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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圣上方一回宫便传唤了容显资去乾清宫, 此时容显资还没把宫里的情况摸清楚。

  她心里明白大抵是为了她手里的东西。

  孟回告诉她,说京城现在的流言蜚语根本不足以撼动宋瓒时,她就没想过可以。

  眼下的季家就是过冬前的无人看守的存粮, 她想做的以及唯一能做的是把不让季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锦衣卫自诞生之初, 便游离于国家法司之外。无论行事如何不堪,龙椅上的天子只需痛心疾首表示自己任人非贤,便能与其切割干净。

  或者说这个本就充满恐怖色彩的组织,除却其最基本情报职能, 还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为皇帝洗脱暴行的公关作用。

  它将皇权的暴行转化为鹰犬的过恶,把制度的黑暗粉饰为个案的刑狱。

  万千骂名由它背负,而圣听之上,独留清白。

  可若是皇上亲自下场,那么宋瓒的失职便会上升为天子的失德。

  所以至少短时间内, 靖清帝顾及民意,只能通过她容显资把手伸到季家包袱里, 她对于靖清帝就还有价值可言。

  但如果皇帝铁了心要抄季家, 容显资给京城每个人发个手机天天刷季家新闻都没用。大抵过个一个月, 众人便会忘记京城曾有个季家了。

  所以容显资必须让靖清帝安心,安心他现在对季家如探囊取物。

  怀着这个念头,容显资垂首步入, 依礼跪拜, 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恭顺。

  这一跪足足跪了一刻钟,靖清帝才看完手里的文书。

  “上次在春猎,你说你要替季家报仇, 怎么没求着朕替你做主?”靖清帝没叫容显资起身。

  虽说皇帝宫殿二月末仍烧着地龙,但连日折磨还是叫容显资跪得难受,她眼睛有些发黑, 好在也不需要抬头。

  “回陛下,奴婢也想过状告宋瓒,可当日所有人证物证皆证明赵静姝的死乃奴婢一人所为,而玹舟也是在奴婢获罪之时,太过冲动想带奴婢看大夫,故而奴婢只有含恨。”容显资恭谨回道。

  她不能说宋瓒做事不对,会让皇帝觉得她不服已有章程,她只能说她恨宋瓒。

  靖清帝用手撑着额头:“你怎么会出现在猎场?”

  “奴婢被兰司赞带走时,姜百户和宋瓒府上的张内管在看管奴婢,奴婢担心他们告x知宋瓒,此人行事狂妄,奴婢担心他会叨扰圣驾,故而奴婢便让兰司赞先带奴婢去寻了孟内管。”

  靖清帝睁眼。

  “你救了朕,可要一个恩典。”

  “奴婢不通礼法,能救圣护驾许是奴婢对破坏春猎规矩的挽救。”

  靖清帝终于抬首,看向殿下跪着的容显资:“宋家小子,做事情有时候确实莽撞了些,缺乏历练。”

  容显资并不惊讶靖清帝这个轻飘飘的“莽撞”。

  “你对他有怨,乃人之常情,朕也准了你去打他二十板子。”

  容显资闻言更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叩谢陛下,必当结草携环。”

  “结草携环,”靖清帝把这四个字嚼了嚼,“朕倒是真有件事要你去做。”

  他顿了片刻:“三大殿的砖石,原是你兄长接手。”

  “回陛下,三大殿的砖石实乃奴婢接手,去年九月回京途中,玹舟念奴婢在外孤苦,将其转至奴婢名下。”

  靖清帝有些惊讶容显资的坦诚。

  “这两月来,朝廷为这事可是四处扯皮,你眼下才站出来,不怕朕一怒之下杖毙了你吗?”

  容显资咬咬舌尖:“回陛下,连日来奴婢被宋瓒禁锢于宋府,最为惶恐的便是辜负了陛下,季氏仰赖陛下恩典才得为皇商,本就应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若是处死奴婢可为陛下分忧,奴婢甘愿赴死。”

  靖清帝看着容显资:“你看着,像是还有话。”

  “但还恳请陛下给奴婢将功补过的机会,待奴婢报答完陛下的恩典,再责杀奴婢也不迟。”

  容显资不疾不徐。

  良久,上面才传来声音。

  “容显资,你眼下,算得是内廷的人了。”

  除却绝对的智力碾压到能推动人类文明或挑战极限,容显资并不认为有什么事情是非得谁不可的,尤其是这片土地人才辈出。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大都看谁先抓住机会。

  她要找宋瓒复仇,按照眼下境况,就得顶替宋瓒,至少让宋瓒失去部分独特价值。

  那么宋瓒能做到的,她也必须做到。

  无论多难多荒唐。

  宋瓒能扛下的肮脏,她容显资也能扛下。

  靖清帝和容显资的谈话持续了一个时辰,守在殿外的孟回不知里面说了什么,但容显资再出来时,就已经是容尚功了。

  孟回得令送容显资回尚宫局,一路上孟回压着嗓子同容显资并行:“这些日子里,宋瓒日日招舞姬,但大都不过一刻钟就送回去了。”

  他挑眉:“他这么不中用?”

  人会格外在意自己没有的东西,而孟回对宋瓒这个厌恶阉狗的人,若是在此处上看了笑话,会叫他舒爽百倍。

  容显资气若游丝:“滚。”

  孟回才忽然想起容显资应该很是厌恶和宋瓒有关的事情,自觉闭了嘴。

  他犹豫片刻,想要道歉,却看见容显资脸色惨白。

  孟回立马伸手扶着容显资:“你怎么了,不才跪了半个时辰吗,怎么闹肚子?”

  话一出口,孟回就想起来,在宋府容显资被宋阁老手下的人踹了一脚。

  他第一次看见容显资这么虚弱的一面。

  “估摸着是落下病根了,我扶你去墙边靠一下,”孟回啧啧嘴,“看你这么虚弱,我才反应过了你这段时间遭了不少罪。”

  容显资摆摆手:“不必,这一月来我疼习惯了,往前走吧。”

  孟回道:“你这些疼全忍下来,别人看不见,都会说你不识好。”

  这是在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容显资也听过一耳朵,说宋瓒为了她做这么多,她不知道珍惜之类的。

  “我不忍下来也还是那些话,厉害的人只要稍微对弱点的人好些,哪怕做了些错事也会很容易被人体谅的。”

  容显资笑了一下:“但我要是不忍下来,可能真的挨不过去了,人在暖窝里堕落是很容易。”

  孟回点头:“你真不后悔,我看宋瓒挺宠你的。”

  容显资摇头:“你不要试探我了,我容显资只要还活一口气,就不至于卖了自己。”

  她皱眉:“他给我带来这么多祸和苦,赏点他没什么损失的边角料我就感恩戴德了?”

  这下孟回是真放心了,他转嘴又问:“四月砖石的事情,你真能接手?”

  容显资眼神黯淡下来:“不确定,但我没有选择。”

  她又道:“这些日子我得出宫去,陛下也准了我去整理季家,你给我备些人手,机灵些身手好些。”

  孟回道:“我明白,你直接出宫,没人拦你,但你眼下也不用那么提心吊胆了,宋瓒胆子再大,也不敢在陛下眼前造次。”

  容显资道:“不是怕他找我麻烦,是我要去寻他共商事宜。”

  孟回闻言猛然看向容显资:“姑奶奶你歇口气吧!”

  容显资摇摇头:“我没时间了,得逼宋瓒加注。”

  “你不怕宋瓒抽身?”

  “有个东西叫沉没成本,我和宋瓒都还在桌子上,他看不起我,不会下桌的。”

  孟回不是很能听得懂容显资的话。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急?”

  “我要回家。”

  孟回一愣:“你不是孤女吗?”

  容显资不再言语。

  .

  这些时日,北镇抚司上下叫苦不迭。宋瓒几乎将此当成了府邸。若一直如此倒也罢了,偏前几个月他准时散值,让众人尝了些许松快的滋味。

  由奢入俭难,如今再回到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熬着,便觉分外痛苦。

  宋瓒像是铁打的,一离开北镇抚司,又去了花楼。吓得花楼里的老鸨以为自己惹了什么麻烦,却听见宋瓒只让她把所有姑娘拉上来遛了一遍。

  “大人,您说这话……”被问询的姑娘面露难色,却刹那想起什么,“前些日子楼里有个姑娘,要同情郎私奔,被妈妈抓回来了,挨了打,起不了身没来伺候大人,不若我去把她叫来,大人问问她?”

  宋瓒抬手抿酒,看着空酒杯,正想让人把那女子传来,却又想到了什么:“罢了,带我去寻她。”

  姑娘相互看看。

  到了屋子,宋瓒没叫旁人进去,自己去了屋子。

  屋里狭小,混杂着血气和药气,床上女子脸上还带着泪痕。

  “大人,奴家伤重,伺候不了大人。”姑娘虚虚道。

  宋瓒冷眼看着床上的人:“你伤成这样,后悔寻人了吗?”

  那姑娘笑笑:“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难道妓.女是个什么好活计吗?”

  宋瓒暗下目光:“假若本官说要给你赎身,你也会这般义无反顾出逃吗?”

  闻言那姑娘眼睛立马亮了起来:“若得大人垂怜,奴家必好好侍奉大人。”

  宋瓒皱眉:“我以为你这般,是也相信情爱这虚无缥缈的东西,怎么换个人你也同意?”

  那姑娘嗤笑一声:“情爱这玩意不当饭吃,过得好的人才有心思去在意。”

  宋瓒道:“那如果一个挺聪慧的人”,犯浑了,放着顶好的日子不过,是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去喜欢一个更劣等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那姑娘怕得罪宋瓒,想寻些好话来说,却被宋瓒看穿。

  “本官询话,好好答。”

  那姑娘被这冷声给吓着,犹豫开口:“奴家不知,只是要是喜欢的话,有时候也讲不了什么道理,许是喜欢就喜欢了。”

  她顿了一下:“有时候,一个人觉得好的,在另一个人眼里,或许没那么好,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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