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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那我们去客厅说吧, 我先去给你们沏一壶茶。”

  她在绣房里干活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他们在外面敲门她压根没听见。

  这边各家各户白天都没有锁门的习惯,顶多掩一下院门, 他们问过邻居,确认姜榕今天没出门。

  又想到虽然这边是家属院, 但涉案的人员里有部队的高级干部,他们担心她发生了意外,才直接进来找了。

  出去前调查组的人看了一眼绣棚上的绣品, 看起来是花的图样。

  刚起了个型, 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好坏,但旁边那个已经完成的小一些的图样就非常领他们惊艳。

  那是一幅熊猫抱着竹子在竹林里打滚的绣品,熊猫幼崽憨态可掬,可爱得人一看心就化了。

  本来他们只是随意地扫过去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姜榕去厨房泡好茶,出来在客厅没见到人, 又回到绣房去找。

  就看到他们都在看着那幅绣品。

  她笑了笑, 走过去把那幅绣品拿起来,他们才猛然回过神。

  姜榕翻过来另一面给他们看, 这一面是熊猫团成一团安然入睡。

  “这竟然是一幅双面绣!姜榕同志,你的手艺真好,怪不得能当技术总顾问。”说话的是调查组里那位穿着军装的人。

  由于这次涉案人员中也有部队的高级干部,所以部队也要排人来协同调查。

  来询问的人一共三位, 另外两位穿着中山装, 其中一位是主问, 一位是记录员。

  “这件绣品,从我在兴祥成衣铺被老板边缘化那时,就开始绣了。”

  主问忙道:“咱们去客厅从头慢慢说?”

  姜榕放下那幅绣品, 引着他们到客厅分别落座。

  倒了茶后,记录员都没顾上喝,就赶紧翻开笔记本记录。

  “姜榕同志,可以说说,你当初是怎么察觉到那些订单有问题吗?”主问上来就直接询问了核心问题。

  姜榕作为军属,当初仲烨然打申请,补领结婚证的时候,她的身份背景已经经过了审核,确认没问题。

  这件事距离现在还没过去多久呢,所以主问就没有多此一举再问。

  姜榕回顾了当时的情形申请有些黯然:“当时我跟老板在关于成衣铺未来主营业务上发生了分歧,她想保持原来的主营业务,我想改变,寻求一条新出路,也就是做传统刺绣手工艺品出口。”

  她接着如实描述了当时的情形。

  在讲到自己当时意识到有些单子可能不对劲时说道:“我当时冷汗就下来了,不敢置信她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当时我以为她牵扯不深,还能悬崖勒马,没想到迎接我的竟然是针对和排挤。

  刚才那幅绣品就是在这之后开始做的,我把收集到的订单信息和名单交给我丈夫后,就没再管成衣铺的其他事,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就绣好了。”

  如果说作为成衣铺的技术总顾问,姜榕以前还有一点会被攀扯的可能的话。

  有了上交问题订单和名单的这个举动之后,她上交的这些东西,又成为了这个案子重要的突破口,再加上她提出的出口创汇新出路,也会被当做有高度的政治觉悟的表现。

  她不但不会被牵连,反而还算立功了。

  另外,姜榕当上总顾问后,只做技术方面的工作,教别人技术从不藏私,这一点在王珍和成衣铺其他人的讯问中已经得到证实。

  成衣铺的账册也显示,她拿到的工资是固定工资和固定福利,而不是分成。

  那么姜榕本人的成分就是高级技术工人,而不是与腐化干部的不法资本家同流合污、压迫工人的帮凶。

  而且根据她的遭遇来看,她还是一个受到压迫、排挤却敢于跟邪恶资本势力作斗争的高级技术人才。

  主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说到姜榕跟王珍再主营业务上的分歧。

  “你说你想做传统手工艺品出口,请问有没有具体的计划和证据?王珍也说,她自己早就想做这方面的业务,只是由于误入歧途,一直在企图自救,只能将计划暂时搁置,这与你说的,这个想法是你提出有些出入。”

  姜榕真是气笑了,在她提出之前,王珍对此只敢畅想,这也算计划?

  更别说王珍对于出口创汇这件事还带着胆怯,认为只有等自己的成衣铺在国内做得更大、铺面更多,才有资格做出口创汇的项目。

  “她更早之前是否有过这样的计划,我不得而知,只记得我第一次提出这个是在我还是个普通绣工的时候,为了争取到技术顾问这个岗位,在她面前说过,至于我的计划和证据……”

  她拿出自己写了大半本笔记本的方案:“这个能算吗?”

  “这都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我本来想着,如果王珍愿意改变,我作为提出这个项目的人,总得给老板拿出一个具体可行的方案,可惜她并不愿意做出改变,这本笔记我就一直没机会拿出来,其实它现在还不算是终稿,后续如果用得上的话,还得根据具体情况再进行修改完善。”

  她真没想到,这份方案竟然先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主问翻开那本笔记本,可以看得出,上面的字迹不是同一天写下的,笔迹也跟姜榕的笔迹吻合。

  主问又问了姜榕一些问题,姜榕都一一按照实际情况回答。

  讯问一直持续到仲烨然下班回家前半个小时才结束。

  虽然姜榕应付起来没不觉得多难,但说这么久这么多话感觉也挺累的。

  只是简单的讯问就这样,难以想象复杂、严肃的会是什么样。

  不过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遇上了吧?

  不管怎么样,姜榕都决定以后一定要坚持当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调查组离开前,姜榕试探着问了一下:“成衣铺以后还能开吗?”

  她一直不愿意辞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打算等着公私合营,上头派人来分王珍的权。

  到时候自己这个跟王珍有分歧的高级技术人才,肯定是新管理人员第一个要拉拢的人,还需要怕什么老板针对啊。

  可是现在来这么一出,万一上头觉得刨除主营业务后,成衣铺其他业务收入太少,不足以支撑员工的成本,继续做的结果就是入不敷出,直接不干了怎么办?

  主问说道:“这个我现在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答复,还需要等到案子结案后,上面的领导们开会决定。”

  其实以他之前得到的消息来看,成衣铺上头还真想过直接关掉这个成衣铺。

  只留几个足够开一个裁缝铺子的人,满足周边老百姓缝补衣服、改裤脚、衣袖、做新衣服的需求就行。

  尤其是有些缝补的活,老百姓自己在家就能做,根本舍不得花钱请人干,只留几个人肯定够了。

  至于成衣铺其他员工该如何安排,倒是也有一些厂子知道这边有熟手,想来捞几个回去。

  这个上头还没讨论好,那些想挖人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姜榕那本笔记本一拿出来,到时候他交上去后,领导们很有可能会改变想法。

  毕竟如今国家对外汇的需求量真的很大。

  出口创汇主要依赖的产品中,手工艺品就是其中一大类,而绣品是这一品类中的高端明星产品,在国外非常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它售价高,但原料成本低,利润十分喜人。

  这么多有技术的绣工如果不能发挥她们的长处,就太可惜了。

  姜榕本以为这个决定要等很久,谁知才过了半个月,竟然就有了好消息。

  这天她跟张梦霞去部队下属的农场地里摘野菜。

  开春了,进入三月份,头茬野菜冒头,吃起来嫩得很。

  尤其是荠菜,摘回来包饺子特别好吃,姜榕之前住在城里,又要上工,休息时间还爱睡懒觉,就没遇上过进城卖野菜的农民。

  今年可算吃到了,她已经一连包了好几次,完全吃不腻。

  姜榕打算趁着春天野菜种类多,就每种都多弄点,焯过水后,攥成团,让仲烨然放进系统包裹里慢慢吃。

  农场的地里摘野菜的几乎只有军嫂们,人不多所以姜榕几乎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这次也是一样,她自行车后座和横梁左右两边各绑着一个筐子,后座的两个筐子和横梁的其中一个筐子里装着满满的荠菜。

  横梁的另一个筐子跟前面车头的车篮里装着蒲公英的嫩苗,这个焯过水后凉拌也好吃。

  这么多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摘去卖。

  别人问起,姜榕只说要处理好了带回去送人,反正也不会有人特意去八号院问她的邻居们,她有没有给他们送野菜。

  跟张梦霞骑着自行车来到家属院门口,等着值班的士兵挪开栅栏的时候,姜榕注意到岗亭里,另一个士兵正跟一个人掰扯,似乎是在劝她离开。

  姜榕仔细一看,这不是吴红菊吗?

  “红菊,你怎么在这儿?”

  吴红菊看起来都快急哭了,听到姜榕的声音仿佛听到仙乐:“姜榕!我来找你的,可算见到你了!这个同志不让我进去,我说登记都不行!”

  姜榕微微有些心虚,她之前说成衣铺的一律不见,后来成衣铺被查,也忘了跟站岗的同志说这条作废了。

  不过这个在门口站岗的同志不是仲烨然团里的三营长许勇荣吗?

  “今天怎么是你在这儿站岗?”

  许勇荣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傻笑解释道:“我经过这边的时候,遇上负责站岗的小刘说肚子疼得厉害,顶不住了,我就让他赶紧去卫生室让医生看看,小刘去了挺久,也不知道咋回事,这时候还没回来。”

  姜榕:“那我等会儿路过顺道帮你看看。”

  “谢谢嫂子,”他看向抱着姜榕胳膊告状的吴红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这位同志,刚才实在对不住,我不知道你真是嫂子的朋友。”

  他多偷瞄了吴红菊好几眼,被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两坨红晕,可惜几乎每天训练,被晒得太黑了根本没人发现。

  吴红菊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委屈着,这会儿别人一跟她道歉,她心里就好受多了。

  笑着说:“没事没事,这也是你的职责,我刚才就是怕今天见不着姜榕,不继续等的话,完不成领导交代的任务,继续等的话,回去太晚可能又没车了,心里着急,不怪你。”

  许勇荣看到吴红菊的笑容,就只知道挠头哼哧哼哧地跟着傻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吴红菊登记好之后,姜榕推着车,带吴红菊往里走。

  张梦霞看姜榕家有客人来,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就自己先骑自行车回家了,她回家收拾一下还得去托儿所和幼儿园接孩子。

  “你来找我,是成衣铺那边有什么事吗?”姜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今天一大早就跟人挖野菜去了,你来了正好先给你匀一点,我摘了不少呢。”

  “那感情好,现在食堂不开,我们也没什么活,正好得自己做饭吃。”吴红菊休息时间比姜榕还少,工作时间也更长,也很久没吃到这些野菜了。

  “对了,我得先说正事,”她边从包里拿出一本东西,边说道,“咱们成衣铺新来的领导让我来请你回去,顺便让我把这个给你。”

  姜榕接过来一看,有些惊喜:“这就是粮本?”

  “嗯!新来的领导说,等你回去后,上个月的工资和这个月的工资,还有粮票还按照以前的薪资水平照常给你发,从下个月开始会出新规定,到时候可能会重新定级,以后升职、涨工资都会有固定的规矩。”

  姜榕高兴地把粮本收起来:“太好了,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要不是新领导找我给你送来,我都不知道前老板竟然没给你发,她实在是太过分了!你给成衣铺培养了这么多绣工,既有功劳又有苦劳,她竟然这么对你!”

  “嗐,不说她了,现在成衣铺怎么样了?”

  “成衣铺被拆分并入其他国营厂了,我们绣工要去江凌手工艺品厂,听说以后要给我们绣工单独成立一个刺绣车间,没被抓的裁缝被分到江凌服装厂,她们已经带着店里的缝纫机过去了,不过裁缝那边的技术顾问全都被抓了,她们只能自己过去。

  我们这些绣工得等你回去,新领导说,以后就由你带着我们!”吴红菊说到这儿时很高兴。

  以前一直是姜榕管着的时候,她们还没什么感觉,只一心埋头干活,也不用管别都乱七八糟的事。

  后来换了其他人来管,这一对比,她们可算看出差距来了,所以新领导说去以后还让姜榕带着她们,不只是她,其他人都很高兴。

  那些被分到服装厂的裁缝都特别羡慕她们。

  吴红菊接着又说到王珍:“咱们前老板和她的秘书小苏、陈姐还有采购、销售等等好几个人都被抓了,账房的人也被抓了,后来放回来几个,他们虽然不用去劳改,但是得接受一段时间的思想教育,岑先生没被放回来,听说他估计悬了。

  成衣铺和前老板名下的房产被没收,我们以前住的职工宿舍现在不能继续住了,听去服装厂那边的裁缝说,服装厂那边给她们安排了宿舍,虽然不如以前,但好歹有个地方住。

  我现在跟其他人暂时一起合租一个房子将就着住,要是以后手工艺品厂也给我们安排员工宿舍,我就继续住宿舍,不安排的话,我就得考虑是在厂子附近租个房子,还是看看能不能买一个了。”

  吴红菊不是不想自己买个房子出来住,但不是所有人自己住都不会害怕的,也不是所有院子都能跟八号院一样,住同一个院子的邻居都是好人。

  姜榕有些担心以后会遇上不好的邻居:“可惜八号院其他屋子都是咱们前老板的房产,以后被收归国有,估计不能随意买卖了,也不知道会分给什么人住。”

  吴红菊也觉得可惜:“是呢,如果八号院的房子能放出来卖,我真会咬咬牙在那儿买个屋子。”

  两人边聊着天边走,路过卫生室时,姜榕进去看了一眼,没见到今早站岗的士兵。

  一问才知道,他得了阑尾炎,在家属院这边的卫生室处理不了,给送到军区分院去了。

  姜榕回到家卸下车上的东西后,顾不上给吴红菊倒茶,就赶紧骑车到门口通知还在那儿站岗的许勇荣。

  小刘是许勇荣带的兵,听说这个消息也着急,赶忙找其他人来替,借了姜榕的自行车往军区分院赶。

  今天天晚了,这会儿去车站也没车回市里。

  姜榕就跟吴红菊说,让她先在自己这里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吴红菊想着反正现在也还没活干,就应下了。

  仲烨然今天挺忙,晚饭都没回来吃,姜榕跟吴红菊有一段时间没见,吃完饭正好一起边收拾野菜边聊天。

  聊到天黑,洗漱完了说去睡觉,结果看那野菜还剩一点,就说弄完再去睡,往炉子边上一坐,又继续聊。

  一直聊到很晚,野菜都收拾完了,才听到院子外面汽车停下的声音。

  姜榕站起身透过窗户往外看,看到那车灯映照下的身形和身高就知道:“是我家那位,可算回来了。”

  吴红菊则转头看挂在墙上的钟,一看时间都十点多了:“老天,我们竟然聊到了这么晚,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晚都没睡,那我先去睡觉了。”

  姜榕点点头,拿起手电筒往外走。

  外面除了仲烨然和开车的勤务兵,许勇荣竟然也在。

  看到姜榕,他打了声招呼,然后问道:“嫂子,可以先借你的自行车使几天吗?小刘做了手术,还在医院里躺着,这几天我们得给他和陪护的人送饭。”

  “没事,你们用吧,我这几天都用不上了。”

  “谢谢嫂子!” 许勇荣说着话,眼睛还忍不住往院子里看。

  姜榕不了解他,就没注意到这点,但仲烨然发现了。

  他皱了皱眉,觉得许勇荣这表现有点不对劲,这一点都不像他平时正常的样子。

  直到姜榕告诉他:“今天吴红菊来找我,天晚了,我估摸着回城的车已经没了,也担心她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安全,就让她在咱们家住一晚了。”

  仲烨然看着自己这三营长听到吴红菊的名字,不由自主地露出傻笑,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算是知道了他今天的反常是为了什么。

  姜榕还在说吴红菊今天的来意,仲烨然接话的时候故意说道:“她要是自己去车站坐车,到了城里还得转车,多麻烦,明天要不我找个人开车送送她?”

  话音刚落就见那憨子猛地转头,兴奋地瞪着个双牛眼看过来,可惜说话结结巴巴的显得更傻了:“那个、团、团长,我我我我。”

  “你啥啊你,你咋还没走?今晚不用睡了?”

  “团、团长,我会开车!”

  “你这不废话,你是我带出来的兵,我能不知道你会开车?”

  “那、明天送人……”

  仲烨然看到这糙汉子脸上带着点羞涩,还扭扭捏捏的样子,恨不得自己当场瞎了。

  姜榕这会儿也看出来了,她震惊地看着许勇荣:“你对红菊这是一见钟情啊?”

  这话稍显直白,给纯情小伙许勇荣臊得连敬礼都顾不上,撂下一句:“我我我我先走了!”

  脚下一蹬,双腿倒腾得飞快,人和车就跟横着贴地飞行的窜天猴一样窜出去老远。

  突然一个刹车,又红着脸掉头回来,哼哧哼哧地说:“团长,咱、咱可说好了啊,明天、明天我我我、让我开车送吴……送人回去。”

  说完,调转车头,猛蹬自行车,歘地一下又贴地‘飞’走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来了。

  全身上下拾掇得板板正正、人模人样的,那头发还特地抹了油,跟他同住的教导员早上起来看到他捯饬这些,还以为他脑子坏了。

  仲烨然看着许勇荣那油光水滑的头发,觉得苍蝇站上去恐怕都得崴脚。

  但现在很多人就是觉得这样好看,吴红菊看到他还夸来着:“这位同志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这给许勇荣美得都要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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