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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烂摊子 厂里决定是什么?


第32章 烂摊子 厂里决定是什么?

  阮小芬那边的确是个烂摊子。

  陆哲晚上回到厂里, 便收到一个消息——保卫科下午抓到了一个闯进技术科资料办公室的小偷,经初步调查,该小偷名叫阮小芬, 是三车间的女工,虽然在她身上并没有搜到什么保密材料, 但行迹可疑,因此被暂时关在保卫科那间只有一扇高窗的禁闭室里。

  “为什么上班时间跑到技术科办公室去?”

  “你不知道那里是保密单位吗?”

  “周一下午技术科的同志都去行政楼开会了,你怎么恰好就在这个没人的时间段溜了进去?你到底想偷什么?”

  面对保卫科科长老周连珠炮似的责问, 阮小芬像个锯嘴的葫芦,不停地摇着头,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扑簌簌往下落。

  因为楚砚溪受伤而被陆哲怒斥之后,又被单位领导问责的老周心情很烦躁,再看到被技术科负责看门的老王头抓了个正着的阮小芬一副受害者模样, 真是气不打一处出, 重重一拍桌子。

  “阮小芬同志!别以为你没有带出什么有价值的保密资料就存侥幸心理。你趁人不注意偷偷潜入技术科办公室,又翻乱了桌面、抽屉和文件柜,屋里到处都是你的指纹。我现在问你,是给你机会。如果直接送去派出所,我看你怎么办!”

  阮小芬现在心中又恨又悔。

  当时技术科窗外传来一阵响动,她心慌得厉害,想着赶紧出去。可是没想到走廊里巡查的保卫科人员虽然都跑去货场了, 但负责看门、在隔壁屋里打盹的老王头也被惊动,正好探头出来张望。

  四目相对, 阮小芬的手还放在门把手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老王头一见她做贼心虚的模样,立马瞪圆了眼睛,上前一把抓住她胳膊:“小偷!”

  就这样, 阮小芬被抓了。

  好在她进去的时间短,还没找到被严格保密的核心技术资料,但即使是这样,一个入室盗窃未遂的罪名,也足够让她内心崩溃。

  她能说什么?

  说她被人以三千元的价格买通,打算进技术科偷资料?那她岂不是要坐牢?那病重的妈妈怎么办?

  阮小芬张了张嘴,可是又紧紧闭上。

  她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可是她不敢说出来。

  她想说,那家乡镇织布厂想要的是雪纺缎的操作工艺与技术参数,工艺流程、操作诀窍都在她脑子里,可是技术参数这些她不懂,只能去“偷”。

  她还想说,她这算是偷吗?她在厂里工作了六年,连师傅都夸她心灵手巧,经她手织出来的雪纺缎有无数匹,她不过就是想要些技术参数而已啊。纺织厂经营不善,这么多工人下岗,眼看着厂子就要倒闭,还死捏着这些资料做什么?

  见阮小芬什么也不肯说,老周只能向厂里汇报。

  厂里高度重视此事,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这件事,绝不能姑息!”厂长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极大的愤怒和压力。

  “技术泄密,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破坏改革。现在厂里这么困难,人心浮动,正需要抓一个典型,狠狠刹住这股歪风邪气!必须严肃处理,该开除开除,该送公安机关移送公安机关,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几位副厂长也纷纷附和,言辞激烈。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关头,领导的权威和工厂的“铁律”显得尤为重要,杀一儆百是最直接、最能彰显决心的手段。

  陆哲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闯进了办公室。

  厂工会主席冲着陆哲使眼色:“陆干事,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不是送货场受伤的同事去医院了吗?办完了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找我汇报。”

  陆哲站得笔直,语气平和:“各位领导,技术保密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但小芬同志的行为并没有造成严重损失。明天下岗名单就要公示,现在正是厂里人心浮动之际,**要紧。贸然处理可能造成舆论危机,得不偿失。”

  他详细叙述了小芬母亲尿毒症晚期、危在旦夕、家庭债台高筑的悲惨处境,语气沉重而充满同情,没有刻意煽情,却将阮小芬的境况清晰地呈现在与会者面前。

  “我不是为她擅自闯进技术科的行为开脱。”陆哲诚恳地看着各位领导,“但是,如果我们简单粗暴地将这样一个走投无路、只为救母的年轻女工直接开除甚至送交公安,其他职工会怎么看?他们会觉得厂里毫无人情味,寒心啊!现在厂里本就人心惶惶,这种处理方式,会不会激化矛盾,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群体情绪?”

  陆哲巧妙地避开了“对错”之争,转向了“利弊”权衡。

  他压低了声音,目光炯炯看向在座的各位领导:“这件事如果闹大了,捅到社会上,媒体会怎么报道?《冷酷工厂逼孝女窃密救母》,这样的标题出来,咱们红星厂好不容易维持的声誉和形象,可就全毁了!到时候,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谈什么职工稳定?内部处理,批评教育,让她深刻检讨,既维护了厂纪厂规的严肃性,也保全了厂子的名声,更能体现组织上的教育和挽救,这不是更好吗?”

  他的话语,句句戳在领导们最关心的痛点上——稳定、声誉、影响。这不是情绪化的求情,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分析。

  就在会议陷入短暂沉默,领导们面露沉吟之际,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厂办秘书送进来几份材料。厂长随手翻开一份,是几名三车间女工联名写的情况说明,言辞恳切,证实了小芬家庭的极端困难,恳请厂里从轻发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另一份是医院出具的关于阮小芬母亲病情的证明材料。

  这些材料自然是陆哲提前安排的结果。作为一名资深律师,他当然知道书面证明材料的重要性。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领导们翻阅材料时神色的细微变化。

  良久,厂长与其他几位领导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陆哲说:“行,阮小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陆哲知道这代表厂领导会重议对阮小芬的决定,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会议室,站在走廊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他刚站在窗边想透口气,就被一个冒冒失失的身影拦住了。

  是他弟弟陆明。

  陆明穿着一件与时令不符的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脸上带着一种发现大新闻的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眉宇间的疲惫和焦虑。

  “哥,哥!听说你们厂抓了个女工,偷技术资料的?”陆明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嗨!这有啥呀?我跟你说,南方我认识几个老板,就专门收这种带料跳槽的,价钱好商量,反正这破厂也快不行了,不如咱们也……”

  “闭嘴!”陆哲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把将他拉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怒火,“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违法犯罪你懂不懂?你是想害死她,还是想害死你自己?”

  陆明被哥哥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讪讪道:“我,我这不是想帮你想个解决问题的快钱路子嘛……那么凶干嘛。”

  “解决?你用这种歪门邪道叫解决?”陆哲恨不得给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一巴掌,“我警告你陆明,这件事你绝对不准插手,不准对外乱说一个字,听到没有?!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待着去!”

  陆明悻悻然地走了,嘴里还嘟囔着“死脑筋”、“不懂变通”。

  陆哲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痛。外部环境的诱惑如此巨大,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视规则如无物,这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小芬面临的拉扯。

  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结果终于出来了。

  工会主席走出会议室,将陆哲拉到一旁:“你呀,你呀,在这个关键时候当出头鸟做什么?”

  陆哲心里焦急,催促道:“杨主席,厂里决定是什么?”

  工会主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之后,忽然就笑了起来,边笑还边用力拍着他肩膀:“你小子,没想到口才这么好!厂里几个大领导都被你说动了,决定轻拿轻放,口头警告之后就把她放了。你说得对,阮小芬本来就在第三批下岗名单里,也就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了。”

  陆哲长吁了一口气。

  工会主席有些好奇,压低了声音问:“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工,你费了那么大劲干嘛?这么严肃的厂领导会议,你招呼不打就闯进来,实在是不成体统。要不是你说得在理,材料准备得也充分,至少会落个公开检讨。”

  陆哲认真地看着他:“像我们这样的国企纺织厂,阮小芬不是个例。她的事情若是不处理好,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悲剧。改革,必定会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也必定会有牺牲与阵痛。您以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你、我、还有无数个他,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吗?帮她,就是在帮我,帮你,帮咱们厂啊。”

  工会主席听到这番话,顿时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陆哲说得对啊。

  国企改革的阵痛,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现在是工人下岗,接下来呢?

  如果厂子经营不下去,不得不倒闭破产,那他又何去何从呢?

  今天,他坐在会议室里,是受人尊敬的工会主席。

  明天呢?或许他就和其他工人一样,混入下岗人群里,为没有安稳依靠的未来而惶恐不安。

  陆哲的话,在走廊回响,也传进了会议室里每一位领导的耳朵里。

  厂长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至少,在工人离开之前,别让他们寒心,该给的安置费,一定要给到位。”

  工会主席转身回了会议室,陆哲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这一天忙得团团转,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保卫科那间禁闭室。

  不一会儿,禁闭室的门开了。阮小芬低着头,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当她看到站在走廊昏暗灯光下的陆哲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唯一的浮木,泪水再次决堤。

  “陆、陆干事……”阮小芬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她走到陆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要不是您,我可能就……我妈妈她……”

  陆哲虚虚地扶了扶她的肩,安慰道:“别这样,小芬同志。事情过去了,厂里决定给你一次机会,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阮小芬抬起头,泪水涟涟,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可是,裁员名单明天就公布了,我肯定在下岗名单里。没了工作,没了单位,那点安置费连妈妈一个月药费都不够,我以后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啊?我,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仿佛随时会垮掉。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陆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等阮小芬的哭声稍歇,才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芬,抬起头来。”

  阮小芬茫然地抬起泪眼。

  陆哲的目光锐利而坚定:“你以为,你偷技术资料,那个与你接触过的乡镇工厂采购员真会给你三千块?即便给了,你拿着这笔赃款,又能心安理得多久?一旦事发,你和你母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阮小芬没想到陆哲连和她接头的采购员身份都知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陆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技术,你手上织出的雪纺缎,是值钱的!而且是很值钱!”

  阮小芬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哲。

  “国企会倒闭,编制会消失,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高级面料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不然,那个乡镇企业的采购员,为什么会愿意出三千块的高价来买技术?正是因为市场有需求,而他们自己生产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掌握的技术,正是市场急需的!”

  陆哲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小芬:“小芬,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手艺,这才是你最硬的底气,比那个即将消失的‘铁饭碗’要硬得多!厂子没了,但你的手艺还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附于某个单位?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新路来?”

  阮小芬呆呆地看着陆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下岗,是结束,也是开始。”陆哲鼓励道,“你可以去更需要你技术的地方,可以几个人一起,也可以想办法自己干。只要市场对雪纺缎、高级面料的需求在,你阮小芬的技术就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要敢闯敢试。”

  阮小芬听着陆哲的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震撼、一分思索和一星半点模糊的希望,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靠技术,靠自己?”

  陆哲肯定地点点头:“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等安顿下来,冷静想想我的话。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工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商量。记住,时代在变,但有真本事的人,永远有立足之地。”

  阮小芬用力地点着头,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次向陆哲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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