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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春阳化雪, 雪水融化后的道路无比湿滑。

  祝清看着湿润泥泞的融雪路,深知马匹无法跑得太快,如果自己亲自去一趟老媪那边, 还不知要过去多久。

  老媪固然有恩,她已足以报答,祝清觉得, 她实在没有过多的时间再去这一趟。

  但包福不认路, 祝清必须带他到记号点, 才敢回晋阳。

  中途路过那个稍微热闹的小镇, 祝清找到原来的当铺,将卓云梦的平安手钏赎回来,重新戴好, 才又出发。

  在第二日春阳温暖的午后,祝清带包福到了记号点, 指着树干上的箭头符号, “你跟着这个走,终点就是老媪的家。”

  祝清迷路了很多次,对道路已经是记忆犹新,担心包福迷路耽误时间,又拿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将脑海里的地图画出来。

  “如果记号不够用, 你就看这张图。”

  包福接过, 地图画得清晰明了,包福一眼就能看明白, 只是有些担心问:“可是掌书记说了我必须平安护送你。”

  祝清说:“我有穿杨护身,不会有事。何况,你自己的功夫和我不相上下。”

  “可是……”包福还是犹豫, 虽然自己功夫很一般,但至少跟在祝清身边,她若是有什么事,自己可以及时传信给冯怀鹤。

  祝清道:“我必须立刻启程回晋阳,老人家她救过我,这粮食是我还的恩情,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口粮,若是晚了会出事。事情紧急,兵分两路吧。”

  祝清说完翻身上马,不给包福拒绝的机会,骑马回程。

  包福想追,但看着马上的粮食又没办法,只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去将粮食送给老媪,然后再去追祝清。

  二人就此分了路,祝清原路返回,前往晋阳。

  马跑得很快,颠颠簸簸中,祝清越想越想不明白,这件事不算秘密,冯怀鹤有什么必要不告诉她,还说什么永远不要来找他的话。

  像是有团杂乱的毛线在祝清脑海中,怎么也理不顺,祝清心急如焚,一面不安冯怀鹤的改变,一面忧虑晋阳的三哥。

  一时着急没注意前路,有一处地面被厚厚的草堆盖住,春日刚来,还不会有如此多的草,明显是猎人用了攒过季节的草铺设的陷阱,等祝清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踏上草堆,猛地一阵踩空,马儿高高嘶鸣一声,前蹄扑倒,祝清从马背上跌倒。

  一个巨大的泥坑,因为化雪融水的缘故,坑里的泥土又软又稀,祝清摔下去,浑身沾满脏脏的泥土,鞋子掉了一只,包袱也滚到了别处。

  马儿同样栽倒坑里,幸运的是祝清没被它踩到。

  祝清不顾身上的疼痛,立马爬起来,仰望坑顶。

  比她高出一半,爬不出去。她想踩到马背上爬出去,可马的前蹄摔上无法站立,只一声声喘着趴在地上。

  祝清无奈,此地荒无人烟,少有人经过,只能等布置陷阱的猎人回来。

  祝清正想着不知会等多久,就听见上方传来簌簌的脚步声。

  祝清心头一喜,刚准备开口喊人,就见坑顶浮现一个人影。

  张隐趴在泥坑边缘,露出一张冷漠的脸面对祝清:“好久不见。”

  他语气平缓,可祝清却听出阴险的味道,看见他,就想起重伤的祝飞川,下落不明的陈桑果。

  祝清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恶寒,咬牙瞪着他:“居然是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会路过此地?”

  张隐眯起眼,寒声道:“我在林子里遇见你时,你说谎你与祝飞川走商,定然不知道,我当时已经知道你失踪的消息。我没有拆穿你,还告诉冯怀鹤你一直与我在一起,本以为可以和上辈子一样,让他嫉妒,让他失控做出错误决策,我就能赢下潞州之战。”

  张隐蹲在坑边,冷傲地俯视祝清,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蝼蚁。

  “但我没想到,他并没有和前世那样失控,反而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与李嗣昭一同坚守潞州,还亲自上战场前线,杀了不少梁军,我真是没想到啊。只能出此下策了。”

  张隐玩味地笑着又说:“你三哥的兵器我没拿到,朱温给我最后的机会就是潞州之战。如果我再失败,我就活不成了。”

  张隐不怕死,可他怕死在冯怀鹤的推手之下。

  他今日的所有遭遇,都是冯怀鹤一步步促成的。

  他本来就不愿意承认冯怀鹤的成就,一心想赢冯怀鹤,怎么甘心死在他的推波助澜之下?

  张隐冷哼:“我知道冯怀鹤找到了你,从你跟着包福一出发,我便一直跟着你们了。”

  他恨恨地咬牙切齿:“当初我就该绑了你带去潞州,作为人质,逼冯怀鹤退兵,也就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所幸现在还不晚,朱温愿意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祝清被他说得气血翻涌,“退兵哪里是冯怀鹤说了算?”

  “他说了不算,可他一定有办法让晋军失败不是吗?”张隐含笑:“你对我而言就这点儿价值,能让冯怀鹤主动设法让我赢下潞州的战事。”

  “卑鄙小人,胜利荣耀不自己争取,反用人质威胁让别人送给你,和小偷有什么区别?”

  祝清气得发抖,捡起冯怀鹤给的穿杨,生气地拉弓对准他,张隐毫不畏惧地森森一笑:“杀了我,你可就不知道陈桑果在何处了。”

  祝清将要射出的箭一顿。

  在她愣神的片刻,张隐丢进坑里一根麻绳,“自己上来还是我下去?”

  祝清没动,张隐嗤笑一声:“如果是我下去,会把你打晕,跟吊尸体一样吊上来,我不想用那种丑陋的方式对你,毕竟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祝清:“呸!”

  张隐慢慢眨了下眼睛,咚地一场跳进坑里,祝清下意识后退,丢开不适合近战的穿杨,手里却还紧紧握住锋利的箭矢。。

  “陈桑果真的被你带走了?”祝清怀疑地问。

  张隐不答,冷脸走近她,坑不是很宽敞,张隐两步就逼到近前,祝清举起箭矢对上张隐的喉咙:“你想怎样?”

  箭矢是冯怀鹤新给她打的那一批,极为尖锐,祝清只是这么一碰,就看见箭端有血珠冒了出来。

  但张隐好似感觉不到痛,冲她嘻嘻一笑,伸手握住了箭矢的另一端,用力一扯。

  祝清猝不及防,被扯得猛地往前扑进他怀里,鼻子狠狠撞在他胸口,一阵剧痛,还没回神,箭矢就被张隐扯走丢弃,随即腰间搭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张隐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压进怀里,低头在她身上猛猛一嗅,随即满足一般感叹,“好熟悉的味道,真是久违了啊。”

  “恶心!”

  祝清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力挣扎,但张隐力气也不小,反而将她锢在怀中更紧。

  “我恶心?我有冯怀鹤恶心?他强迫你,威胁你,我可没有。何况上一世,你不是最喜欢我了?为了我,临到死都还在与你的恩师作对,为我出谋划策,规划未来,想扶我上青云,留名史书。”

  “你人卑鄙就算了不要恶心我,松开!”

  祝清拼命的挣扎,她很讨厌他身上的气味。

  可属于他的气息源源不断喷过来,祝清前所未有的恶心,她也跟冯怀鹤亲近过,可从来只是讨厌冯怀鹤,远远不到恶心的程度。

  祝清反胃得根本没听张隐到底说了什么,捂住嘴一阵干呕。

  见她如此,张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将祝清的腰搂得更紧,几乎是将她完完全全困在怀中个,另一只手抬起祝清气得发白的脸,与她对视着幽幽问:“你知道为什么冯怀鹤那么恨我吗?”

  祝清充满恨意的眼睛亮得出奇,犀利地瞪着他。

  张隐哂笑,“因为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心,你被蒙在鼓里,但冯怀鹤看出来了。所以他恨我。”

  祝清一愣,先前所有挣扎的力气都好像被按了暂停,呆在他怀中,“这话什么意思?”

  “还不够明白?我在岭南时,就常常听闻过冯至简的传说。没爹疼没娘爱,贫困清溪村走出来的人,却爬上高位,我一直不信,世界上怎么会有没有任何支持,却能站在顶峰的人?”

  张隐的手指轻轻抚过祝清的唇瓣,森然道:“岭南战后我无处可去,特地走来北方,就想看看传说中的冯至简。

  “我去冯府找他,想要做他的门生,他却说,他此生不收门生,连出来见我一面都不曾,只是让一个下人传话。”

  那件事像一根刺卡在张隐心中,他堂堂岭南公子哥,何曾受到过这种对待?

  谁不是捧着他,讨好他,恨不能得他多看一眼?

  可冯怀鹤破了那个先例,张隐感到了被忽视,被践踏。前半生他自以为的所有尊荣之处,在冯怀鹤这里被踩进了尘埃。

  张隐更没想到的是,后来冯怀鹤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个人。

  冯怀鹤竟然不知道,他门生所嫁之人,是他曾经拒收的人。

  他完全把张隐忘了。

  张隐越想,越觉得耻辱。

  他忿忿道:“如果真的不收门生,那他为何收你?看你长得漂亮?皮囊食性之人,也不过如此。”

  张隐最初真是这么以为的,可谁知后来几次战场交锋,他发现冯怀鹤是真本事。

  他更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冯怀鹤就是不需要任何人扶持,就能站在顶峰。冯怀鹤也不是什么皮囊食性之人,他就是不想收自己为门生。冯怀鹤就是一无所有,却处处比他出色。

  张隐在岭南时除了家贵,自身也有些才华,能写诗词文章,小有名气,却被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冯怀鹤碾压、忘却。

  张隐不甘心,自己坐拥如此多的资源,却长不成冯怀鹤那般吗?

  更多次的交锋,让张隐意识到,他就是不如冯怀鹤。

  冯怀鹤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看不起他。

  张隐凑近祝清的耳朵,低声道:“长安战败,你家破人亡,在晋阳你我相遇,我听了你说过在掌书记院的点滴,辨认出了冯怀鹤对你的感情,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你从始至终,都只是我用来打败冯怀鹤的工具。知道么?每次你与冯怀鹤对峙赢了之后,我都会给冯怀鹤写一封信,你想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

  祝清越听越胆寒,不可置信地盯着张隐的脸。

  这辈子她虽然不再对张隐有任何情感,亦能看清楚张隐的本质,可上一世相处过的心情和点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

  但他突然说,那些记忆和心情他从来没有参与过,祝清没有悲伤,只有愤怒,一种被戏耍了感情的愤怒。

  她沉默,只一双眼怒得通红,张隐继续道:“我给冯怀鹤写,你与我夫妻恩爱的日常,还写,他一无所有,他的性格极端又不健康、不完整,他无能,连唯一一个真心待他好的女门生都留不住……

  “他的人生就应该像他的长姐冯杨梦一般,杨花一梦,潦草收场。”

  “啪!”

  祝清一巴掌甩在张隐脸上,怒气,与被沉入河里一般的怒气席卷着她,“张隐,难怪你处处比不过冯怀鹤,原来是你所有的心机和本事,都用在自卑上了。”

  张隐一僵,眼神冷下来盯着她。

  “倘若你不自卑,你怎么处处与冯怀鹤比较?你不自卑,你怎么需要用我来证明你的伟大?你无法接受的从来不是冯怀鹤在谋士这条路上有多厉害,也不是冯怀鹤忽略你,你只是无法接受在面对他时,你那种无处可藏的自卑感。”

  所以才想在每一处、抓住每一个机会彰显自己。

  祝清冷笑一声:“你在岭南的身份全部靠你自己给,说到底我不清楚你在岭南到底是怎样的,可我想说的是,假如一个高门贵族出生的贵公子,又小有才华名气,处处有人追捧,有爹疼有娘爱,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自卑呢?”

  张隐一动不动,可掐她腰的力度却在慢慢收紧,眼睛也慢慢变红。

  祝清的腰传来一阵阵剧痛,她忍耐道:“如果你连面对冯怀鹤这样一无所有的人都自卑,可见你应该比他还可怜吧。”

  “祝-清,”张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以为你很懂我吗?”

  盯着祝清的脸,恨意上涌,他用力掐住祝清的脸,“废话不说,我们且看好戏,我要你看看,我是怎么赢下冯怀鹤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赢冯怀鹤,但我相信你一定赢不了潞州之战。”

  “你凭什么这么说?”

  祝清道:“你煞费苦心抓我无非就是想用我做人质,逼冯怀鹤让潞州失守。可我告诉你,冯怀鹤做谋士之所以比你优秀就是因为,他能看穿别人真正在乎什么,从而施下计策或陷阱,步步为营。”

  张隐不屑:“那又怎样?”

  “怎样?”祝清笑:“如果潞州失守,按朱温征战以来的惯性,恐怕满城百姓难逃一死。

  “潞州一战,你不可能赢。因为冯怀鹤知道,我真正在乎的是满潞州城百姓,他一定会不惜代价为我守住。”

  张隐不信:“哪怕你死吗?”

  祝清肯定:“哪怕我死。”

  张隐的心跳忽然变快:“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难道自己被反间计了?

  “我说了,冯怀鹤能看穿别人真正在意什么,再施计策。”祝清无畏地笑了笑,“那么他会看不穿一个脑袋空空的你吗?”

  张隐愣在原地,恍惚间意识到什么,“你们?”

  “你中计了。他猜到了你会想将我当做筹码,所以我们将计就计,故意独行,引你上钩。”

  祝清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横在自己命喉前的穿杨,上面的铃铛叮铃一阵作响,祝清冷笑道:“不然你真以为你有那个本事算计我与冯怀鹤?还这么巧,我就真掉入了你的陷阱?

  “你失败的原因,就是没有看清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张隐气得脸色发白,气血翻涌得他想吐血,他无法忍受,为何总是输给他们?

  他也一样很努力在筹谋划策,但为何总是比不过他们?

  张隐生怕自己会因为愤怒忍不住杀了祝清,丢开逼在她命喉前的穿杨,直接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用力往后一推,抵在泥坑的后壁上。

  几坨湿软的泥巴因此滚落,砸在祝清的衣衫上,本就脏污的衣裳更是狼藉。

  “你跟冯怀鹤的计划是什么?”张隐脸色狰狞,眼里闪过肃杀,“说!”

  “咳咳……”

  呼吸被攥住,祝清剧烈地咳嗽,伸手去抓扼住她脖颈的那对魔爪,“拿陈桑果来换……”

  “陈桑果?”张隐冷笑一声,手下力道还在慢慢收紧,看着祝清因为窒息慢慢变得青紫的脸,不禁畅快大笑:“我怎么知道她在哪儿?不过这样的世道,不是死了,就是上桌了。”

  “咳咳……你不是说……”

  “你都说了我没本事,你怎么不想想,我要是有那个能力扣下陈桑果,我还会拿不到祝飞川的兵器走到这一步吗?”

  “……”

  祝清听到 “死了或上桌了” 的瞬间,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原来刚才都是骗她的,那还有什么必要留下张隐?

  她猛地抬起藏在袖中的箭矢,朝着张隐扼住她脖颈的手腕狠狠刺去!

  “嘶 ——祝清,你!”

  剧痛让张隐松手,祝清趁机挣脱,拼尽全力往坑壁爬去。

  可泥壁湿滑,她艰难地爬上几步,脚踝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祝清回头,见张隐站在下方,用流血的手腕用力抓住她,哗啦往下一扯。

  祝清猛地跌落,脚踝处的骨头咔嚓一声,她吃痛得惊呼一声,倒在地上起不来。

  张隐捂着流血的手腕,狰狞着脸一步步走近她,“不知死活!”

  祝清挣扎着抬头,满脸的泥泞已经看不清多少相貌,但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用力瞪他:“张隐,你永远赢不了……”

  “闭嘴!”

  张隐弯腰,粗暴地扯过之前丢进坑的麻绳,将祝清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又用布条堵住她的嘴 —— 他不敢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张隐拽着麻绳的一端,翻身爬上坑顶,用力将祝清从泥坑里拖拽出来。

  祝清浑身是泥,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张隐牵来一匹马。

  张隐将她粗暴地横放在马背上,用绳子固定好,自己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冷笑:“冯怀鹤不是想守潞州吗?我倒要看看,他是要满城百姓,还是要你这条命!”

  祝清被堵住嘴说不了话,但她倔强的想,冯怀鹤能看穿所有人在乎的东西,她在乎满城百姓,他一定会守住的。

  因为潞州是河东之门,倘若失守,整个晋国危极。

  马蹄扬起泥泞,朝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

  坑底,只留下那匹受伤的马,和祝清掉落的穿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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