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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点喜欢 “或许,有一点吧。”……


第71章 一点喜欢 “或许,有一点吧。”……

  从山上下来时, 天色尚早。

  姜渔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枯草屑,和梅棠分别。

  转头一抬眼,便看见傅渊立在道旁那株老榆树下。他今日未着戎装, 披了玄色大氅, 墨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倒有几分寻常书生的文气。

  “殿下怎么在这儿?”她走了过去。

  “等你。”他道, “今日闲暇,刚好带你去尝尝凉州城里的特色菜。”

  “现在?”

  “现在。”

  年关将近,凉州城内热闹了不少。

  虽比不上长安的繁华, 但街市上行人络绎,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冻梨的,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商人, 在寒风中搓着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傅渊带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老店前。

  店门挂着厚厚的毡帘,掀开时,暖意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 只摆着几张方桌,坐满了人,有几个兵士模样的年轻人, 正高声说笑着。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 眼睛一亮, 忙招呼他们坐下。

  掌柜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麻利地擦净桌面:“今儿有刚宰的羔羊,炖得烂烂的,要不要来一锅?还有新做的酿皮子, 酸辣口,开胃,王妃爱吃吗?”

  姜渔点头,傅渊道:“都要。再来一壶热黄酒。”

  “好嘞!”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羊肉用陶锅盛着,汤汁浓白,羊肉酥烂,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的辣子。酿皮子切得细细的,浇了蒜泥、醋和辣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烤馍烤得外酥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

  傅渊将羊肉夹到她碗里。

  姜渔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好香!”

  确实香。羊肉没有膻味,只有浓郁的鲜香,汤汁醇厚,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酿皮子酸辣爽口,正好解腻。

  两人吃得慢,边吃边聊。傅渊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掌柜的祖传手艺,羊肉要精挑细选,火候要炖足六个时辰。

  “那岂不是要熬通宵?”姜渔问。

  “是啊。”傅渊又给她夹了块肉,“所以每日只卖十锅,来晚了就没了。”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兵士认出了傅渊,纷纷起身行礼。傅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吃。

  那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军中趣事,引得满堂笑声。

  吃得差不多了,姜渔想起什么,摸了摸袖袋,然后看着傅渊:“殿下,我没带钱。”

  傅渊挑眉:“那怎么办?”

  姜渔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你也没带钱?”

  傅渊说:“没有。”

  姜渔愣住了。她看看桌上空了的碗碟,又转向傅渊,似辨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可他看上去像是在说真的。

  姜渔抽了口气:“能赊账吗?”

  总不会要留下来洗碗抵债吧?

  她胡乱想着,忽然听得对面一声轻笑。

  随即一只钱袋被抛了出去,落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

  傅渊好整以暇把玩钱袋上的穗子,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果然又在耍她!

  傅渊笑得更开怀了,拿起钱袋掂了掂:“不备钱,怎敢带王妃出来吃饭?”

  姜渔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去抢钱袋,傅渊笑着躲过,起身去结账。

  她看到掌柜的连连推辞,说道:“不可不可!上回我家小子生病,多亏您派了军中大夫过去,我也没什么能回报您,这顿饭就当我请您和王妃的!”

  傅渊不再坚持,道了声谢,和姜渔走了出去。

  街边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寒风依旧凛冽,傅渊伸手过来,将她披风的兜帽戴好。

  他低着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夜渐深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回的寒意。姜渔脱了厚重的外袍,沐浴过后,便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懒懒地靠坐在床头。

  傅渊洗漱完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她顺势一歪,枕在了他腿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书接着看。

  傅渊手里拿着地图,在研究些什么,房间内一时静悄悄的。

  “殿下。”姜渔想到什么,清了清嗓子,“听说我喜欢了你很久,非你不嫁?”

  傅渊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渔:“……这是问句,我在问你问题。你在诽谤我知道吗?”

  “为何?”傅渊扔开地图,垂眼看她,“我说的话有假?”

  姜渔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撑起身子,说:“当然了,如果不是陈王威胁我,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嫁给殿下。”

  傅渊:“他威胁你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姜渔:“……”

  好像还真是。

  被他绕进了圈子里,姜渔不由抵住额头:“我们当时才见过几次?成亲当天我问你还记得我吗,你都说不记得。”

  傅渊:“我忘记了。”

  姜渔:“谁让我没忘呢?等下次我也诽谤你,说你是‘喜欢已久,非我不娶’。”

  傅渊:“你觉得这是诽谤?”

  他语气平淡,姜渔浑然无觉:“不是吗?从前我们只见过几次,若一直那样,你的王妃肯定不会是我了。”

  “……”

  傅渊:“在我们成婚前,你是这么想的?”

  “对呀。”

  “你对陛下说倾慕我已久。”

  姜渔叹道:“当时那种情况,我当然只能这么说。”

  傅渊蓦然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见他纹丝不动,姜渔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生气啦?”

  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渔忍不住笑起来:“你那时候也不喜欢我吧?我都没生气呢。”

  傅渊依旧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姜渔心里忽地一动,有些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我听和贞说过,出征前,你拿起过我的画像,该不会……”

  傅渊断然道:“没有。她记错了。”

  “真的没有?”姜渔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你不喜欢我?一点点都没有?”

  她的气息拂在他唇边,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明亮纯粹,带着好奇。

  傅渊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不再回应。

  或者说,用行动作为回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时环住她的腰,把她锁进怀里。

  接着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渔被他带着仰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颈微微发烫,然后她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良久,傅渊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姜渔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殿下。”她声音发软,却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发出,带着未散的喘息,他重新吻上去,这次轻了些,却也更深更缠绵。唇舌交缠间,他含糊地在她唇畔低语。

  “这样还不够明显?”

  ……

  数年前的盛夏。

  长安学宫里蝉鸣聒噪,槐花正盛。彼时傅渊未及弱冠,毛遂自荐,前往学宫兼授策论与兵法两门课。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萧寒山刚练完枪,正用布巾擦汗,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去授课?太傅同意了吗?你可别误人子弟啊。”

  傅渊年轻气盛,冷笑一声,抄起旁边的锄头扔向了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去了。

  第一堂课设在水榭旁,敞亮通风,座位上挤满了人。

  傅渊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堂下。倒数第三排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讲课开始没多久,她就垂着头,一手支颐,眼睛半阖,非常不加遮掩地打起瞌睡。

  傅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时常能在课堂上看见她。策论课她还勉强能听进去,但一到兵法课,就恢复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他讲的是天书。

  这副模样,倒让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坚持来上课。

  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秋天的曲水流觞诗会。

  学宫休课,一群年轻人在曲江河畔设宴。

  傅渊刚打了场胜仗,恰好被拉着去到紫云楼中饮酒作乐。

  他登上临河的楼台,凭栏下望。河畔柳荫下,摆着数十张席案,才子佳人分坐其间,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然后又看见了她。

  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穿一身淡青襦裙,撑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得近乎疏离。

  有人上前与她搭话,她礼貌回应几句,待人走后便又垂下眼,偶尔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

  傅渊索性倚着栏杆,看了起来。

  他看见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看见她被旁边的喧闹声吵到,自觉隐蔽地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案上虚画,像在写什么字。

  当她被宣雨芙等人有意为难,架在人群中央无法脱身时。

  他回头,冲萧淮业道:“今天父皇给你那幅前朝画圣的《望春图》呢?”

  萧淮业道:“在我这儿。你做什么?这是圣上赏我的,我没说要借你……”

  “你个粗人,拿着也是浪费。”

  傅渊不由分说,夺过画轴大步下楼。

  身后依稀可闻萧淮业询问邵晖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怎么就是粗人了?”

  ……

  ——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傅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或许,有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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