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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凤翔易主是大事, 消息传回华亭,吓了所有人一跳。

  贾翊早知崔芜胸有丘壑,绝不甘于偏安一隅, 却还是没想到,她动作如此之快, 前脚平了汧源,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凤翔,拿下这座关西大城。

  然而, 这番举动正中贾翊下怀。恰好这些时日, 华亭又从流民中募了一批新兵,虽未训出个模样,好歹能撑撑门面。

  遂快马加鞭地赶到凤翔城,抬头见高大的城门压下阴影,论威武气派,超出华亭何止十倍, 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照这个速度、这个势头, 明年今日,怕不是整个关内道都得落入她的掌控?”贾翊琢磨着, “到时, 她会就此心满意足吗?又或者……继续西进,将八百里秦川都纳入掌中?”

  他越想越了不得,胸口好似烧着一汪沸腾热血,生出万丈豪情。

  不过,见着崔芜时,他还是很好地压下这番起伏澎湃的思绪,毕恭毕敬地一拱手:“恭喜主子入主凤翔,拨乱反正。”

  崔芜却没他那么多想头, 这些时日,她前院后院两头跑,每日天不亮起身,先将幕僚叫来议定公事,然后就去前院探视患病幼童,挨个巡视诊脉,斟酌药方。轮完一遍后,还要安抚民生、清查税目、接见城中耆老、定下考试选官的日程……种种事宜忙得脚不沾地,好容易养出的一点肉,眼瞅着又累没了。

  “贾司马到了,我总算能松一口气,”崔芜真心实意地说,“还要烦请先生主持税目清算一事,不把帐算清楚,我心里总是不安。”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技多不压身,贾翊是法家弟子不假,算账的本事也很拿得出手,闻言立刻应道:“主子放心,交与下官便是。”

  又说:“当初听闻主子有意拿下凤翔,贾某怕人手不够,做主招了一批新兵,共计千人上下。只是时日尚短,未曾训练纯熟,此行特意带来与主子过目。”

  崔芜不怕新兵,她当初带来的也是新兵,经过夺城一战,肉眼可见地老辣起来,可见饮过血、杀过人,新兵自然而然成了老兵。

  “交与延昭,由他编进队伍,”崔芜掰着手指,“此次拿下凤翔,亦有千人投诚,如此算来,我手中兵力已然不下三千。”

  虽说与秦萧麾下的河西精锐没法比,可短短半年多,从任人鱼肉的后宅妾室摇身变成手握两州、兵力数千的割据豪强,感觉还是相当微妙。

  飘飘然的情绪不过一瞬,她已重新收敛心神:“这点兵力据城自守没有大问题,但若其他势力趁机来袭,那就有点捉襟见肘了。”

  贾翊被崔芜抢了台词,却并不懊恼:“不错。伪王就戮,这些年屈居其下的各地守将必会有所反应,主子不可不防。”

  崔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早在贾翊赶来凤翔前,就命斥候盯紧周边动静,但凡有异,立刻来报。

  与此同时,她也催促延昭加紧练兵,不说旁的,先将现有的三千人打散磨熟,起码不能敌军攻到城门口时,自己人还在搞派系玩内斗。

  这么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转眼大半个月过去,第一阵极北寒风席卷凤翔城时,被崔芜盯紧盯死的各方势力依然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

  崔芜有些不解,与贾翊聊起此事,后者沉吟片刻,一拍脑门:“是我犯蠢了,这些人本就不是一条心,有些是先王旧人,有些是伪王嫡系,还有些干脆是别的地方投来的。”

  “原就吃不到一个碗里,不过是迫于伪王威势才暂且偃旗息鼓。如今伪王死了,彼此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谁敢在这时候主动挑起战端?不是明摆着将把柄送到别人手上吗!”

  崔芜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确定:“所以,我就是鹬蚌相争时,居中得利的渔夫?”

  这比喻不好听,但是中肯,贾翊默认了。

  “行吧,”崔芜牙疼似地哼哼道,“只要能多争取些喘息时间,渔夫就渔夫吧。”

  再不然,打黄雀的猎户也成。

  趁着这段难得的空当,崔芜先快刀斩乱麻地肃清宵小,胆敢趁火打劫、□□良家的,一应按律处置。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律法是以前朝疏律为范本,贾翊赶了两个月的工,在此基础上稍作修补。

  崔芜大致看过,对其中某些条款很不满意,比如丈夫“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反过来却是妻杀夫“因殴致死者,斩”,以及“谓妻、妾、媵过失杀者,并徒三年”。(1)

  “这些先不管,”崔芜皱了皱眉,到底没尝试挑战古代人的道德底线,而是补充道,“若遭遇其夫殴打,妇人被逼还手,致人身死者,赦无罪。”

  贾翊挑眉,似乎想说什么。

  崔芜:“辅臣有何高见?”

  贾翊,字辅臣。

  他抬眸对上崔芜视线,忽然意识到一件因为存在了太久,以至于被许多人有意无意忽视的事实。

  他们的主君,是个女子。

  她的性别决定了她天然倾向女子的立场,更有甚者,她不可能一辈子不成婚,若是来日,她的夫婿借口疏律中的条目反将她一军,她该如何应对?

  倒不如一开始,就将某些可能的漏洞堵上。

  一念及此,贾翊自觉洞悉了崔芜的意图,立刻道:“不,下官并无疑问,这就添上。”

  不用多费唇舌解释,崔芜很是满意,并未深究他这番心理动机。

  不过眼下,这临时加上的条目远没有法场上成排的人头落地来得震撼。凤翔城中血流成河,崔芜也随之确立了新任主官不可撼动的威信。

  当她再次发布告示,宣布减免税赋、取消徭役,并扩大征兵,凡应征者可获口粮布匹时,百姓的响应之热烈远远超出意料。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想到,早在第一批病愈的患儿离开王府时,就已有了迹象。

  崔芜的夜以继日没有白费,在她和康挽春,以及临时征调来的郎中轮番看顾下,部分轻症病儿出现好转乃至痊愈,可以回家休养。

  临出府那日,崔芜给每个病儿发了一小包红糖,又在门口放了个小小的火盆,示意他们跨过去驱邪消灾:“虽是好了,回去也不可大意,这阵子多吃些好的补养身体,实在吃不起,用红糖泡水喝也成。”

  病儿母亲本已跨过火盆,闻言转身,咬了咬牙,蓦地双膝跪地,朝着崔芜“砰砰”磕了十来个响头。

  情绪这东西是会传染的,当一个人这么做时,其他人很容易受其影响。十几个病儿以及他们的爹娘相继跪下,对着崔芜叩首不止,有些甚至喉头哽咽,一边磕头一边泣不成声:“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我回去就给您立个长生牌位,保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崔芜眼角微涩,到底没开口。

  只回去后,对贾翊和丁钰感慨道:“怪道古时先贤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君者,舟也。民者,水也。若无百姓首肯,我这个一州主君焉能坐稳位子?”

  贾翊乃法家传人,却不这么想:“当初阮氏妖妇以鬼神之言惑众,焉知百姓不是这般感恩戴德?民意如水,无常势无常形,可若掌握了引导之术,譬如开凿分流、引水入渠,亦能为己所用,不必捧得太高。”

  丁钰却有不同意见:“你府库里的钱财谁交的?是百姓的赋税!修河建堤谁干的?百姓服的徭役!府衙里的官吏从哪来的?也是百姓家里培养的有才之士!”

  “真把百姓逼急了,人家撂挑子不干,或是干脆跟你鱼死网破,看你找谁哭去!”

  眼看贾翊长眉一挑,大有与丁钰争论三百回合的架势,崔芜赶紧居中打断:“好了,都少说两句!”

  又对丁钰道:“要你送的粮食,都送了吗?”

  说到正事,丁钰是绝对不会抬杠起哄的:“主子放心,五千石送去萧关,五千石送往汧源和吴山,剩下三万石尽数运往河西,估摸着现在已经入了凉州城。”

  崔芜知道,要彻底收服一方势力,恩威并施不可或缺。

  她打华亭、打凤翔,彰显了武力和智谋,是威。如今入主王府,树立了威信,也该施恩于彼,收服人心。

  五千石粮食送到萧关,狄斐久久未语。

  当初答应借出二百新兵,纯粹想看看这所谓的“歧王遗女”有几分斤两。其实在看到她亲手绘制的舆图和操练的阵法时,他就有预感,此女绝非池中物,此去华亭,十有八九是虎归深山,鱼入汪洋。

  即便如此,他依然没想到,崔芜手笔如此之大,短短数月光景,不但定了陇州,还控制了凤翔。

  这五千石粮食也送得颇有深意,解了狄斐缺粮的燃眉之急是小,最要紧的是表明态度:只要狄斐未曾与她撕破脸,只要他还承认听从先王……不,应该是崔芜本人号令,哪怕只是名义上的,这位郡主娘娘也不会弃他于不顾,只要有她一口粥,就少不了狄斐一口汤。

  “这女人,”狄斐失笑,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到底小瞧她了。”

  他身旁之人不是别个,正是当初与岑明一同护卫崔芜东进的赵行简。只是华亭平定,岑明果断跳槽,如今已是崔芜麾下一员校尉,手握数百精兵,镇守汧阳一地,端的是赫赫威风。

  赵行简却惦记着旧主恩情,毅然回到狄斐身边,话里话外流露出的意思,却是不赞同狄斐与崔芜交恶。

  “郡主心胸非寻常女子可比,如今陇州已在其掌控,平定歧州也只是时间问题,等到将关内道打扫干净,只怕就该挥师京畿了,”赵行简说,“依末将之见,将军不妨暂且低头,以郡主的为人,必不会亏待将军。”

  狄斐笑了笑:“是低头,还是称臣?”

  这话问得敏感,赵行简没敢答话。

  “且再看看,”狄斐像是劝他,又仿佛自言自语,“到底只是个女子,我倒要看看,她能在这个世道中走到哪一步。”

  与此同时,秦氏亲兵押运的三万石粮食也送入河西地界。秦萧带着颜适亲率轻骑来迎,抽刀捅入麻袋,流出的是金黄粟米,雪白麦面,竟是压秤的纯粮食,没掺杂一丝一毫沙子。

  “崔大人说,河西苦寒,产粮不丰,少帅与兄弟们这些年镇守辛苦,没有让大家伙饿着肚子戍边的道理。这三万石粮食不多,让咱们先吃用着,若是不够,她再想法子。”

  亲兵复述着崔芜的话,神色颇为感慨:“崔大人还说,上回见少帅,就觉得您有思虑过重的毛病,长久下去,怕是会伤身。她让您放宽心,凡事有她,绝不会让您一人苦撑大局。”

  秦萧于关内不乏耳目,亦听说了崔芜攻占凤翔之事。只是没想到这丫头动作如此之快,前脚入主歧州,后脚就送了粮食过来。

  漂亮话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秦萧抓起一把粟米,又拈两粒尝了味,发现居然不算太陈。

  这批粮食拿去粮行,怕不能叫出百贯乃至千贯一石的价码,崔芜却直接送给了秦萧,分文不收。

  人情还得十分漂亮,身体力行地做到了患难扶持。

  秦萧眼底思绪起伏,又被自己强压下去:“郡……崔大人还说什么了?”

  亲兵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与秦萧:“这是崔大人吩咐卑职交给少帅的。”

  秦萧打开锦盒前已经有了预感,可瞧见那枚洁白细腻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时,还是吃了一惊。

  他拾起玉佩仔细打量过一番,发现并非仿造,的确是自己原来那枚,不由讶异:“她从哪寻回的?”

  亲兵无法回答。

  秦萧也没指望他事事知情,再一翻,发现玉佩下还压着一封信,封上写着“兄长亲启”四个字,极秀丽温婉的簪花小楷,几得卫夫人三昧,只笔画转折处不够圆融,笔锋犀利锐气逼人,到底露了性情。

  楚馆调教上等倌人,琴棋书画原是看家功课。写得一手好字不稀奇,只是她于风尘之地浸润多年,却不肯柔婉了性情,反而越发锋芒凛冽,可见天生就不是甘居人下的脾气。

  再看内容,好家伙,厚厚一打,足足写了五六页纸,也不知从哪攒了这么多话说。

  秦萧原本只想大略扫过,一看却入了神。崔芜没用公事公办的套话,而是非常详尽地描述了她是如何平定汧源之乱,又是怎样窥破凤翔玄机。

  至于拿下凤翔城,更是她平生的得意之作,写得格外详尽,把阮轻漠咬牙切齿,伪王伏在枕上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相描述得惟妙惟肖,亦看得秦萧青筋乱颤,万万想不到不过一两个月的光景,这丫头翻云覆雨的手段又精进了许多。

  气笑不得完了,他品出这封信未曾显露于字面上的深意。

  这不是两方首脑商议结盟的公文,而是写与至亲的家书,因此斟词造句极具个人化风格,相隔千里就能瞧见崔芜唇角微抿,又是得意又是俏皮的促狭笑意。

  书信最后提到了送来的粮食,出乎意料,用词十分简略,只大致解释了是从行商手里买来的,担心河西苦寒,粮食不够吃,特意送了来,只当回报秦萧多次相救的恩情。

  “兄长恩重,妹实难报,区区粮草,杯水车薪。睽违多日,心实思念。盼与君相见之日不远,你我兄妹秉烛窗下,再叙情谊。”

  那一刻,秦萧心里不期然冒出一个念头: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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