妇孺老人,有当官的,也有只能靠朝廷每个月发的二两银子勉强维持生计的。

  直郡王选人进作坊和铺子里做工,也是让手下先从贫苦但老实的人家里选,像那种赌博的、爱逛窑子的,一律不要。

  另一边,直郡王也真的听了福晋的劝,拿银子给四个女儿置办嫁妆,其中最大的一项便是嫁产。

  直郡王自然是希望女儿将来能够嫁在京城的,但宗女抚蒙是常例,他有四个女儿,不可能个个都留在京城,应该也不可能个个都送去抚蒙,他要为四个女儿置办嫁产,只能两边买,既在北边买田买铺子,也没落下京城周边的。

  京城最负盛名的银楼也迎来了这两年最大的主顾——五千两黄金的大订单。

  直郡王到处撒钱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

  “看这架势,怕是把分家银子都霍霍进去了吧,真是给女儿置办嫁妆?”太子很难不疑心。

  父皇对儿子大方,老大几个搬出宫的时候,父皇足足给了每人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老大拿拿二十多万两给女儿置办嫁妆?

  太子问话,一旁被叫来理政的四爷忙放下手中的折子,道:“臣弟最近也听说了,福晋还跟臣弟商量,要不要也提前给我们家的大格格置办嫁妆,说现在外面都在传,王朝兴隆,地价肯定要往上涨,买房买地要趁早。”

  太子扯了扯嘴角,焉知这传言是不是老大放出去的,可银子放在手里才有用处,都置办田产铺子金银首饰,对老大能有什么好处呢?

  他是不信老大会安分守己的,哪怕对方现在除了去兵部看看治水的书,基本都在围着家长里短的事儿转,又是清退府里的人手,又是置办嫁妆的,一波又一波的,到好像是故意闹出动静来,故意让人知道他老大如今一心做个围着福晋孩子转的寻常人。

  太子实在琢磨不出老大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本来不想理会老八的,眼下倒是改主意了,或许老八能猜到老大最近这一桩桩一件件是为了什么。

  猜不到也无妨,既然老大装出一副没有争夺之心的样子,那他就成全老大,把从前围在老大身边那些人都弄走,看老大还能不能装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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