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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

  秦萧亲自来这一趟, 一是为了亡母手札,二便是为了这据说能榨糖的甜菜。

  “寻到了,”他看了崔芜一眼, 委婉道,“只是……与你画上所绘有些出入。”

  崔芜不以为意, 作物就是这样,在择选出良种耕种驯化前,一个比一个生得磕碜。

  莫说甜菜, 就是后世常见的玉米, 谁能想到在育出良种前,它其实是个豁牙咧嘴的德行?

  “无妨,”崔芜说,“兄长寻到的是什么样?可有实物?若没有,画像也成!”

  秦萧默默瞧了她一眼,被崔芜过分闪亮的眼神晃了视线。

  他探手入怀, 摸出一卷画纸递过去:“实物未曾带来, 这是此物的图纸。”

  崔芜展开一瞧,明白他为何犹豫了。

  这东西跟她画给秦萧的有两三分相似, 但乍然放在一起, 很难相信是同一个物种。若说崔芜所绘之物是“萝卜”,那这玩意儿就是根毛笔杆子,缩水了十倍不止,活像个营养不良的畸形儿。

  崔芜强忍牙疼,向秦萧确认道:“此物根茎也有大量糖分?”

  秦萧点头:“秦某专程寻了种植过此物之人,他亲口所言,此物根茎味道清甜,曾有人将其挖起, 捣烂根茎熬成糖水果腹。除此之外,茎叶亦可当作菜蔬食用,而且喜欢吃的人不少。”

  崔芜大喜:“善种此物之人在哪?有没有带来?”

  她两眼放光,显然是对甜菜的制糖前景寄予厚望。

  瞧着眼前人脸色红润、容光明艳、顾盼间意气风发的模样,再对比半年多前,她刚离开江南时的苍白孱弱、郁郁寡欢,秦萧心中微软,旋即涌起大片不知是欣慰还是怅然的陌生情绪。

  “时间仓促,未能请来,”秦萧说,“我问了,此物种植之所原在河阗一带,那里如今是回纥实控之地,若要将人带回,怕是得费些周折。”

  崔芜眉眼弯弯:“我信兄长,等办成此事,我……”

  她正苦苦寻思该拿什么答谢秦萧,被感谢的那位却似不满她凡事都要拿等价之物回报的做派,一笔一笔算得清楚明白,看着忒见外。

  “我回河西数月,教你的功夫都练了吗?”他用帕巾擦了擦手,不动声色地转开话题,“沙袋还带着吗?”

  崔芜一愣,略带心虚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手腕:“这个……原先一直带着,只是今日换了衣裳,一时忘了。”

  她为震慑柳家人,特意着华服、作丽妆,再绑沙袋就有点不合适了。

  谁想到那么寸,偏偏被秦萧赶上了?

  秦萧哼笑一声,作势起身:“也罢,去校场吧。”

  崔芜傻眼了:“去、去校场做什么?”

  “且看你这些日子可有长进,”秦萧说,“若是没有,也不必指望我继续教你了。”

  崔芜:“……”

  别啊,大哥!

  兴许这世间确是一物降一物,施奸耍诈、折腾得凤翔豪强哭爹喊娘的崔使君,到了秦萧跟前就仿佛遇到命定的天敌,非但生不出反抗之念,反而服服帖帖、乖巧听话。

  校场倒是现成的,伪王再昏庸糊涂,终究是武将出身,校场修得似模似样。对面立着一排六只箭靶,旁边还有兵器架,十八般兵刃样样齐全。

  秦萧先拿起一只九曲长枪,试了试份量,又摇头搁了回去。崔芜瞧着心惊胆战,唯恐秦萧让她玩一出“力能扛鼎”,忙道:“兄长且听我一言!”

  秦萧换了把九环砍刀掂量,余光瞥向崔芜:“唔?”

  崔芜绞尽脑汁:“那个……刚用完饭,最好别剧烈跑跳,否则肠胃克化不动,可能会腹痛难忍,那就得不偿失了。”

  秦萧沉吟片刻:“有理。”

  然后他弃了长刀,拿起架上铁弓丟与崔芜:“那便试试射术。”

  他一只手就能轻松拿起的强弓,崔芜却要双手并用,饶是如此仍觉吃力,被坠得往下一沉。

  “兄长,”不过须臾,崔芜额角已经开始冒冷汗,“这弓太重,我可能拉都拉不开,咱能换一把吗?”

  秦萧刚才掂量时就判断出,此弓力不过一石,可见伪王虽是武将出身,这些年耽于酒色,昔年练就的功夫多少撂下了。

  但他没教过女子习武,拿不准崔芜该用多强的弓,也确实怕她一味逞强反而伤了自己,遂点了头。

  崔芜如蒙大赦,忙命人取了把她家常练习用的红木软弓来。

  有了趁手兵刃,崔芜信心增添不少,稳稳拉满弓弦,瞄准离自己最近的一张靶子,一箭射了过去。

  那箭靶离她约有三十步距离,箭去如流星,干干脆脆钉入靶面。

  只是离红心远了些,勉强沾着靶子的边。

  崔芜瞧了瞧,似是不太满意,又取了只箭,这回瞄得更久,一箭射出。

  倒是近了些,刚好挨着红色区域。

  崔芜对自己的成果还算满意,眼巴巴地瞅着秦萧,脸上写着三个字:求表扬。

  秦萧不动声色,取过崔芜觉得吃力的冷铁强弓,也不见得如何用力,已然拉开弓弦,双手如抱满月,一道灿烂至极的寒芒激射而出。

  “笃”一下,箭头直接将靶心钉了个对穿,靶身震颤不已。

  崔芜先前射中的两支箭受不住如此大的力道,被硬生生震脱,掉落地上。

  秦萧回眸看向崔芜,用眼神示意:如何?

  对比如此惨烈,崔芜有点尴尬。幸好她天生脸皮厚,不过一瞬就缓过神来。

  “兄长勇冠三军,好意思跟我个刚学武的柔弱女子比吗?”她若无其事道,“还是那句话,你尽量教,我努力学,就算这辈子都比不上兄长,能比上一两分,也够用了。”

  她对阿绰招了招手,小丫头屁颠屁颠地跑上来,手里捧着重新装好的沙袋。崔芜正要将牛皮绳绑于腕上,却被秦萧拦住。

  他故技重施,将自己右手伸到跟前:“握住。”

  崔芜心说“又来”,却还是照他说的做了,然后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下压。

  这一回,秦萧铸铁般的手掌微微一颤,又迅速稳住,依然没有挪动分毫。但他脸上却露出微笑,略带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上回有些力道,”他说,“这两个月确实勤练不辍。”

  崔芜小得意:“那是自然。”

  就听秦萧下一句道:“然射出之箭力道不足,全因你腰腿力气不够。从明日起,每日晨起练一个时辰马步。”

  崔芜:“……”

  秦萧掠了她一眼,扬起半边长眉:“若为难,秦某不勉强。”

  崔芜心知肚明,秦萧说不勉强,就绝不会强迫她练,只是从今往后,她也休想从他手里学到一招半式。

  可是每日晨起一个时辰……

  崔芜往前蹭了两步,扯了扯秦萧袍袖:“兄长,打个商量。”

  秦萧低垂视线,盯着她牵住自己衣袖的素白右手。

  崔芜没留神,自顾自道:“我现在已经是起五更爬半夜了,每天都睡不够,你看看我的黑眼圈。”

  她又往前凑了凑,扒拉自己的下眼皮给秦萧看。

  除了颜适,秦萧这辈子没遇见过敢跟他讨价还价的,有些好笑,那柔软冰凉的手指从手腕内侧划过,牵动肌肤敏感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不着痕迹地转开视线:“那又如何?”

  崔芜:“别一个时辰。半个时辰成不?好歹让我多睡会儿。”

  秦萧默默攥紧手指,强压下自手腕侵袭至指尖的痒意:“……可。”

  崔芜还价成功,开心地练箭去了。

  这对崔芜而言是一个难得安宁的午后,没有案牍劳形,没有一触即发的战事。她只需要站在校场上,拉弓引弦瞄准箭靶,大脑完全放空,只有肌肉重复动作。

  秦萧站在一旁指点,亲自调整她搭弓的姿势。几番下来,崔芜逐渐摸到窍门,练得也更有兴头。

  秦萧却瞧见她手掌被勒出极深的印痕,淤红道子横布在柔白掌心中,尤为醒目。

  他握住崔芜右手,还未发力,后者已经“嘶”地抽了口凉气。

  秦萧:“你今日开弓太多回,不能再练了。”

  崔芜甩着右手,虽是龇牙咧嘴,人却兴奋得很:“我好像找到一点感觉了,兄长若不赶着回河西,再教我点习武的窍门?哦对了,你之前教的那两套擒拿法,我可是每天都有练习,你要检验成果吗?”

  秦萧端详着她,只见午后阳光正好,崔芜面孔沉浸在和润的光线中,还属于“少女”范畴的轮廓柔婉饱满,对着外人时的冷峻威仪散去,显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娇俏。

  其实满打满算,她也才十七,未满十八周岁。搁在寻常人家,若是父母疼宠些,兴许还待字闺中。

  谁会如她一样,在这世间的血雨腥风中讨生活?

  可偏偏,置身其中的人半点不觉得苦,反而乐在其中。

  鬼使神差地,秦萧问了句:“你开心吗?”

  崔芜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也不想:“开心啊。”

  她现在每一日都是为自己过的,每件事也是为自己做的,虽说难免受日晒雨淋、风霜搓摩,可也同样是天高海阔、任我遨游。

  如何能不开心?

  秦萧明知这么说会惹她不快,还是没忍住:“你若留在镇海军节度使府,必是锦衣玉食。以孙氏父子的资质,虽不能逐鹿中原,偏安一隅总还绰绰有余,想求个富贵平安,大约不难。”

  崔芜果然不高兴了,幸而她出逃大半年,眼界胸襟都开阔了不少,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一戳死穴就跳脚。

  却还是不冷不热地怼了句:“回头我也造一座金丝笼子,把兄长关进去一年半载,每天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看你待不待得住。”

  秦萧失笑,又想在她额角敲一下,抬手想起她皮嫩,上回敲完后留下红印,半晌没消净,又生生忍住了。

  “牙尖嘴利,”他淡淡地说,“这般不服软的性子,亏得是独掌一地,否则不管到了谁的地界,都少不得谋了旁人江山。”

  比口舌,崔芜这辈子就没输过:“不啊,要是去了兄长那儿,我就不谋。”

  秦萧眼皮微跳,似有意似无意地瞧来。

  崔芜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凭本事让你心服口服。若是兄长实在不服,那我就……”

  她话音骤顿,苦恼地皱了皱眉,仿佛在绞尽脑汁思忖解决方案。

  秦萧忍不住追问:“你就怎样?”

  崔芜想了半晌,实在想不出来,只得放弃,耸了耸肩道:“就只能算了。”

  秦萧掀起眼帘。

  “兄长不为难我,我也不与你难为。还是那句话,咱们患难扶持,守望相助,只要有我在,就决不让兄长独木难撑。”

  秦萧凝眸,目光锋锐地审视她。

  崔芜扬着下巴,坦然任其打量。

  她是个极难得的美人,却除了施展美人计,从未刻意彰显自己的美貌。盖因那双眼睛过于明亮,眼神坚毅更甚男子,兼之眉心常带英锐之气,便压住了眉眼精致。

  好比现在,她望着他,眼底仿如烧着两团灼灼的火。

  滚烫又炽烈。

  映照出一副赤诚肝胆。

  良久,秦萧一言不发,将右手递了过去。

  崔芜会意,与他手心相交,重重拍了下。

  死生不负,击掌为誓。

  ***

  崔芜没想到,自己不过与秦萧随口闲聊,竟发展到击掌盟誓的地步。

  但这话是她早想说,也是迟早逃不过的。

  如今崔芜地盘虽只据了两州,她自己却清楚,绝不可能停下脚步。不说远的,北边的渭州、泾州、邠州、宁州,她定是要拿下来。此外,往北的原、武、庆、雄、盐、夏、银,东进的鄜、丹、延、绥,也已列上日程。

  这些地盘说小不小,够她细细谋划一阵。说大却也不大,最多三五年,崔芜有信心纳入掌控。

  到时,是继续东进还是掉头向西,又是否要将河套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掌握手中,势必成为崔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崔芜从不畏惧与人争斗,可当对面之人换作秦萧时,她却不能不斟酌再三。

  既是出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考虑,也是因为最朴素的私心。

  她不想与秦萧兵戎相见。

  也许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毕竟以崔芜眼下的实力,还无法与手握四郡之地,麾下精锐万余的安西军主帅相提并论。但崔芜有预感,如果她放任自己的野心扩张,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而这是无论她还是秦萧都不希望看到的。

  “那就这样吧,”崔芜心有天地宽地安慰自己,“且不说会不会走到这一步,就算真到了这份上,东边有的是地盘和人口,何必非与兄长相争?”

  她一旦想通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正琢磨着是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还是继续义正言辞地与秦萧商议下一步合作事宜。

  忽见校场一角,贾翊束手而立,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崔芜心知,贾翊最有眼力见不过,既然见着她与秦萧商谈,断没有搅扰的道理。如今却等着不走,可见是有极要紧的事回禀。

  遂看向秦萧:“兄长……”

  秦萧亦瞧见了,对她点点头:“去吧。”

  崔芜一笑,拎着裙子跑了。

  她奔跑的身影过分轻盈,融化在阳光里,模糊了轮廓,唯有勃勃生机逸散而出。

  西北冬日肃杀凛然,朔风呼啸砧骨刺肤,却都抵不过这股昂扬生气,直欲冲寒破蕾,催出春意。

  不知不觉,秦萧眼底含起一缕笑意。

  他再度引弓搭弦,铁弓开成满月,长矢疾出破风凌厉,再一次命中红心中央。

  箭靶剧烈震动,先前崔芜射中其上的箭矢随之颤晃,却未再震脱箭靶。

  她素来要强,既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打地盘是这样,治理民生是这样,射箭也不例外。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如此一路下去,她能走到哪一步?

  锐响嗡鸣,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将先前正中红心的长箭从中劈开。

  “我助你一臂之力,”秦萧想,“希望你能做到,她想做却没机会做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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