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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1章

  这一个月来, 崔芜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赶在秋风起前种了一茬豆子,挨个肃清华亭境内的宵小之辈, 将此间房屋、山林、池塘与田地绘制成鱼鳞图(1),还抽空去了趟吴山, 亲自考察当地民生。

  等到天气转凉时,种下的大豆抽出嫩芽,新兵的操练逐渐有了模样, 王老汉的“代耕机”见到第一版成品, 崔芜也从吴山县赶回。

  第一件事就是命灶间烧热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第二件事则是将秦萧请到后堂,言称有笔交易要做。

  秦萧欣然前往。

  当初县衙后堂被崔芜一把火烧了,幸而火势不大,且扑灭及时,没连累东西厢房。待得崔芜入主华亭, 将原先的残垣断壁重新修葺, 虽谈不上多考究,起码能住人了。

  彼时崔芜刚沐浴过, 头发还没干透, 就这么披落肩头,只随意挽了个髻儿:“半个月没洗澡,头上都长虱子了,实在没忍住,兄长莫与我计较。”

  “长虱子”不是夸张说法,是实打实的虱子。崔芜在吴山歇下的第一晚,屋子没打扫干净,第二天就觉得头皮发痒, 用篦子细细梳理,居然抓出来三四只虱子。

  吓得崔芜顾不上烧热水,直接用井里打的冷水往头皮上浇,又在屋里烧火熏烟,确认将虫子都赶跑了才敢落脚。

  “这就是天气热的不好,”她跟丁钰抱怨,“随铁勒军北上的一路也没见长虱子,这才住了一晚就不行了。”

  丁钰一摆手:“等我把硫磺弄出来,你在房间角落都撒点,保证蛇虫鼠蚁见了你绕道跑。”

  为着这句话,崔芜等不及回华亭就将丁钰丢进深山,同行的除了向导、护卫亲兵,还有几个逃难至此的道士。

  为何要派道士同行?

  这是因为在古代,道士成日里与矿物打交道,四舍五入相当于半个化学家。带着他们去,当然是为了方便辨识矿物,以及设法制取。

  崔芜可是记得,西部山区蕴藏有煤矿,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寻到铜矿和铁矿。

  到时就不必像现在这样,连给新兵打造兵刃都得勒紧裤腰带,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这些都扯远了,幸而秦萧与崔芜相识日久,对她偶尔四六不着的性子摸清了几分,并不见怪:“无妨,你自便就是。”

  崔芜回过神:“今日请兄长来,原是为了谈桩生意。”

  秦萧早料到她必有所求,端起茶盏饮了口,不动声色地等着下文。

  崔芜犹豫了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抿了抿唇才道:“我愿用药材,与兄长交换一物。”

  秦萧:“何物?”

  崔芜:“盐卤。”

  秦萧:“……”

  他见崔芜神色踌躇,已然猜到必是要向自己张口。只河西贫瘠,大半倒是戈壁荒漠,唯有盐池与马场最拿得出手。

  本以为她要的不是盐就是马,没想到她的确张了口,要的却是盐卤。

  什么是盐卤?

  用后世人的说法,这玩意儿又叫苦卤或是卤碱,也就是盐池母液蒸发冷却后析出的氯化镁结晶。

  不算什么值钱东西,当然也没人拿它当重要物资交换。

  秦萧不奇怪崔芜知晓河西产盐,但他想不通崔芜要盐卤的用意:“你要它做什么?”

  他问得直接,崔芜也答得坦诚:“吃。”

  秦萧:“……”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此物有毒,不可食用,有些贫家百姓不明就里,误食盐卤,结果满门俱亡,无一幸免。”

  这回换成崔芜扶额。

  是她的错,不该跟死较真的男人开玩笑,活该被数落。

  “不是那种吃法,”崔芜不得不将话解释清楚,免得秦萧真误会了,“是……唔,现在还不好说,等豆子成熟了,我亲自演示给兄长看。”

  秦萧明白了:“与豆子一处,便可食用?”

  崔芜点头。

  为什么要盐卤?当然是用来点豆腐。

  虽说豆腐这玩意儿早在西汉年间就由淮南王刘安发明出来,不过在另一个时空,直到《清异录》问世(2),“豆腐”之名才首次见诸史册。

  算算时间,差不多与崔芜所在的时代前后脚,秦萧不知豆腐做法,也很合情合理。

  “豆子虽为五谷之一,直接食用的口感并不好,脾胃亦是难以克化,”崔芜为秦萧续了茶水,缓缓道,“若将其磨成豆浆,再点以盐卤,便会美味百倍。”

  秦萧捧起茶盏:“好。”

  崔芜准备了一肚子话说服他,不料被这简单的一个字堵了回去,难免怔了片刻:“兄长……信我所说?”

  秦萧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反问:“为何不信?”

  崔芜总觉得哪里不对,秦萧松口的太轻易了,既不追问缘由,也不怀疑她另有目的,说什么信什么,不怕自己拿他当冤大头吗?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虑,秦萧饮了口茶。

  “秦某与阿芜相识数月,时见你有异于常人之想法,乍闻之下不通情理,却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他说,“秦某见多了,不觉得有怀疑你的必要。”

  崔芜失笑:原来只是这么简单吗?

  当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做对时,旁人看在眼里,自然而然会积累信任感。当这种信任达到一定程度时,即便她做出某种不合情理的举动,旁人也会下意识地相信她。

  崔芜仔细品味了下,觉得这种感觉……不算差。

  “那兄长意下如何?”她眼巴巴地看着秦萧。

  秦萧继续喝茶:“生意不算亏,只是河西与陇州有些距离,只为盐卤专程跑一趟,划不来。”

  崔芜听明白了:“兄长还想交易什么?”

  一顿,又补充道:“我手里只有两县,家底称不上丰厚,若是兄长想要之物太贵重,我可拿不出。”

  秦萧哭笑不得:“这么着急撇清关系,唯恐我挟恩图报吗?”

  崔芜没说话,脸上却写着“亲兄妹明算账”一排字。

  秦萧沉吟:“你不想要盐吗?”

  崔芜心说:怎么可能不想要?我这不是觉得盐和马都是重要的战略物资,不好意思张口吗。

  嘴上却很谨慎:“华亭被王重珂祸害得不成样子,旁的实在拿不出,兄长想我用什么换?药材,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她是真心感激秦萧几番相救之恩,也很想在能力范围内报答一二,可恩情归恩情,她现在是华亭主官,不能不为治下百姓考虑。

  总不能自己人还勒紧裤腰带,当家人却打肿脸充胖子,拿着宝贵的粮食支援盟友吧?

  不如药材,山里生山里长,无非是多花些人力入山采药,无本万利。

  秦萧:“我要你绘制的鱼鳞图副本。”

  崔芜:“……”

  不愧是手握四郡之地的主,再怎么自谦不擅治地,眼光还是毒的。

  鱼鳞图为什么稀罕?因为图册中登记了每块土地的编号、土地拥有者的姓名、土地亩数、四至,以及土地等级。且每册最前录有土地综图,排布仿若鱼鳞一般,故称鱼鳞图。

  这东西最大的用途就是为官府提供了征收税赋的依据,避免豪强大户瞒报土地。虽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随着时间推移,再好的制度也难免被人钻空子,可至少在当下,这小小的图册还是相当管用的。

  “行!”她磨了磨牙,“需不需要我再派两个跟过全程的府吏过去,协助兄长制图?”

  秦萧淡笑:“如此甚好。”

  为了盐,崔芜忍了。

  生意谈完,总算能好好吃饭。这一晚又是中秋,虽说华亭物资有限,如螃蟹、月饼什么的肯定不能指望,但厨房还是好好整治了一桌酒席,除了时令野蔬,居然还有荤腥,一道羊杂汤,一道葫芦鸡(3),闻着鲜香扑鼻。

  崔芜以前不爱吃羊肉,嫌弃脂肪含量高又有膻味,从没想过有一日会对着羊杂流口水。她强忍身体对蛋白质的渴望,先命人将各色菜式拨了一半,送去给中秋晚上苦命加班的许思谦,又亲手为秦萧盛了羊汤,自觉礼数到位了,再不与人客气,搛过一只鸡腿大吃大嚼起来。

  秦萧的羊汤只喝了两口,抬头见她碗里只剩一根鸡骨头,静默片刻,将另一只鸡腿也搛给她。

  崔芜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却违背了大脑意志,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以秦萧的老成,都忍不住问出口:“你这些日子……是不是没怎么顾上用饭?”

  不然为何每每一同用饭,她都是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崔芜想了想,自己也觉得奇怪:“其实……并没有,我吃得还算不错。”

  这是实话。虽然两县民生称不上太理想,粟米粗粮总是有的,配上放了肉末、骨头的菜汤,管饱不成问题。

  尤其崔芜唯恐之前落胎留下病根,总要尽量补充碳水和蛋白质,哪怕吃不上肉食,隔三岔五也要塞一个白水煮鸡蛋。

  但还是不够,她总是饿,不仅饿,还馋,闻到肉香味就流口水。

  大约是营养欠缺得太厉害了。

  秦萧不说话了,眼神颇见晦暗。

  崔芜:“怎么了?”

  秦萧瞧见她嘴角沾着的一点汤汁,很想替她拭去,却想起上回用饭,自己为她擦嘴角,惹来崔芜一瞬间的紧绷,还是忍住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似你这般容貌、这般才智,若想锦衣玉食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其实是很容易的。”

  崔芜方才还含笑的脸色瞬间垮下:“兄长这话,我只当玩笑,再说就是逼我抽你了。”

  她头一回对秦萧不客气,被怼的那位却并不恼怒,反而品出一丝对“自己人”才有的亲近感。

  很受用。

  “是秦某失言,”他把肥美少骨的鸡肉送入崔芜碗中,“阿芜勿怪。”

  他认错及时,崔芜也没揪着不放,重露笑颜。

  西北之地多晴少雨,这一夜尤其如此,长夜浩荡,层云不染,冷镜高悬,如玉似璧。月光穿堂而入,正好笼于崔芜发间,她穿着白色苎麻所织的夏布衣裳,较寻常麻布更软更细,却不比丝绸名贵。

  通身上下毫无装饰,唯独眉间一点艳色,足够光动陋室。

  秦萧忽然道:“若是……”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

  崔芜回头看去,只见不经通禀闯进来的是阿绰。她如今俨然是崔芜身边第一亲信,同时兼具“侍女”与“小厮”的职责,进进出出是所有人见惯的,根本没人拦她。

  秦萧默叹一声,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

  “也好……”他想。

  时机不到,有些话贸然说出,怕是会适得其反。方才心绪动荡,没顾上后果,此时细想,倒是庆幸被人打断了。

  崔芜却不知他这番千回百转的思绪,只管看着阿绰:“出什么事了?”

  这些时日,她权威渐立,上上下下虽不明说,都拿她当唯一的主君看待,阿绰也不例外。

  她得了丁钰嘱托,有心为崔芜立威,平日里最讲规矩不过,今晚这般莽撞,想必是出了不小的变故。

  阿绰瞅了瞅秦萧,欲言又止。

  秦萧正要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我与兄长没有外道,”她说,“你只管说。”

  阿绰不再犹豫:“刚接到快马回报,汧源集结兵马一千,正往华亭而来。”

  崔芜瞳孔微收。

  汧源、汧阳两县守将俱是王重珂旧部,但两人情况不太一样。至少从韩筠的话听来,汧阳守将无甚野心,虽看不上崔芜,不愿来投,却也不大可能兴兵来犯。

  汧源则不一样了。

  “之前听韩筠提起,汧源守将似与伪王暗通款曲,”崔芜沉思,拇指下意识地摩挲起来,“如今突然来犯,莫非是听命于人?”

  这是她思考时的小习惯,手指总想拈着什么,只是她忘了,那只手还摁在秦萧腕上,拈住的乃是他的衣袖布料。

  秦萧垂眸,视线定格在那只白如玉的右手上。

  他曾说崔芜是他所见女子中罕有的意志强硬者,这话不是简单的奉承。他从没见过一个女子如崔芜这般,立定一个目标,哪怕披荆斩棘、头撞南墙,也要头破血流地走到黑。

  就好比,她要练武,自己不过提了句“佩戴沙袋有助训练手足力气”,她就当真不再解下,连去吴山考察民生也不忘戴着。

  他说她腰腿力量不够,是以开弓总是不稳,她就每日早起半个时辰,寻一处僻静角落扎马步。

  扎完两腿发颤,再去正堂议事,或是赶去城外军营视察新兵操练情况,全程骑马,从不嫌苦怕累。

  难怪她不甘困于后宅,不愿雌伏于床笫间……这般性情手段,若是换一个出身、换一个性别,哪还有江东孙氏什么事?

  他沉思的时间有些长,崔芜察觉,却会错了意,将手抽回。

  秦萧微觉怅然。

  “兴许是听命于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原先令他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角色出了变故,掣肘既失,岂有不为所欲之理?”他收起不应有的心绪,淡淡地说,“你之前提到,此人曾将一个美人送去凤翔?”

  崔芜悚然一震。

  “去请许令、延昭与韩筠,”她说,“半个时辰后升堂议事。”

  ***

  “崔氏股份公司”召开战略会议,秦萧作为外人不便在场,遂告辞离去。

  他走出县衙时,颜适正等在外头,见状问道:“听说汧源发兵来犯?”

  秦萧瞥了他一眼,瞧出这小子的兴奋与战意:“那又如何?”

  颜适天生杀伐星当道,听说有仗打激动得不行:“咱们能插手吗?”

  秦萧:“不能。”

  颜小将军竖起的耳朵顿时耷拉下来。

  他有些不甘心:“真不能?不用算军功,就上阵过个瘾也不行?”

  秦萧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听说领着新兵的韩筠对你甚是恭敬,一应吃穿用度都是营中头一份,颇有交好之意?”

  颜适一怔,到底不是蠢人,细品话中深意,猛地抽了口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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