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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祝清同我在一起。”

  冯怀鹤收到这封信时, 正在洗花堂收拾行囊,准备前往潞州。

  他手指夹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如同千斤重。目光所及之处, 是他准备放进行囊里的匣子。

  里面放着碎砚台和祝清的那一只绣鞋。

  冯怀鹤将信纸拿到跳跃的烛火上点燃,火苗迅速向上蔓延,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指尖, 他才松手丢开。

  手指还有火势留下的灼痛, 冯怀鹤捻了捻指腹, 兀自冷笑一声。

  后将匣子塞进行囊, 背上穿杨,来到庭院,仰头望了一眼许愿树上的小木牌。

  她回来了。

  冯怀鹤挂上最后一块小牌, 便转身离去。

  他将宅门细细锁好,门外, 包福牵着两匹马在等, 见他出来,包福搓手哈气:“这天真冷,先生,咱们现在出发吗?”

  天太冷,雪街上的人流稀稀拉拉, 哈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冯怀鹤仅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一面翻身上马一面问:“嗣王那边出发了吗?”

  “嗣王殿下派了兵前往潞州, 他留在宫里了。”

  冯怀鹤颔首,上一世李存勖也没有亲临战场, 他亲自征战的时间,大都在后来征服北方的时候。

  但即使李存勖此次不去,冯怀鹤也得去潞州。

  “我们先出发, 回头传信给周将军,在潞州汇合。”

  包福应是,一主一仆策马奔去。

  等了祝清九十余个日夜,冯怀鹤曾也想过,她回来的地方或许不再是之前的清溪村,但万万没想过,祝清是回到张隐的身边,且如此巧合的就在潞州。

  两世了的潞州,真是久违了。

  天降大雪,冯怀鹤不愿耽搁分毫,日夜不停的赶路,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祝清,有许多心里话想同她说。

  跑死了四匹马,冯怀鹤终于抵达潞州界。

  -

  荒山野岭,祝清害怕再迷路,便一直跟随张隐的兵队赶路。

  但随着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祝清清楚得离开兵队了,若是继续往前走,与冯怀鹤那边的晋军对上,她会被视作梁军这一阵营之人。

  被当成哪一阵营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祝清怕冯怀鹤会因此多想,会比之前更为愤怒的惩罚她。

  他甚至可能会以为,两月以来她一直都与张隐在一起。

  祝清不想再承受冯怀鹤的怒火,如果可以,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让他永远也找不到自己。

  清晨时分,雪停了,兵队路过一个略显萧条的镇子,祝清觉得是时候了,趁着队伍休息时,悄悄溜走。

  凭借夫妻多年的了解,祝清深知如果是与张隐说离开,张隐定会纠缠不休,再问她那些无聊的问题。

  与其如此,祝清不如独自悄悄离开。

  张隐不像冯怀鹤,有时间有资本来找她。

  事实证明,祝清想得一点儿都没错,她悄悄离开后,躲在角落观察兵队,张隐发觉她不见了,有瞬间想去找她,但被副将拦住了。

  那副将说:“陛下给的任务你可别忘了。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赢下潞州,你本来就是个两姓臣,别让陛下怀疑你。”

  张隐握紧双拳,不甘心:“冯怀鹤也是两姓臣,为何他就能顺利让嗣王信任?”

  “还真是自命不凡!”副将冷哼了声:“怀鹤先生什么地位,你什么地位?”

  张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远方天际一望无际的冷白雪山,心头愈发的冷。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人头地,站在比冯怀鹤更高的高处?

  张隐紧紧握住的拳头猛地松了开,放弃了去追寻祝清,跟随兵队继续赶路。

  等他们一队人马走远,祝清才敢从角落出来。

  祝清摸了摸手腕的平安珠,是银质的,当初卓云梦送给她,万万没想到现在还有用处。

  祝清摘下平安手钏,走进一家客栈,打算用手钏找店家换几匹马几身衣服,等联系到家人,再将手钏赎回来。

  然客栈里面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子在柜前匆忙拾掇物品,祝清走到近前,见那男子神色焦急,一面收东西一面害怕地说:“怎么就打进来了,本以为今年能带上点儿银子回家娶妻,怎么就打到这里来了……”

  祝清叫他,“那个……”

  祝清说明来意,并诚恳地把手钏奉上。

  男子看她一眼,随后摆摆手道:“这里马上就要打仗了,镇上能跑的都跑了,这客栈你想住就住,反正我是最后一个马上也要走了,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背上自己收拾好的行囊,匆匆离去。

  祝清跟出去,果然见镇上的人流都在往出镇的路口汇聚。

  难怪来的时候就觉镇子无比萧条,原来都避战去了。

  祝清看着惶惶奔走的人们,心情复杂的皱起眉。这就是战争,老媪失去了丈夫和孩子,与她一样的普通人也被逼得颠沛。

  祝清深吸一口气,没空细想这些,她迅速折返,回去找客栈里的马。

  健壮的有用的都被骑上逃难去了,马厩里只剩下一匹瘦瘦的马,祝清没得选择,牵着那匹瘦瘦的马出门。

  镇上人已变得稀稀拉拉,再在此地已经打探不到晋军什么消息,祝清挨家挨户搜罗粮食和柴,找到了柴,却没找到吃的。

  五代十国最缺的就是粮食,否则也不会人肉相残,祝清把找来的柴捆在马背上,想着带回去给老媪。

  冬天太冷,她担心老媪没有柴火,会熬不过去。

  等把马背上那些柴带去给老媪,便骑马去战地找大哥。

  祝清一边想,一边骑上马头,还好念书的时候自己没有偷懒,把五代十国各个战争要地和路线记得滚瓜烂熟,加上前世那些参与征战的路途记忆,这次应该不会再迷路了。

  祝清循着自己来时做的记号,原路返回。

  到的时候已经是夜幕,两间草木屋的轮廓在黑夜下若隐若现,祝清把马儿拴在门前的树下,抱着柴去敲门。

  谁知一敲,那门就自己开了,祝清走了进去,才发现老媪的门连锁都没有。

  想想也是,生在这个年代能有两间草屋已经很不错了,哪里敢奢求门窗完好。

  “老人家?”祝清摸黑进去,很快就见床板上坐起人影,老媪苍苍的声音传来:“你回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些柴,还有些厚实的料子。”祝清把东西放在地上,“生火取暖吧。我没找到粮食,但你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给你送很多粮食过来。”

  老媪摸黑却动作熟稔地点起油灯,看见地上的一堆柴,让祝清带到厨房去。

  一老一小又回到了之前的地方,灶膛里生起了火,祝清把厚实的布料铺在灶膛旁边,既不会被火点着,也不会太冷的距离,对老媪说:“往后你谁这儿吧,我带来的柴足够你撑好几日了。”

  老媪一脸幸福的模样,坐在祝清铺好的地床上,“你还要走吧?”

  祝清淡淡嗯,“我还有家人没找到。我得找到我哥哥们,换几匹好些的马,带点儿粮草,给你带许多粮食,我再回原来的地方去。”

  “你原来在哪儿?”

  “在长安。”

  “我还说,将草屋送你,待我走了你若是没有去处,就在这儿住下呢。没想到你还有哥哥们,有家人是好事,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现在不是谁都有家回的。

  祝清鼻子一酸,灶膛里的火把面庞被烤得热乎乎的,有些热泪盈眶的想哭。

  何止是现在,她莫名又回到自己原来的时空,在那样文明没有战争的社会,她依然没有家回。

  所以与之相比,她更愿意回到这儿。

  所幸,她愿意回来,时空竟然真的给了她机会。

  只是祝清忽然想起,之前回清溪村就是为了避战,因为与冯怀鹤吵闹才被送回文明社会。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圆满了一个想要离开冯怀鹤的愿望。如果再回清溪村,可能还会面对冯怀鹤。

  祝清想着,扫视了一圈这两间草木屋,或许,她可以把这里翻修翻修,然后住在这儿,五里之内荒无人烟,冯怀鹤怎么都不会找到她。

  可她什么都没有,如何能与老媪活下去?只能去找大哥,但他也是晋军一员,冯怀鹤辅佐晋军战事,他们属于一个阵营,需要小心翼翼避开被冯怀鹤发现的可能。

  只要避开冯怀鹤不让他发现,暗中联络到大哥,就能得到家中的生存资源,她就可以一直在这儿避战,冯怀鹤永远找不到她了。

  就算是张隐,两人遇见时也是在半路,张隐定然也找不到。

  祝清想着这些,慢慢在脑海里理清楚一条路,清溪村是不能再回去了,她目前要做的就是联络到家人,得到粮食,把这儿翻修然后住下。

  这一次她一定要坚定躺平的念头,不要再去拼搏了。如果当初坚持躺平,哪里会有后来这些事?

  “你能不能等几天?”老媪忽然说话,祝清回过神,不解地看着她:“什么?”

  “我活不了多久了,你等几日,等我死了,你带我去长安吧。这两间草屋,送你当报答了。”

  祝清一愣,“什么?”

  老媪微微一笑,深藏在大大眼袋后的眼睛笑得眯起,“我男人和儿子们,都战死在长安。我想跟他们一起。”

  祝清沉默了,她看得出来老媪将生死看得很淡,却看不开那些家里的眷恋。

  “是让你为难了吗?”老媪见她沉默,笑着想说什么,祝清打断道:“没有,不为难。”

  虽然不打算回长安,但若带老媪回去,祝清愿意去这一趟。长安那么大,只要不去清溪村,不会与冯怀鹤的人撞见。

  “谢谢你啊姑娘,你是良善人,一定会圆满的。”

  祝清沉默地抠着手指,不知该说什么。

  老媪又说:“姑娘,你成亲了吗?”

  “……”祝清想起那表面很完美但心情不太好的成亲,想说没有,又的确写了婚书,便一时沉默。

  老媪不再问,背靠冷墙,慢慢睡着了。

  祝清想等天亮再出发,也靠在老媪身边睡去。

  灶火到后半夜就灭了,只剩零散的火星,有些冷,祝清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回去的那一幕,在原来的时空,她住的地方也叫清溪村。

  祝清醒来时就在河水里,那个人还在用木棍按她的头,想要将她彻底溺死。

  他声音穿透水面传下来,狰狞得有些不真实:“你不肯嫁人,家里拿不到彩礼,只能拿你的保险来赔了。”

  祝清一阵心寒。

  她想起了五代十国的种种。

  哥哥们没有条件的爱护,嫂嫂温柔喊她卿卿的声音,满满不会说话但时刻含着温情的眼神,陈桑果头顶叮叮咚咚的铃铛,还有卓云梦送给她的平安手钏……

  一切的一切,不该以这种被溺死的结果来结束。

  祝清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用戴着平安手钏的那只手,一把抓住按在头顶的木棍,想起冯怀鹤在习武场教给她的:

  “站直,手臂抬高,把所有力气集中在你的手臂,想象对面是你最恨之人,只要射出这支箭,你所有的最恨都将不复存在。”

  耳边回荡着冯怀鹤淡漠却有力的声音,祝清所有力气集在手臂,用力一扯!

  哗啦!

  扑通一声巨响,河岸上的人被拽得掉了下来,祝清迅速游过去,爬上岸边,一面喘气呛出喉咙里的水,一面冷眼盯着河里的人。

  那人猛地冒出头来,水流从他脸上滑落,祝清看清了,果然是她那个弟弟。

  她弟高傲地指着她说:“祝爱娣,你哪来的胆子!”

  祝清抓住刚才那根木棍,按在他头顶,咬牙道:“我叫祝清。”

  即使对方在河里,她力气仍然不及,眼看弟弟要抓住木棍爬出来,祝清情急之下,捡起河边的石子。

  这种被水流冲过的鹅卵石特别坚硬,适合玩弹弓,所以弟弟也很喜欢玩,小时候没少用弹弓鹅卵石欺负她。

  就连谋害她的时候,都还在玩。此刻,祝清脚边就有一个落下的弹弓。

  祝清一手捡起弹弓,一手捡了一颗很尖锐的石头。

  冯怀鹤说过,她力气小,就要选择锐利的武器,而不是大众常用的武器,所以鹅卵石并不适合她。

  祝清把尖锐的石头搭在弹弓里,把它当成冯怀鹤送给她的那些箭矢,对准了弟弟的眉心。

  “是你们想先害我,我是正当防卫。”

  咻——

  尖锐的石头飞了出去,直插中弟弟的眉心。

  他疼得往河里一倒,额头鲜血直流,想爬却没力气,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伤到了头部,是头部……

  他慌了,想爬出去,急忙求祝清:“爱娣我错了,姐姐我错了,你帮我叫急救行不行……”

  “我叫祝清。”祝清重复一遍。

  “祝清,祝清,求你……”

  “可是你刚才把我推到河里,我手机没有了呀,怎么办?打不了急救?”

  “找爸妈,找爸妈,祝清,求你了……”

  “小时候你用弹弓打我,我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爸妈都说是小孩子游戏而已。我们这也是小孩子游戏,就不必打扰他们了吧?”

  弟弟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他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浪费了他买保险的那些钱……好不甘心。

  祝清冷笑一声:“你想过自己会死在你的弹弓上吗?”

  他没音,估计死了。

  冯怀鹤亲自教的射术,她虽然做不到像冯怀鹤那样一击毙命,但也只给了对方几句话的时间。

  祝清很满意。

  且她很谨慎,没再有任何想阻止他爬出来的动作,否则那就是补刀,会从正当防卫变成蓄意杀害。

  看着弟弟鲜血直流的眉心,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快感。

  冯怀鹤说得没错,她能用微薄的草根之力,切割参天壮木。

  这压抑了她二十几年的朽木,终于亲手砍断。

  祝清知道自己会面临官司,但她不在意,她坚信自己没有错,不杀他,自己就得死,正当防卫而已。

  从那河水里爬出来,祝清浑身湿漉漉的,却很温暖。

  温暖到炙热的感觉包裹着全身,祝清热得醒来,发现是老媪重新生了柴火。

  灶膛上放了一口陈旧的锅。

  老媪说:“我还剩些菜面,吃了再出发吧。”

  祝清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脑子里在想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她只有从河水里爬出来的快感,并没有多去在意细节。现在梦到那件事,她意外发现,自己的成功,每一个细节都与冯怀鹤有关。

  他没有在她身边,却好像在她心里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祝清回神站起身,以前为了攒钱吃法棍面包,没想到饿出经验了,她能抗饿,随意吃了一点儿就觉得足够。

  她骑上马,准备去找大哥,尽快联络到家人,可以带着老媪生活得好一些。

  待老媪去了,再送老媪去长安。

  祝清骑马出发,跟着学过的战争知识和上一世的记忆,寻路找到潞州的战点。

  马太瘦弱了,粮草又不多,走得慢慢悠悠的,祝清路过一个还算繁荣的镇子,当了平安手钏,暗暗记下这个地方将来回来赎回去。

  喂饱了马,才又出发,即使准备完全,却还是迷了两次路。

  祝清叹了口气,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们总说学习也要实战,历史书上看的地图,和真正走起来还是不同的。

  而那一世的记忆,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对路途其实淡了很多。

  好在兜兜转转都在潞州,祝清多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是找到了地方。

  她找当地的百姓打听了一下,了解到现在的战事已经进行到回字堡垒了。

  回字堡垒,是潞州之战里进行到后期建出的堡垒。起初是梁军建出,做防卫,还挖了地道。后来晋军在外面加了一圈,围住他们,双方拉起了长久战。

  后来周德威将军到来,开始游击骚扰,切粮道等等各种操作,更是拉长了时间。

  但回字形堡垒已经建出,代表距离战事结束不远了。

  祝清惊得不行,算算时间也对,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但潞州之战其实秋季就开始了,难怪会遇见张隐。

  她迷路又耽搁了好久,这会儿都要开春了。

  祝清混在战乱的百姓里,尽量不让自己被发现,悄悄走近晋军伤兵的区域,她二哥是兵医,每天都要来的。

  祝清走了几步,就见前方有马冲来,速度之快,犹如鲲鹏!

  她看清马上的人,冯怀鹤一袭白衣,扬鞭策马,将近半年不见,他双眼变得冷漠锐利,眉目之间更是蕴含着杀意,再无文人墨客的温雅。

  祝清急忙背过身去,捡起身边小摊的扇子挡住脸。

  快马从身边嘶鸣着跑过,只留下一阵簌簌的风。

  祝清放下扇子,快步离开。

  身后的快马突然停下来,惊得路人瞩目。冯怀鹤骑在马上回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巡逻的晋军。

  是错觉吗,他虽然什么都没看见,可是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应。

  冯怀鹤举起穿杨,拉弓对准人流。

  巡逻的晋军见状,齐齐呵斥:“有异样,全都不准动!”

  最近他们的周将军派骑兵骚扰梁军,梁军也学会了此阴招,常常派乔兵来干扰他们,窃取冯怀鹤的战略。

  这些乔兵最喜欢混在百姓里了。

  来往的人流被他们这一呵,瞬间停了下来,场面静止,就像被按了暂停的影片。

  冯怀鹤声音平冷:“全部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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