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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夜深了, 最后一盏烛灯将熄未熄,在黑暗中幽幽晃动。

  姜渔伏在傅渊膝上,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散开, 铺满他的衣袍。

  傅渊靠着软枕, 受伤的肩臂垂下,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闭着眼睛,轻轻开口:“殿下, 我父亲会怎样?”

  傅渊答道:“下狱, 等待问斩。”

  姜渔没有说话,过了会, 她道:“我今天去姜府,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信。”

  傅渊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她。

  姜渔从他膝上坐起来,去枕边取来那个木盒,递给他。

  傅渊单手接过, 打开。烛光昏暗,他眯起眼,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

  每一封都不长, 字迹从娟秀到虚浮,从满纸思念到字字期盼,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了木盒。

  姜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喉间有些发紧。

  酝酿了一整晚的字句在胸腔里几度翻滚,终究还是涌了出来。

  “娘亲一直想回蜀中。”她眼中烛影晃动,声音飘渺,“我想, 我应该带她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难以控制地低下了头,指尖攥紧袖口。

  可是出乎意料,头顶很快落下一个字:

  “好。”

  清晰,干脆,没有过多犹豫。

  就像演练过很多遍。

  姜渔静了静,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他。

  很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傅渊的衣裳顿时被几滴温热浸湿。

  他低头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她的背,带着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姜渔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

  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见吴昭仪最后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寒风卷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郑福顺,盯着地上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红,嘶哑着吐出三个字:“下葬吧。”

  说罢,他迅速走出了庭院,不想再作一刻停留。

  可耳边那句无声的诅咒,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挥之不去。

  *

  东篱书肆的二楼雅间里,茶烟袅袅。

  殷兰英听完姜渔的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渔点头,声音轻柔但不失坚定。

  殷兰英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回家去吧。”

  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递给姜渔:“这是你从前最爱看的几本书,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姜渔握紧锦盒:“兰姨,谢谢你。”

  “傻孩子。”殷兰英伸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蜀中路远,照顾好自己。书肆我会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姜渔认真地听完,起身抱了抱她,低声又说了几句,终是踏出书肆。

  去到徐平鉴和徐知铭的住所时,他们已收拾好行装。

  见姜渔从马车下来,两人同时迎上。

  “外公,舅舅。”

  徐知铭连忙扶住她:“外头冷,快进屋里说话。”

  房间里生了炭盆,暖意驱散寒意。三人围坐桌边,一时无人开口。

  炭火噼啪,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最终还是徐知铭忍不住,小心试探:“小渔,我们要走了,不然你外婆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平鉴虽未说话,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姜渔看着眼前这两位血脉相连的亲人,看着他们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们被风霜侵染的鬓角与皱纹。

  “我想好了。”

  她扬起一个笑容,如阳光破开乌云。

  “我跟你们回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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