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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40章

  闷闷不乐的程颉拉着纪温一出现在宾客面前, 立刻被这群热情过度的宾客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今日来到程家的,大多是程老爷生意场上的伙伴,或底下铺子里的掌柜、伙计, 另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商人。

  同为商户,以往程老爷虽捐了个官,可众人也没觉得自己与其有任何本质上的差别, 直至程家出了程颉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秀才, 大家才恍然惊觉,或许这昔日的伙伴真要改换门庭, 一步登天了。

  如今那程颉才十五岁,已是秀才之身,日后成为举人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成为了举人, 程家便可迈入“士”之一级,成为真正的士绅之家了。

  是以程颉一出现在众人面前,立刻收获了巨大的热情。

  自家虽没有程颉这般出息的子孙,可家中尚有同龄待嫁的闺女, 只要结为秦晋之好, 自然也能跟着沾光。

  就连纪温这个陌生面孔也没能被放过。

  方才大家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此子乃是程家二少爷的同窗,能在南淮书院读书的, 那还能有差?

  况且,此子瞧着更为年轻, 说不得就比程家二少爷更为出息, 虽不知其背景,先卖个好再说。

  倘若是个家境贫寒的,倒是更好, 自家还可得个扶持的美名,不愁日后得不到回报。

  纪温虽有功夫在身,奈何这些人并没有坏心思,无法对他们使用武力,只能尽力挡住不让旁人太过靠近。

  程颉就惨了,两只手分别被两人拉着,一边是李叔、一边是冯叔,正热情的向他介绍自家的闺女,身前身后各有一堆亲朋,你一言我一语,吵的程颉两眼发直。

  由于人数过多,纪温渐渐感觉快要招架不住,这时,他忽然感觉腰间有异动,低头一看,却是一位商贾正瞅着时机将一枚小荷包往自己的腰带里塞着。

  他顿时哭笑不得,立马取下那只小荷包不由分说还给商贾:“这位老爷,您东西落下了。”

  那位商贾倒也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哈哈一笑,没有丝毫扭捏。

  有了这个小插曲,纪温不由警觉起来。

  他这边都有人强行塞东西了,程颉那边只怕更多吧?

  很快,在得知这边的情况后,程老爷派了一队下人过来,将围聚在一起的众人分开,为程颉纪温两人分出了一条道。

  在纪温的提醒下,程颉果真自腰间、甚至是怀里取出了好几枚小荷包。

  看着这些荷包,他顿时傻了眼:“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怎么往我怀里塞了东西我竟丝毫不知??”

  纪温失笑:“快看看都是些什么?既然要送东西,八成是想卖个好,里面应当有写明身份。”

  程颉一个个打开,脸色渐渐由绿转红,一连打开几个荷包,竟然都是姑娘家的名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在纪温看好戏的眼神之下,剩下几个程颉看也没看,一股脑将所有荷包递给下人:“把这些都还回去!”

  由于程家的客人过于热情,程颉便带着纪温一直待在内厅,等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客人们一一离去,两人才走出了程家。

  两人一路向着秦淮河畔走去,此时的秦淮,阆苑琼楼、富贾云集、画舫凌波,乃江南佳丽之地。

  不少文人士子相携载酒,泛舟秦淮。

  十里秦淮,一水相隔河两岸。

  纪温随程颉登上一艘通体雕栏玉砌的楼船,船内一应家具俱全,香茗水果、珍馐奇宴,应有尽有。

  走上船头,可见灯火笙箫、秦淮风月。

  碧波之上,不时游过几只挂着明角灯的灯船,有那卖艺的女子正坐于船头或抚琴,或高歌,不多时,秦淮河上已是丝歌不绝。

  从古至今,秦淮都是江南繁华所在。

  纪温第一次来到这极负盛名的秦淮河,一时之间,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虽祖籍为顺庆,可程颉自小生于秦淮,并在此地长大,已是对这些风景腻歪的很,见纪温喜欢,兴致勃勃介绍道:“秦淮河除却这景,曲儿也是一绝,你若想听,我便招了艺伎来!”

  听曲儿这事,纪温欣赏不来,正欲拒绝,自画舫内传来一道声音:“只听曲儿有什么意思,既来了这里,自然要招几个美人来,风景再好,不及佳人在怀。”

  程颉露出一脸嫌恶的表情:“程同,今日此处是我的地盘,你要狎妓便给我滚出去,下流无耻,简直污了我的地方!”

  程同脸色微僵,很快恢复自然,看着纪温笑道:“你不解风情,不代表这位纪秀才也不解风情,对吗?”

  纪温只觉反感,丝毫不给对方颜面。

  “士子风流,无关风月。这位兄台想必是想差了。”

  被接连打脸,程同却也不恼,只哈哈笑道:“是我想差了,只记得纪秀才一身功名,却忘了纪秀才的年龄。在下在此赔个不是。”

  说完,他端起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纪温皱眉看着他,却不说话。

  程同喝了酒,意识到今日之事怕是办不好,很快识趣的离开了。

  纪温这才调侃程颉道:“你这大哥,手段可比你强多了!”

  程颉撇撇嘴:“以他的身份,即便走了这些歪门邪道,也不过只能笼络到一些与他一般身份低微的人。但凡有个功名在身,或是出自士绅望族,谁又理他了?”

  纪温想起初入黄字壹号班时无意间听到的那阵交谈,不由开口:“还是要小心些,士子中也不乏沽名钓誉之辈,也有不少人就好这一口。”

  程颉点头应下:“我省的。”

  随着夜深寒重,秦淮河上船只不减反增。

  夹岸楼阁,中流箫鼓,声声不绝。

  正应了如今天下一片太平之景。

  然而,即使美景怡人,纪温也不欲在此多留。及至戌时,纪温便要回到书院之中。

  程颉自然要与之一同归去。

  自那日秦淮盛宴,又过了大半月,这日,纪温满心忐忑的来到大舅舅的小院,准备向其告假。

  却不曾想,还未开口,便得知大舅舅已告假回家的消息。

  纪温:……

  枉他忐忑半天,原来大舅舅也已迫不及待了,那他还等什么?

  讲书不在,纪温匆匆向张直学告了假,便马不停蹄的赶往了府城城门处。

  按大舅舅对自家爹娘的重视程度,定会早早派了人在此等候。

  可纪温到了城门下,却不见王家的下人,心中便知自己怕是来晚了,又急匆匆朝着成贤里王家赶去。

  纪温进入前院,一踏入正厅,便见一人瞬间惊坐起,疾步向自己走来。

  “爹!”他惊喜叫道。

  “温儿!”纪武行的大掌拍向纪温后背,笑容满面。

  忽然,他皱起了眉:“怎地还是这样瘦?”

  话一出口,便觉此话不妥,大舅哥可还在一旁呢。

  他又小声描补道:“倒是长高了些!”

  纪温低头憋笑,原来自家爹也怕大舅舅啊!

  “爹,娘可在后院?”

  “她正在你外祖母院中,你快去——”

  “咳咳!”始终端坐于上首的大舅舅突然轻咳一声。

  纪武行话到嘴边,十分顺溜的转了个弯:“你快去拜见你外祖母!”

  纪温早已过了七岁,不可再随意进入内院,除非以探望外祖母的名义。

  听了此话,大舅舅这才脸色好了些。

  纪温问道:“爹,您不与我同去吗?”

  纪武行也十分想去啊!

  天可怜见,他与容娘进了内院没多久,才与自己的岳母说了没几句,就被大舅哥给撵出来了。

  两人已在这厅内坐了许久了,大舅哥的嘴巴简直一刻也没停过,从坐、立、行的礼节说到言谈,又从言谈讲到待人接物。

  他不过是随意端起了一盏茶,大舅哥立刻说起了品茶礼节。

  纪武行已是如坐针毡、备受煎熬,故而看到自己儿子的那一刻,如同遇见了救星。

  可很快他便发现儿子也救不了自己。

  纪武行看了眼端着脸的大舅哥,万分不情愿的说道:“爹方才已经拜见过你外祖父与外祖母了,你自己去吧......”

  纪温小心觑了眼大舅舅,十分怀疑大舅舅提前告假回来就是为了看着自家爹。

  可他也毫无办法,只能默默为爹祈祷,而后头也不回的进了内院。

  此时王氏已与外祖母一起抱头痛哭了一场,就连王老太爷也露出几分感怀,大舅母沈氏眼眶微红,正在一旁劝解,表姐王明熙见了纪温前来,与之互相见了礼后避到屏风后。

  见了纪温,王氏的眼眶再度泛红,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往下落。

  见此情景,纪温心中深受触动,大步上前就要跪下。

  王氏立刻扶起了儿子的双手,忍着泪意,欣慰的看着他:“温儿长高了,瞧着更稳重了些。”

  纪温仔仔细细看了看王氏,笑着躬身回道:“娘却是风采依旧,全然不减当年。”

  王氏噗嗤一笑:“我方才看错了,这哪里稳重了,倒比从前更会唬人了!”

  纪温一脸认真:“儿子可没有说谎,娘若是不信,不如问问外祖母。”

  王氏虽在流放途中受尽了磋磨,回到纪家后的八年里却是过的舒心的很,家中无难缠的亲戚,夫君对自己百依百顺,儿子也比自己期望中更为优秀,再没有比这更顺心的了。

  那三年里逝去的容颜一点点重新焕发出光彩,如今的王氏与八年前相比早已判若两人。

  外祖母叹息道:“还得是你自己宽心才能将日子过好。”

  王氏笑了笑:“母亲,女儿心中早已没了遗憾,这么多年以来,女儿从未埋怨,也从不后悔,即便再来一次,女儿也是同样的选择。”

  见气氛有些沉重,大舅母沈氏在一旁劝慰着:“妹妹的气度,少有人能及,如今妹夫一家否极泰来,往后只有越来越好的。再说,还有我们远远看着,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了这番劝慰,又有女儿陪伴在侧,外祖母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不一会儿,表哥王元彦也回来了。

  纪温心中记挂着他爹,也不知他爹在大舅舅的魔爪之下还能坚持多久,没多久便告退往前院走去。

  跟着告退的王元彦尚且还在疑惑之中:“表弟,我观你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这是为何?”

  当然是怕你爹为难我爹!

  纪温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微微笑道:“我与我爹也许久未见了,心中甚是想念。”

  “原来如此。”王元彦点点头:“表弟与姑父果真感情深厚。”

  纪温疾步前行,王元彦竟渐渐跟不上了,想想表弟一片孝心,他忍了忍,没有将那君子之行说出口。

  此时纪武行早已坐立难安,大舅哥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魔音灌耳,想躲也躲不开,偏偏这是容娘的大哥,若是旁人,绝不会任他多说一句。

  可就是这天生的身份压制,纪武行面对自己的大舅哥,除了乖乖听之,竟是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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