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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朔风如刀, 裹挟着北地的沙砾和早降的寒气呼啸着刮过灰黄的城墙。

  “娘咧,今年冷的可早,这鬼天气。”城墙上缩在避风处的守城兵向着自己冻的红肿手吐出一口热气, 向窝在一起的同伴抱怨着天气。

  “再半个时辰就换班了, 听说今儿个营里供肉汤,到时候咱多喝两碗。”旁边一个裹着身破夹袄, 套着缝缝补补后只剩一半皮的皮甲的少年舔了舔嘴角,眼里含着期待。

  “屁个肉汤, 一斤肉煮给全营喝还要被上头刮掉一层油,也敢说是肉汤。”一说起这个话题中年守城兵便怨气深重, 嘟嘟囔囔的絮叨着上头苛刻了他多少军饷多少粮食,随后又抱怨起一年比一年薄的军服,一年比一年陈旧的甲衣。

  “陈哥,你说今年会打仗吗?”少年不耐烦听他念叨这些琐碎事,连忙问了一个他最挂心的问题。

  “放心吧, 就算打也打不到这儿。”中年守城兵说话间吃了口寒风, 抖一下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啥?”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吹散,少年明显没听清楚。

  “没啥,打不打仗的谁知道呢?忒多废话,好好放哨。”

  少年又往避风的夹角里挤了挤便不再言语, 这冷风呼呼的城头,的确不是什么聊天的好地头。

  恨不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御寒的两人, 自然也都没有发现, 城头下有个裹着旧皮袄的身影已经观察这一处城墙许久了。当然, 也没人发现一些隐秘处被人留下了点特殊记号。

  定北侯府内,驻守北境边关的大将军郭威正裹着厚厚的貂裘,站在侯府温暖的阁楼上。他摸了摸颌下已经花白大半的短须, 看着窗外的萧瑟景象心里闪过的却是几分运筹帷幄的自得。

  “今年这鬼天气,若非咱们早有准备,怕就要有场大战了。”

  听到这话副将连忙点头附和:“还是大将军英明,用那些东西换些银钱和他们一个冬天的安分,这笔买卖还是划算。”

  那些草原上的蛮人所求不过就是熬过严冬的吃用,送出些甜头必要时候抛出一两座边镇,每年似真似假的打上几场,不会让这北地彻底平静也不会让大家伤筋动骨。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已经变成了双方一种心照不宣的伎俩,郭大将军甚至自觉自己已经能完全把握其中尺度。

  有时候他甚至有种感觉,无论是自己手下的兵,还是对方的兵,都是他可以调用的资源。

  比如,在朝中试图削减定北军影响力的时候,就让这北地乱一乱,狠狠的打上一场。而平常年份,就不饥不饱的吊着对面。

  “只是......”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今年的一点异样回禀一下:“大将军,今年交易的时候他们对盐的质量和粮食数目都很不满意,属下担心会有变故。”

  “不是给他们补了一批绝色舞姬吗?”郭威嘲讽一笑后颇有兴致的向下属点评:“没什么好担心的,如今的蛮人大首领阿鲁达虽然颇有心机手段,但在勇武胆识上却不足,他们也不过是摆出不满的姿态想要多得些好处罢了,不敢真的掀桌子。”

  郭威回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一口下去只觉通体舒泰。想了想这次的确是自己这边做的有些不地道,把原本说定的青盐和雪花盐换成了了灰盐和青盐,雪花盐只少少装了些撑场面而已。

  摸了把胡子后才继续说:“这样吧,你传封信过去,就说等到明年开春会给他们补上缺的那些雪花盐,以后只要他们出的起价格,雪花盐我们这里管够。”

  想到二皇子那边来信说盐场出产的盐品质已经越来越好,郭威这话也是说的颇有底气的。

  “那今年......”副将还未出口的话却停在了郭威锐利的眼神之下。

  毕竟是久经沙场的禁军,郭威此人一旦不笑的时候,气势还是颇为骇人的:“有一点你要记住,就算我们和他们有私下交易,但这不是因为定北军怕了他们,只是本将不想手下人每年枉送性命而已。”

  “而且就算是那些已经打算给他们的,也不能太轻易给。去年你事情就做的很不漂亮,就算那三镇没打算强守,但我们定北军难道是什么只会逃跑什么土鸡瓦狗吗?什么是撤退什么是溃败你不懂?”

  想到去年时被屠戮一空的几座镇子,郭威便又种狠狠踹这副将一脚的冲动。事情做的那么难看,若非他后面另派人去做了清理扫尾,不然朝中绝对不会只拿那不痛不痒的吃空饷来说事。

  暗叹一句到底还是年轻不会做事,又想到这毕竟也是郭家子弟,郭大将军到底容忍了他去年的错,但若今年还是如此,那这副将的位置就不能再给他坐了。

  一看大将军如此脸色,郭副将连忙跪下请罪。信服愧疚中又带了些崇敬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此时内心早已经满是怨愤。

  去年大将军的一个副将阵亡,大将军提拔他上来顶了这个副将的缺,他本是极感激的。可哪知道这个副将却是专门用来做脏事的,且这只是大将军私增的位置,并无朝廷的正经册封。

  而以后,他一个注定常败的将军,也再也没有什么前途可言。

  去年的溃败不过是因为他破罐破摔,不过如今过去一年他也想通了,这个位置不管有没有前途,但至少钱途是不缺的。他这个副将虽然在朝廷那边没有正经名分,但爱定北军里却也是实打实的副将。

  “我要的是定北军奋勇杀敌后最终因兵力不足而无奈撤退,即使是撤退也依然一心为民,尽力带上当地百姓一起退到后方大城,明白吗?”郭威强调道。

  副将嘴里应着:“是,属下明白。”后直接告退。

  心里却在不停骂着:“道貌岸然的小人,你还一心为民,你个通敌卖国的国贼,要不是老子和你同一个九族,老子早把你个鳖孙做的烂事报上去了。给你干脏活儿你倒还有脸来嫌弃老子干的不够干净。”

  无论这些人有什么自己的小心思,但有一项似乎是他们已经默认的,那就是今年冬天大体上会是个平安冬。无论怎么说,这都算是一件好事吧。

  .....

  “哈哈哈,终于制成功了。”怀王府中,李昉也有一件大好事。

  大半年没过过什么舒心日子的他今日难得愉快的放声大笑,而能让他如此愉快的,就是放在他面前的三叠盐。

  虽然都是盐,但这三叠盐的品质却是有天壤之别。

  从左到右,第一叠是粗粝的黄灰色,这是如今世面最底层的盐。第二叠是青灰色,这是怀王自制而成的第一批盐,品质比粗盐已经好了很多,但是和雪花盐比还是有些距离。

  而让他放声大笑的就是那第三个碟子,天青色的碟子上洒落着雪白细腻的盐粒,那自然就是让他心心念念许久,花费了极多心思和人手盗取而出,几经波折才终于拿到配方,又经历好好几轮失败才终于得到的成品。

  轻轻捻起一撮,又让盐粒自手里自然的洒落,二皇子拍净手里的残留,脸上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满意:“这盐的确不负雪花盐这样而风雅称呼,等明年,这座金山可就不是老六一人独享了,也当有我半壁。”

  “殿下这话不对。”和他一起赏盐的郭侧妃笑眯眯的说道。

  “哦,这么说?”知道郭侧妃不是扫兴的人,二皇子倒是颇有兴致听一听她这先抑后扬。

  郭侧妃果然也没有让他失望:“诚王如何能和殿下比,虽然妾身不知殿下建造的盐场里这雪花盐的产量几何,可单凭两批试做的半成品便能满足那边的胃口,”

  郭侧妃的手往北边指了指才继续说道:“我就知道殿下手中的盐场数量必然是远超六皇子,若全力炼制,待到明年六皇子也就只能喝口汤了。而且这汤能不能喝上还要看殿下愿意不愿意。”

  “哈哈哈,”李昉大笑着伸手把郭侧妃抱入怀里:“想不到心肝儿你还有如此眼光。没错,我可不像我那六弟,明明......”

  李昉的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使郭家已经和他深度绑定,但真正建好盐场之后,他才知道这雪花盐里到底有多大的利益,这份利益别说和人分享了,就是让人窥探到一二都足以让他不安。

  说来制盐之法秦霁本就没有打算长期的持有在自己手里。

  就算他的雪花盐一直是按照流程分开制作,且那些做工的人都是买断的仆人。但这毕竟是一个需要大量劳动力干活的行业,正所谓人多嘴杂、严控也很难杜绝泄密。

  当时二皇子的密探不就混进去盗画出了制作流程,即使当时那石鱼没能顺利送回二皇子手里,但有一就有二,泄密也是迟早的事。

  除了这些暗中的手段,明面上朝中各方也在不断施压,按秦霁原本的预想,能让他独家经营三年左右,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没想到皇上为了充实自己的内库,硬是扛住了四年多的压力。

  但四年多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更重要而是盐作为民生必需品,扩大出产打下盐价是极为利好天下百姓的。所以秦霁才顺势利用石鱼把按照他心意调过的雪花盐的配方,和自己的一个心腹一起打包“送给”了二皇子,想的是狠狠坑二皇子一把。

  等的就是二皇子投入大量金钱建造了足够多的盐场之后,秦霁这边直接出清多年囤货大赚最后一笔,然后直接把配方泄露。

  当然此时二皇子是完全没想到秦霁竟然是存着如此险恶用心的,他还一边算计着自己明年可得多少利,一边手上轻轻抚着怀中人的后背,心里却满是防备。

  其实刚才听到郭挽春那些话的那一瞬间,李昉是近乎本能的起了杀心的。

  不过想到她毕竟是对自己一片真心的侧妃,是郭家的女儿,那点杀心才又飞快的褪去。

  真正算过盐场的产出后,李昉才有一两分理解为什么老六明明手握秘方,但这几年却一直死死控制着雪花盐的产量。

  想必以他之前一个不得宠的郡王身份,盐场建多了他控制不住,更重要的是若他真放开了手捞钱,怕是会被那些站在大盐商后头的世家们围剿的连骨头都不剩。

  “就连我,挖这座金山都要谨慎考虑啊。”李昉在心里暗叹。

  然后又不由的想起那即将过门的陈氏女,之前还觉得划算的交易,这会儿想起来却很是不得劲了。

  也怪盐场那些人做事能力不行,若是这雪花盐早些成功炼制出来,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海商的女儿浪费一个侧妃的位置。

  “听母妃透出来的意思,父皇身体越发不行了,那我王妃的人选最好也在今年定下。若非谢家女冥顽不灵......等我登基后,呵,区区一个谢家......”

  李昉脑中还在畅想未来,却不知危机却比看似光明的未来提早到来。

  在郭威的人和蛮人达成交易的七日后,蛮人的铁骑以雷霆万钧之势,打破本就脆弱的几道边镇防线长驱直入,而后他们对本就准备好的“祭品”毫无兴趣,却是一路飞速推进。

  前方,就是碎石城。

  郭副将生命中最后的画面,就是寒夜下那抹雪亮的刀光,还有那柄刀后有几分熟悉的脸:“这人,好像就是当时交易时候的小头目......”这是他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丝念头。

  子夜时分,风声中开始夹杂起异样的震动。

  起初是微弱的遥远的地鸣,但很快那震动便如滚雷般迫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那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腾才能发出的,令大地都颤抖的轰鸣。

  城墙上守城的哨兵最先察觉不对,还带着睡意的眼惊恐地瞪大直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色深处。然后便见黑夜里突然涌现出无数疾驰阴影,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潮水。

  “敌袭......”

  从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色到碎石城完全沦陷,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而碎石城的沦陷不过是序曲而已。

  ......

  京城仙客来三楼雅间。

  沈知白自红泥小火炉上取下温好的酒,笑呵呵的给对面之人斟上了一杯:“王爷今儿个来的正巧,这玉冰烧是江左酒坊今年新酿的,昨儿个才入京呢。”

  把第一杯就奉给秦霁后,他随即又向着抱剑站在窗边阴影处的卫飒问:“卫兄可要来一杯?”

  “多谢,不必。”近日卫飒比已往要更加警惕。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情报,但诚王府散在三教九流的触角也不是白散出去的,作为暗卫统领的的卫飒在这些天收集上来的细枝末节里,察觉到了似乎有某些不安定因素在暗中酝酿。

  所以这些日子卫飒的总是把自己的警戒拉到最高,盯秦霁这位主上也盯的极紧。

  见卫飒这样,沈知白也不再劝,只给已经喝尽杯中酒的秦霁又满上一杯:“王爷觉得这酒如何?”

  “还行。”秦霁不走心的夸了几句,随后见沈知白要继续给他杯子里倒酒,却抬手拒绝了:“我晚些回王府,不喝了,说正经事吧。”

  听到秦霁这话,沈知白笑呵呵的表情收敛了起来:“王爷,我怀疑北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话,秦霁原本还有几分松散的坐姿立刻变得端正,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沈知白:“怎么说?”

  “凉州城的仙客来本该在几日前就送今年的账本过来,但是人到现在还没到,我遣人往城门卫打听了一下,近日就没有从北地过来的人入城,虽然也可能是路上耽误了,但是......上个月碎石城那里传来的消息说,碎石城城里好似多了不少蛮人,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退去笑容的沈知白神情间有挥之不去的焦躁:“看起来都是不起眼的小事,但这些年各种情报在我手里过,看的多了就难免会有些独特的直觉,这次,我的直觉总告诉我,北边或许情况不妙。但目前没有任何确切的消息。”

  说完沈知白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离谱,只凭借自己那点莫须有的感觉,竟然就敢在王爷面前说北边出事了的话。

  他有些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随即便转了话风:“这事还是等去探查的人回来再说,其实今儿主要还是想要向王爷禀报,我们的人发现陈家送亲的队伍有异动。”

  秦霁轻轻转动着空酒杯,好一会儿才带着些忧虑之色的慢慢说道:“北边,郭威怕是已经养虎为患被反咬一口了。

  若真出事,以郭威的作风,他必然是选择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以求有转圜的余地。但这种消息就算封也封不了多久,我们或许很快就会收到关于北地的坏消息了。”

  其实在沈知白说城门卫那边近日没有北地之人的入城记录时,秦霁就已经基本确定北方是起了战事了,甚至此时的定北军可能已经大败过几场了。

  之前他推动关于定北军吃空饷的弹劾,固然是为了打击二皇一派的势力,但也是为了给郭威一点警告,以期他能收敛几分。

  可皇上对此事的处理实在太过轻飘,到头来不但没有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或许还让郭威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此处秦霁难免有些心中郁郁:“说说陈家的送亲队伍吧,出什么事了。”北地之事重大,他还需要更多的信息然后再行斟酌。

  跳过了北地的话题后,沈知白就又挂上了他那乐呵呵的笑容,摸了摸头道:“王爷你是知道我的,平日里就喜欢看点热闹事儿,所以对怀王娶侧妃之事一直放了只眼睛,让人给我送点有趣消息来打发打发时间。”

  要知道怀王的风流韵事可一向是京城最热门的谈资,特别是沈知白还知道怀王不得不娶陈家女和自家王爷王妃还有那么点微妙关系,就更关心这亲事了。

  哪知道放过去的眼线却真的盯到了点正经东西:“陈家的队伍如今快到了,可我的人发现陈侧妃的嫁妆实在太多了,按上船的时候估算,陈家准备的应该是一百零八抬嫁妆。

  可如今看似数目没错,但其中六十抬嫁妆却换了更大号的嫁妆箱子,且原本两人抬箱如今却换成了四人抬箱,其中不少还是练家子,且防守的也格外严密,这太蹊跷了。”

  “卫飒,让你那边的人过去一趟。”秦霁向着一旁安静的卫飒吩咐道。

  沈知白手底下的人顺势探听还行,但真要深挖什么消息,还是得让卫飒底下的暗卫来。

  “是,主上。”

  ......

  暗卫的效率还是很快的,当夜秦霁就收到了飞鸽传书。而很巧的是,萧燕回也收到了一封萧福衍送来的急信,信中内容也是和陈家有关。

  更准确的说,萧福衍的信里放着的是另一份还未开封的信件,而写下这信的人是陈家大少爷陈海平,而他正是此次二皇子侧妃陈氏的送嫁人。

  虽然陈家主要经营海上贸易,但同为豪商,陈家主和萧福衍也是有几分交情的。但就凭借那点微末交情,竟然就让萧福衍代为转达,有此就可窥见几分,他此时到底是个什么精神状态了。

  作为一个和二皇子达成联姻的家族,作为一个马上要成为二皇子大舅哥的人,陈海平不但给诚往私传信件了。这还是一封既可作为要命的把柄,又近乎是投诚的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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