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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第381章

  谢府书房, 烛火摇曳。

  谢崇岚端坐案前,手边是一盘犬牙交错的棋局。苍老的手指深入局中,将一枚被白子囚困至死的黑子取出。

  “呛啷”一声, 被吃掉的黑子落回棋盒,原本僵持的局面撬开一角。

  但这只是暂时的。

  刨除这一角微不足道的胜利, 偌大的局面仍被白棋牢牢掌控,仿佛山崩的“势”、当头的“潮”,从四面八方朝着黑子发动攻势。

  这是无法逆转也难以抗衡的, 因为他的对手手握名为“皇权”的可怕武器。

  谢崇岚一度以为凭着世家百多年来的经营积累, 即便无法再现魏晋年间“王与马共天下”的盛景,也至少能与天子彼此制衡。

  但他忘了,“制衡”的先决条件是“实力对等”,表现在具体时局中,就是权柄、财富、名分,以及最重要的……

  武力。

  天子君临天下、权倾四海, 雷霆雨露皆出朕躬, 权势之盛无可比拟;天子通商路、促海贸,一来一回, 所得足够填补南北两线用兵的窟窿;天子收复幽云, 功盖宇内,正统之名不可撼动;天子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且不论原属哪一派系,皆为其胸襟、手腕折服。

  无论怎样对比,在这场拉锯战中,世家都不占优,仅凭“簪缨世家”的名分, 已经不可能动摇胜负的天平。

  哪怕天平另一端,是一个为他们所不齿、所轻蔑的……女人。

  谢崇岚的目光投向棋盘中央,属于“天元”的位置被一枚果核占据,旁边簇拥着白色棋子,就如士兵拱卫着女王。

  事到如今,以硬碰硬没有胜算,天子威望如山,他们也没有任何把握强迫她从那个至高的位子上退下。

  唯有一步一步,一点一点。

  混淆她的视线,转移她的注意。

  利用天子的权、天子的刀,将拱卫在她身边的臂膀,一个一个铲除。

  而这其中,最重要、威胁也最大的则是……

  枯朽的手指再次挪动,这一回,他将果核最右侧的棋子取下。

  “砰”一声丢进燃烧着的火盆里。

  火光飞舞,像是无数金红色的小虫狂欢,那一枚棋子被火舌吞噬,飞快而又无声无息。与此同时,福宁殿中。

  案上同样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两色棋子好似汇聚在一处的洪流,彼此吞噬、撕扯,无所不用其极地绞杀对方。

  然而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副棋盘与常见的围棋棋盘很不一样,棋盘分为六角,黑白两色占据了相对的两个角。这一场攻防的目的不是歼灭对方有生力量,而是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以己方全员占据彼方阵营。

  在另一个时空,这是弹子棋的玩法,却被原封不动地照搬到这里。

  崔芜拈着一枚黑子,尾指微翘,在棋盘上磕动两下,仿佛犹豫落子何处。对面的秦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语气很轻,甚至不曾惊动停放于案角的烛火。

  “世家断尾求生,说明陛下这一回已经触动他们痛处,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扳回劣势。”

  “与其被动拆招,不如主动出击。”

  “陛下肩负社稷万民,当以大局为重,而非为一人安危裹足不前。”

  “臣请陛下听万民所请,早除沉疴。”

  崔芜微微闭了下眼,指尖棋子迟疑一瞬,终究落在它应得的位子上。

  “……准卿所奏。”

  胡昌言已死,天子失去了制衡谢氏的筹码,在各方或明或暗的施压下,刑部和皇城司以前所未有的高效了结前案,抄家的抄家,发配的发配,罪大恶极者押上刑场,成排的头颅随着刀锋落地,血色中迎来开年第一场声势浩大的暴雨。

  这不是天子想要的结果,但事已至此,懊恼无济于事,她只能在既定的结局下,尽己所能扭转颓势。

  比如命礼部开恩科,自民间选士充实朝堂,阶级晋升的大门再度敞开,这一次它迎来的不只是男性士子,还有更多如卢清蕙一样的女子。

  比如将发配义学的进士调往都察院,充任给事中监察六部。

  再比如,命镇守北疆的地方官员回京述职,填补因清洗世家而造成的职位空缺。

  这其中,就包括时逐月和洛明德。

  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世家很快发现,胜利是暂时的,喜悦是短暂的,即便胡昌言已死,追查的线索被彻底截断,他们的羽翼仍然遭到无情削弱。

  原先被世家把持的,涉及财政、工程、水利、屯田、民生等各个领域的要紧职位,被选拔上来的新人填充。

  他们或者经历了北疆战乱,血与火洗礼过的意志格外坚韧,不会轻易为人收买;或者初出茅庐,心口那股为民请命的热血尚未凉下,亦不愿受人裹挟、充当鹰犬。

  这让连失阵地的世家格外恼火。

  虽然确实有人跃跃欲试,试图在新人站稳脚跟前组织反扑,但这一计划被谢崇岚不由分说地摁下。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分明,此时与天子全面开战并非好的选择,当务之急是韬光养晦,细水方能长流。

  陈郡谢氏乃世家魁首,谢崇岚一锤定音,旁人再不满也只能照做。

  正是在这样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一触即发的局面下,时逐月和洛明德回到京城。

  此二人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入宫见驾,时隔两年,再次回到这座巍峨繁丽的宫殿,两人心情俱是复杂,种种感慨俱化为面圣时的大礼叩拜——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案之后,天子身着正红长裙,金线绣成连绵如云的凤羽,仿佛要凭空舒展,登临九天。

  她的声音自殿堂高处传来,透着清冷淡漠的回音:“辛苦了,起来吧。”

  逐月抬起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年余未见的天子与她离京时相比,多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如果说,之前属于“崔芜”的气质占据了上风,那么现在,她呈现出的质感更接近“皇帝”这个符号,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幸好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太久,当武穆王入殿拜见时,天子脸上绽开笑容,看着又是那个熟悉的明丽女子。

  久别重逢,短短几句奏对无法纾解离情,眼看时近正午,女帝慷慨留膳,又对着潮星额外多嘱咐一句:“今日送来了新鲜鹿肉,让小厨房多备一道炙鹿肉,兄长喜欢。”

  潮星抿嘴一笑:“早备下了,哪还用得着陛下特意叮嘱。”

  一旁的秦萧嘴角含笑,不动声色地享受着天子的恩宠与温情。

  这一切都和逐月离开前如出一辙,最初的陌生感悄然散去,悬起的心重新落了地。

  待得午食用毕,崔芜接过茶盏漱了口,仿佛刚想起似地说道:“阿绰一直惦记着你,既回来了,也不必急着出宫,且与她叙叙旧。”

  逐月心口砰跳,想到能见故人,亦是暗生欢喜。

  阿绰果然也惦记着她,虽不知逐月确切抵京的日子,却备好了新衣和被褥,旧居里外清扫干净,净房甚至备下浴桶和热水,水面漂浮着新鲜的玫瑰花瓣,热汽袅袅蒸腾,弥漫着属于“家”的温馨。

  “水里加了玫瑰露和柚子叶,你从北境沾染了一身血气,赶紧进去洗洗,”阿绰老实不客气地数落道,“在北边两年,脸晒黑了,皮也磨糙了,好好一个漂亮小姑娘,一点不知道保养自己。”

  逐月哭笑不得。

  “人在北境,隔壁就是铁勒人,期间几回攻城,能活着就不错了,哪顾得上脸?”她无奈道,“我还算好的,至少全须全尾回来了,多少将士血洒疆场、马革裹尸,家人连抚恤金能否拿全都不知道。”

  阿绰原是玩笑,听到此处,眉头顿时拧紧了:“怎么?陛下和王爷这般盯着,还有人敢打抚恤金的主意?”

  逐月准备了详细奏本,本想过两日呈送预览,不料一时说漏嘴,心中不免懊恼。

  “怎么回了京城,反倒这般不谨慎?”她在心里责备自己,“京中不比边关,多少双眼睛盯着,若不能谨言慎行,被人抓着把柄,连陛下都要吃挂落。”

  她深深吸气,将不该有的思绪强压下去,笑容无懈可击:“也没那般严重……都知道陛下看重将士,克扣的军饷不惜自掏腰包补齐,谁敢吃熊心豹子胆,对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下手?”

  阿绰久在权力核心,明白逐月的顾虑,遂不再刨根究底,反而催着她入浴。少顷,逐月拖着湿漉漉的长发走出净房,又被摁坐于妆镜前,那皇城司的实际掌门人拿起木梳,为她慢慢梳通长发。

  “脸晒黑了,头发也糙了,瞧瞧,发梢都叉开了,”阿绰剪断分叉的发尾,揉成一团丢进火盆,又于梳齿上蘸了淡墨色的膏体,仔仔细细刷在发上,“武穆王催着太医院新配了养发膏,养护头发最好不过,将养一两个月,白发也能重新变黑。”

  逐月目光闪烁,从“武穆王”和“太医院”几个字样,推断出某个……令人不太愉快的信息。

  “陛下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六,”她叹息道,“已经生出白发了吗?”

  阿绰沉默,良久亦是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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