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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66章

  泾州原有守军两千, 但军中哗变,彼此消耗,真正能出战的有多少人就不好说了。

  崔芜思忖再三, 认为宁可碾压,不能轻敌, 因此大笔一挥,将三千精锐拨与周骏,只留一千人守城。

  此外, 她还否决了贾翊分一千人交与延昭从后接应的提议, 坚持将这三千人交由周骏一人统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对所有人说,“我信得过周将军,何必多此一举?”

  不得不说,这一招极狠。周骏明知崔芜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 依然为之动容, 俯身大礼拜下。

  “末将……愿为崔使君效死!”

  崔芜亲自将人扶起,好言安抚了两句, 目送他感恩戴德地走了。

  在三位武将相继退出书房后, 她才对贾翊道:“周骏投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伪王忌惮,吃足了冷板凳的苦头。你让延昭带人接应,摆明了信不过他,与伪王当初有什么分别?”

  “施恩施到底,治罪治到位,居上位者,行事自要把握分寸, 却也忌讳不上不下、两不着边,”崔芜提点贾翊,亦是分享这些时日的心得,“明白吗?”

  贾翊回味片刻,越品越觉用意深远,回想起方才周骏激动的神色,不能不佩服崔芜胸襟宽广。

  只他仍有顾虑:“可周骏毕竟投来不久,又与泾州守将有旧,主子就不担心……”

  “担心啊,”崔芜轻飘飘地打断他,“所以他此行所领三千人中,有两人原是兄长麾下亲兵,武艺高强,有以一当百之能。”

  “稍后我自会嘱咐他们,盯紧了周骏。若是行兵布阵,不必干涉,任其发挥。但周骏胆敢与泾州守将私下串联,或是动了自立门户、占山为王的念头,那便不用客气,直接取他项上人头!”

  贾翊后脊窜上一层寒意,至此才算真正知道自家主君的厉害。

  他再不多言半句,躬身深施一礼,肃然退下。

  ***

  崔芜很懂得见人下菜碟的道理,周骏吃够了冷板凳的苦头,她就不吝施恩,尽付信任。贾翊师从法家、推崇以刑服人,她就让他看清自己私下里的手段,也好叫他明白,自己虽为女子,却也不是一味心软好糊弄的。

  如此恩威兼施、宽严并济,方能将一干背景各异、性情相迥的下属收拢得服服帖帖。

  周骏不知崔芜私下安排,对这位新主子的信重感恩戴德。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唯恐去晚了再生变故,当天夜里就点齐三千人马,浩浩荡荡开赴泾州。

  这一仗虽不必崔芜亲身赴险,但大半家底尽出,若不能得胜而归,之前大半年的心血算是打了水漂。

  有压力吗?

  当然,谁也不想好容易翻身逃妾把歌唱,一朝又回到解放前。

  但崔芜谨记贾翊提点,将一应情绪压在心底,面上不显分毫。第二日一早,她甚至记得秦萧之前嘱咐,早起半个时辰扎马步,待得时限到了,随意用上几口早食,再拖着两条颤巍巍的腿拐进书房处理公务。

  如此一个上午,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午饭是与秦萧一起用的。秦萧仔细打量过,见崔芜今日换了平素常穿的男装,应该是王府库房的料子,上好的镜花绫,填着厚厚的丝绵,袖口与衣襟照旧衬着风毛,底下掩着一截牛皮绳,绑着分量十足的沙袋。

  秦萧满意了,为她夹了筷葫芦鸡:“又要动兵?”

  三千人的队伍开拔,动静势必不小,崔芜原也没想过能瞒着秦萧,事实上,以秦萧的敏锐,说不定连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都猜得大差不差。

  午饭开在正院偏厅,炭火烧得极旺,案上还有一道奶汤锅子鱼,是用鸡鸭骨头熬制成乳白色的奶汤,再将汤汁倒入鱼肚,用火炉煨着,冒着滚滚热气。

  两下催逼,秦萧生生吃出一头热汗,崔芜却还是那样,非但没出汗,指尖时不时搓上两把,显然没暖过来。

  她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自己都没留神,秦萧却上了心,盛了碗鱼汤递去:“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崔芜很自然地接过:“不敢劳烦兄长。”

  借着松手之机,秦萧拂过她手指,果然冷冰冰的不见热气,就像刚从冰水里捞出一样。

  秦萧眉头皱紧了。

  他虽不似崔芜精通医术,却也懂些常识,知道手脚冰凉是血气亏损的缘故。可见再如何用名贵药材调理,这几个月来的殚精竭虑……或许更早,在她半年前堕胎之际,就埋下了病根。

  但秦萧说不出让崔芜放下一切安心静养的话,他看得出来,崔芜如今的精神状态与江南时堪称天差地别,手虽凉,心却是热的,眼底有光,胸口有斗志,再冷的天也能扛过来。

  遂只往她碗里夹菜:“多吃些,你太瘦了,这样的身板,如何学武开弓?”

  崔芜已经啃了两只鸡腿,又喝了满满一碗鱼汤,自觉超出平时饭量,再吃就得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我真吃不下了……这阵子吃的太好,我都长肉了,你看。”

  她撩起衣袖,捏着皮下软肉亮给秦萧,瞧着是比刚认识那会儿稍显圆润。

  秦萧对她对于“太好”的标准很是无语,怎么说都是从镇海军节度使府出来的——江南富庶,孙家又是吴越之地的土皇帝,那是真正的锦衣玉食、金莼玉粒,见识过那等富贵,还能将案上的四菜一汤看在眼里?

  但崔芜显然有不同看法。

  “在孙家时确是着绫罗,食珍馐,除我之外,孙家父子还养了好些家妓,每一个单是学习吹拉弹唱就要花费数十万钱,算上那一身锦绣罗衣、珠翠簪环,又是几十万钱,”她冷笑,“可这样的日子当真好过吗?被当成摆件、玩意儿,唯独当不了人。”

  秦萧眉心微拢,缓缓放下筷子。

  “孙家父子还算好的,与孙氏毗邻的南楚,国中权相虽为能臣,却也奢靡得很,竟是用鸟羽挑选米粒,每一餐用完,大半菜肴都浪费掉,算下来何止千金。”

  “他每每设宴不用桌台,让府中豢养的家妓每人捧一道菜侍奉身侧,管这叫‘肉台盘’。用餐时,家妓得衣衫尽去,玉体横陈,再将菜肴置于身上,由宾客自行取食。”

  “兄长以为,与这样的日子相比,我如今的生活难道不是快活许多?难道称不上一个‘好’字?”

  秦萧无法反驳。

  崔芜扒拉着汤锅,挑出一块肥美肉多的鱼腹,将几根大刺择去,送进秦萧碗里:“所以兄长,不必替我操心,路是我自己选的,我现在快活得很。”

  秦萧没辜负她的好意,将鱼腹送进嘴里,而后用布巾擦了擦手。

  “既如此,”他说,“歇息半个时辰,然后去校场,让我看看你的擒拿法练得如何。”

  崔芜:“……哈?”

  刚才还嗑牙打屁吃火锅,怎么话题一下就跳到揍人和被揍上了?

  ***

  吐槽归吐槽,秦萧愿意亲自下场指点,崔芜还是领情的。

  毕竟,不是谁都有这个脸面请动勇冠三军的安西军主帅来当自己的武术指导。

  且崔芜隐隐觉得,这一回,秦萧教她练武认真了许多,不再是之前那种学得会最好,学不会也不要紧的态度。

  他就像训练刚入伍的新兵一样,先命崔芜绕校场跑了十圈,活动开筋骨,再打一套入门拳法。待得浑身上下冒汗了,他才背手站在崔芜对面。

  “上回教你的擒拿法,”秦萧说,“只管用出来。”

  崔芜有点犹豫:“用全力吗?”

  秦萧看穿她的顾虑,失笑:“你用上全力,若能伤着秦某分毫,我这个安西军少帅也可以让给你当了。”

  崔芜想想,似乎是这个理,遂放心大胆起来:“那我来了。”

  言罢,果然毫不客气,出手就是奔着秦萧肩肘关节去的。

  秦萧暗道一声“聪明”,盖因男女力量对比太过悬殊,当真硬碰硬,崔芜招式练得再纯熟也讨不得好。

  但关节就不一样了,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只要用力精准、手法够快,即便是弱质女流也能出其不意地放倒一个孔武有力的成年男人。

  只不过,不是谁都像崔芜一样精通医术,熟知人体关节。

  也不是谁都能像她一样,为了练武,不惜发狠地拿命练。

  两个月的沙袋到底没白戴,崔芜手脚力道强了不少,出拳时甚至能听到虎虎风声,不管威力如何,至少声势是有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连秦萧一丝衣角也碰不到。

  “速度再快些,”秦萧说,“你再如何练,气力也比不过精壮男子,只能出其不意,以快取胜。”

  崔芜记下,加快了出手速度。

  秦萧并不还手,只引她源源不断地出招——以他的身手,认真想制服崔芜,一招就够了。待得一整套擒拿法施展完毕,他大约对崔芜的练习成果还算满意,却并不打算止步于此,突然踏上一步,轻描淡写地躲过崔芜扣向自己肩关节的右手,继而半旋过身,轻松挟制住她脖颈要害。

  “你为一方首脑,若有人挟持你,最大的可能是将刀架在你脖颈间,或是以手臂勒住,就像这样,”他稍稍发力,让崔芜感受到喘不上气的窒息后,又松弛了力道,“若是出现这种情况,知道该如何脱身吗?”

  崔芜摇头。

  今时今日,除了秦萧,再无人敢勒崔芜脖子,更不敢做这种教学。

  “用手肘去打对方裆部?”她试着往后怼,“像……这样?”

  然而右手刚一抬起,她就觉出不对,盖因自己和秦萧贴得太近,根本没有足够的发力空间。

  “若你手中持有利器,尽可以往对方要害处扎,”秦萧说,“不管多么精壮的汉子,一旦被刺中五脏,也只有性命交代的份。”

  “但若没有,你便记好了。”

  他以右手挟制崔芜,左手扶住她肩头,技巧性十足地一转:“以腰部发力扭转身体,为自己争取空间,再扣住挟持你之人的手腕,将身体从他手肘下方脱出,顺势扭转对方手臂,然后猛击他肋下。”

  他一边说,崔芜一边照做。也幸好她当初借练舞的名目,锻炼过腰腿力量,学这种以巧破力的招式还算得心应手,果然从秦萧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只是最后一招,她虽依言反扭秦萧手臂,却没像他教导的那样猛击肋下,而是非常自然地一抬腿,以膝盖硬骨去撞他腿间薄弱之处。

  然后被秦萧眼疾手快地一抬手,钳制住她小腿,生生摁了回去。

  “对不住对不住!”崔芜原是上辈子练女子防身术习惯了,对招对得入神,浑忘了面前之人是谁,自然而然用上对付歹徒的招式,“一时顺手,不是有意冒犯兄长。”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忘了小腿还被秦萧抓在手里,这一动顿时失了平衡,身不由己地往后倒去。

  秦萧反应极快,上前捞住她腰身,将人扶起。但这么一来,崔芜小腿和后腰都处于他掌控中,根本站不稳当,只能倚在他怀里,两人身躯紧密相贴,半丝空当也无。

  崔芜再不拘小节,也意识到这姿势有点不妥:“兄长……可否放手?”

  她一开口,秦萧立时松手,速度之快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出手制敌,一时忽略了男女有别:“冒犯阿芜,勿怪。”

  两人一人冒犯一回,算是打平,何况冬衣厚实,被摸两下也没什么,自不会被崔芜放在心上。

  “兄长教的法门确实有用,但我方才觉得,用膝盖撞人裆部比单纯击打肋下更顺手,造成的伤害也更大,”她浑忘了方才那一幕,十分正经地请教道,“若对付的人不是兄长,我有把握一击即中。”

  她不当一回事,秦萧自然也不会小题大做,只将方才捞人的右手背在身后,指尖若有意似无意地摩挲了下。

  “并非不可,”他应道,“只是……你瞄准的部位需抬高腿部,动作太大,若是如秦某一般常年习武之人,会提前戒备,反而难以奏效。”

  崔芜想了想:“那先猛击肋下,再踢会阴?疼痛之下,对方的防范心也会削弱,更容易得手些。”

  秦萧揉了揉额角,虽知崔芜是大夫,对男女之分没那么看重,可耳听得一位玉京仙子似的人物一口一个“裆部”“会阴”,太阳穴还是按捺不住地突突乱跳。

  “可行,”即便如此,他还是就事论事地答了,“只你记住,此为男子要害部位,一旦出手,十有八九是要废了对方。若无深仇大恨,不可贸然动用,否则是要结下生死大仇的。”

  崔芜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她苦练一个下午,出了一头一身的大汗,人却觉得极为痛快。实在是她如今身份不同,自延昭往下,没人敢这般严苛地教导她,更别提实战对练,勉强为之也是极不尽兴。

  哪比得上秦萧,身份相当,又于她有恩,正经相处的时日虽不算长,情分却称得上深厚,动手时便少了许多顾虑,能酣畅淋漓地打上一场。

  秦萧万事把着度,估摸着崔芜汗出够了,血气活动开了,筋肉骨骼也差不多到了承受极限,便适可而止:“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崔芜额头挂着亮晶晶的汗珠,朔风凛冽,却吹不散她眼角眉梢的笑意,脸颊血色鲜润,无需胭脂点缀就是一段天然丽色。

  “也好,”她说,“兄长等我一会儿,我回屋沐浴换件衣裳,然后咱们一起用晚食。”

  秦萧自无不答应之理。

  此后三日,每一日都是这般过来,崔芜活动量够了,也没空惦记在外作战的大军,晚上睡觉都踏实许多。

  到了第四日,消息传来。

  泾州已克,守将战死。

  陇右要地,自此改姓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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