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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75章

  吉普车在戈壁路上颠簸, 卷起的黄土尾随其后。

  舒染攥紧车框上的把手,身子仍随着坑洼路面不断弹起又落下。

  “舒老师,您坐稳些!”驾驶座上的小战士大声喊道, 声音在风噪中有些模糊,“这路就这样, 我们管它叫摇摇路,摇着摇着就到了!”

  舒染勉强笑了笑,目光扫过窗外无边无际的戈壁。偶尔有几簇耐旱的骆驼刺和红柳丛掠过, 顽强地在戈壁上扎根生长。

  “同志,怎么称呼您?”她提高声音问。

  “我叫小李,是师部运输连的!”小战士腾出一只手正了正军帽,“陈干事特意安排我来接您!”

  听到“陈干事”三个字, 舒染心头微微一动。“陈特派员……他要回师部了吗?”

  “没呢!陈干事还在畜牧连那边待命。”小李熟练地打着方向盘, 避开一个深坑, “听说边境上又不太平了, 有敌特活动, 他们保卫处的都得盯紧点儿。”

  舒染想起之前发生的爆炸事件和敌特破坏, 不禁皱了皱眉:“这么危险,为什么非要在畜牧连待着?师部不是更需要他吗?”

  小李嘿嘿一笑:“舒老师, 这您就不懂啦!畜牧连那儿靠近边境线,最容易摸清情况。陈干事可是老边防了, 听说他当年在战场上就是侦察兵出身,最擅长在边境一带活动。师部办公室里哪能显出他的本事?”

  车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舒染赶紧抓住座椅。

  “对不起啊舒老师, 这路就这样!”小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陈干事在师部有办公室,但他很少待那儿。我们都说他是马背上的干事, 不是在山里,就是在戈壁滩上跑。”

  舒染若有所思。她回忆起陈远疆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确实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会有的眼神。

  “那他为什么不好好在师部待着,非要在下面跑?”她忍不住继续探问。

  小李压低了些声音:“听说是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具体我也不清楚。保卫处的事儿,咱可不能多问。不过陈干事这人挺特别的,师部几次要调他回去,他都申请留在下面。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小战士突然刹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舒染也不再追问,目光投向窗外。远处天地交界处,一排排白杨树渐渐映入眼帘。

  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吉普车终于驶入师部所在地。与畜牧连的简陋相比,这里俨然是个小城镇的模样。整齐的房屋排列有序,大多是土坯平房,偶尔有几栋砖瓦结构的建筑

  “那是师部办公楼,去年刚盖的。”小李指着不远处一栋二层的砖楼,语气中带着自豪,“咱们师部越来越像样了!”

  舒染望着那栋在21世纪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二层小楼,在当时的条件下却已是难得的现代化建筑。她不禁想起上海的高楼大厦,恍惚间有种时空交错的感觉。

  车在一排平房前停下。“舒老师,到了!这里是师部招待所,教育科的张干事会来接您。我得回去报到了!”小李利落地跳下车,帮舒染取下行李。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在门口,见到舒染立刻迎上来:“是畜牧连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教育科的张明,欢迎欢迎!”

  与小李道别后,舒染跟着张明走进招待所。房间简单但整洁,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最让她惊喜的是,屋里居然通了电灯

  “舒染同志,你先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教材编写组报到。”张明语气正式但不失热情,“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孙处长特别指示要好好总结经验。”

  送走张明,舒染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出招待所,想在师部转转。

  师部驻地比畜牧连大了许多,功能分区明确。办公区、生活区、后勤仓库、农机停放场……虽然建筑简陋,但规划得井井有条。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着。

  “同志,请问供销社在哪?”舒染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问道。

  那人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直走,拐弯就是。”

  舒染道谢后朝指示方向走去。供销社比畜牧连的大了不少,商品种类也多了些。

  她注意到柜台里有铅笔和本子出售,虽然数量有限,但比畜牧连的供应好多了。

  “要买点什么?”售货员问道。

  舒染想了想,掏出随身带的票和钱:“要三十支铅笔和个本子。”这些是为畜牧连的孩子们买的。

  提着买到的文具,舒染继续在师部转悠。

  她注意到一座相对较大的建筑,门口挂着“礼堂”的牌子,里面传来排练节目的声音。想起畜牧连那简陋的工具棚教室,她不禁叹了口气。

  “舒染同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舒染转身,看见杨振华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杨干事?您怎么在师部?”舒染有些惊讶。

  杨振华笑着走过来:“调来师部宣传科已经半个月了。你是来参加教材编写工作的吧?”

  舒染点点头:“今天刚报到。”

  “太好了!畜牧连的经验值得推广,你们那个扫盲教材的创意很实用。”杨振华热情地说,“走,我带你逛逛师部。”

  两人沿着师部的主路走着,杨振华介绍着各个部门的位置。

  “那是师部医院,虽然设备简单,但比连队卫生室强多了。”杨振华指着一排白色的平房说,“许君君同志就是那里培训的吧?”

  舒染想起许君君在简陋卫生室里忙进忙出的身影,再次感受到师部与连队条件的差异。

  “师部有多少人啊?”她好奇地问。

  “正式编制人员加家属大概一千多人吧,是咱们师最大的驻地了。”杨振华回答道,“不过比起内地还是差得远。想家了吗?”

  舒染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兵团人真不容易,在这么艰苦的地方扎下根来。”

  杨振华感叹道:“是啊,我刚来时也不习惯。但你看——”他指向远处正在开垦的田地,“这才几年时间,戈壁滩就变了样。咱们兵团人就是有这股劲儿,让沙漠变绿洲,让荒野变良田。”

  舒染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确实看到了一片片绿意盎然的农田,与周围的戈壁滩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午,杨振华带舒染去了师部食堂。这里的伙食明显比连队丰富,甚至有应季蔬菜供应。

  “师部有自己的温室大棚,所以在这里就算是冬天也能吃到些绿叶菜。”杨振华解释道,“不过肉食还是紧缺,一周只能吃上一两次。”

  吃饭时,几个教育科的人也加入了他们。听说舒染是从畜牧连来的,大家都好奇地问起那里的扫盲工作。

  “我们听说你自编了扫盲教材?能看懂票据、记工分的那种?”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感兴趣地问。

  舒染点点头:“其实就是从实际需要出发,教大家最急需的知识。”

  “这个思路很好!”另一个中年男子插话,“咱们以前的扫盲教材太脱离实际了,老百姓学了用不上。”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舒染悄悄观察着这些人。他们脸上没有畜牧连职工那种经年累月风吹日晒的痕迹,言谈举止也更像知识分子。这就是兵团的不同层面,她想,有的人在一线开荒生产,有的人在机关规划协调。

  下午,舒染准时到教育科报到。孙处长亲自接待了她。

  “舒染同志,欢迎你来师部。”孙处长开门见山,“你们畜牧连的扫盲工作很有特色,特别是那个实用教材的想法。这次抽调你来,就是希望你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师。”

  舒染有些忐忑:“孙处长,我只是做了一些尝试,可能还不成熟……”

  “不成熟没关系,可以不断完善。”孙处长一挥手,“重要的是从实际需要出发。兵团的扫盲任务很重,光靠上面发的□□材不够,需要你们基层的创新。”

  接下来的时间,舒染见到了教材编写组的其他成员。有师部学校的老师,有教育科的干事,还有从其他团抽调来的教学骨干。大家相互介绍后,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傍晚,舒抱着一叠资料回到招待所。一天接触下来,她感受到了师部与连队的巨大差异。这里信息更灵通,资源更丰富,但也更远离生产一线。

  她不禁想起畜牧连的孩子们,不知道今天王大姐和李秀兰能不能管好课堂。

  “舒染同志,等一下。”招待所的管理员,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大姐叫住了正欲上楼的她,“有你的东西,下晌就送来了。”

  舒染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包核桃。包裹没有署名,但她一眼就认出那熟悉的军用布包材质。

  回到房间,舒染摊开教材编写材料,开始工作。她先把在畜牧连使用的扫盲内容整理出来,然后根据孙处长的要求,增加了更多的教学案例和应用场景。

  窗外,师部的灯光陆续亮起。虽然比不上21世纪城市的灯火辉煌,但比畜牧连只有零星灯光的情况好多了。

  舒染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最后一抹晚霞,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一个是21世纪的现代都市,一个是六十年代的边疆兵团。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姑娘探进头来:“舒染同志吧?我是宣传科的干事小刘,杨干事让我给你送些稿纸来。”

  “谢谢,放桌上就好。”舒染微笑着说。

  小刘放下稿纸,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舒染:“听说你是从上海来的?还在畜牧连办起了学校?”

  舒染点点头:“只是个小教学点,算不上学校。”

  “那也很了不起!”小刘眼中闪着敬佩的光,“我去过畜牧连,条件太艰苦了。你能在那里坚持办学,真不容易。”

  两人聊了一会儿,小刘突然压低声音:“听说陈干事也在畜牧连?他可是师部有名的冷面战神,没为难你吧?”

  舒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陈干事”指的是陈远疆。“没有,陈特派员很支持我们的工作。”

  小刘似乎有些失望没听到什么八卦,目光不经意瞥见桌角那个打开的包裹,好奇地问了一句:“咦,卫生队那边特供的‘复方天山雪莲膏’?这可是紧俏东西,舒老师你真有门路。这药膏对大病后虚寒畏冷、关节酸痛特别管用,咱们这儿好多老同志都惦记呢,就是量太少难申请。”

  舒染闻言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布包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褐色陶瓷罐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标签。

  她心下顿时明了,这绝非招待所配备,定是有人特意送来。

  “哦,可能是哪位同志暂时放这儿的吧。”舒染面上不动声色,含糊地应了一句。

  小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讪讪一笑,又闲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门一关上,舒染立刻拿起那个小陶罐,揭开油纸封口,那股清冽的药香更加浓郁了些,膏体呈深褐色,质地细腻。

  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捻开,能感觉到其中细微的药草颗粒。她想起之前大病时许君君提过,高海拔雪线附近采摘的雪莲,辅以其他几味本地药材制成的药膏,对驱寒补气、缓解劳损有奇效,但因雪莲难采、制作繁琐,只在极小范围内供应,极为难得。

  罐子底下压着一小张裁切整齐的报纸边角,上面有一行刚劲有力的笔迹:“师部昼夜温差大,注意添衣。雪莲膏早晚温水送服一匙。慎风寒,节劳碌。安全须知亦重要,尤其是辨识可疑物品与人员。”

  没有署名,但无需署名。

  他定然是担心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受不住,才想办法弄来了这特供的药膏。

  舒染按照纸条上的嘱咐,用包裹里配好的药匙挑出一小匙药膏,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服下。

  药膏入口微苦,回味却带着甘甜和清凉,一股暖意让奔波的疲惫也稍稍缓解了些。

  夜深了,舒染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吉普车的颠簸声,和那个小战士的话:“有人说他傻,放着舒服日子不过,非要去吃苦……”

  在这一刻,舒染忽然有点理解了那个男人。也许他们是一种人。都不是选择轻松的道路,而是选择值得坚持的道路。

  随着夜色的深重,师部安静下来,舒染闭上眼睛,终于进入了梦乡。明天,还有更多工作等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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