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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第377章

  即便时隔数月, 青黛依然记得当时那一幕。

  海盗以为遇上肥肉,不想是一块合金钢板,一口咬下不见油花, 反而磕碎了大牙。他们不敢硬扛,非常干脆地走为上策, 船队成员都在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青黛却态度坚决,必须将人拿下。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她咬着牙道, “照我说的做,出事我扛着!”

  因为她的坚持,船队追上海盗,凭借超出一筹的速度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将慌不择路的猎物截停。

  接下来的事很简单。

  登船,缉拿, 审问。

  一开始, 海盗的嘴死紧,哪怕沦为阶下囚也不肯低头。奈何青黛没有中原士大夫“以德服人”的精神, 直接对护卫下令:“问一句, 他不说,就在他身上划一刀。等到肌肤剥落,无处下刀,就打断手脚,丢进海里喂鱼。”

  海盗:“……”

  护卫:“……”

  青黛上前一步,笑眯眯地托起海盗下巴:“你是在海里讨生活的,应该知道人的血腥味一旦在海水中传播开,会发生什么吧?”

  海盗喉头滑动, “咕嘟”吞了口口水。

  会发生什么?

  当然是引来嗜血的鲨鱼群,将人咬得渣都不剩。

  脑袋没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是死在畜牲嘴里……投胎都不好意思再世为人。

  海盗怂了,问什么答什么,比竹筒倒豆子还干脆。

  青黛知道周围的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自己——一个寻常姑娘家,从哪学来的当地语言和海贼沟通?又怎能想到这么凶残的逼问法子?

  青黛当然没法跟他们解释——她上辈子是学小语种的,研究的又恰好是南岛语系。虽说时空更易,语言也不尽相同,但毕竟出自同源,有些一以贯之的东西还是保留了下来。

  有上辈子的基础,只需找个识得当地语的通译点拨一二,就能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至于逼问手段……

  青黛冷笑,真当她青楼和刑部大牢白蹲的?

  再纯良的羔羊,在地狱里待久了,也会染上邪戾嗜血的气息,何况人心这玩意儿之复杂、之幽微,跟“纯良”从来八竿子打不着。

  在海盗的指引下,船队很轻易地寻到一处海岛,也是这伙海盗的老窝。一队精锐卫士假扮海盗,将放风的贼寇逐一清理。

  待得确认安全,青黛上得海岛,摸到一处山洞。往里行了约莫两三里,便是这伙人的秘密藏宝窟。

  所有人都被那一幕惊呆了:金币、宝石堆成小山,在火把照耀下闪烁着蛊惑人心的光。十来口箱子随意堆放,缝隙中折射出璀璨又迷离的光。

  有人下意识上前两步,鞋尖踢翻一口布袋,系绳散落,里头的东西滚落出来,赫然是满把金色珍珠,每一颗都足有指腹大小,比黄金更炫目,比阳光更耀眼。

  说到此处,青黛突然跪下,眼神不安闪烁。

  “请陛下恕罪。”

  崔芜正听得有趣,见她如此,不由奇道:“你此行功劳不小,恕什么罪?”

  青黛支支吾吾:“那贼寇宝库里的财宝……太诱人,草民想着,随行人员出海不易,于是、于是清点完数额后,假传陛下口谕,取出一成充作众人奖赏。”

  “草民假传旨意在先,自作主张在后,自知罪重,望陛下恕罪!”

  言罢,伏地叩首,长拜不起。

  青黛说得简单,崔芜却自这三样两语中,复盘出一个十分微妙的局面。

  宝物惑人心,从未体验过暴富滋味的人突然面对满地财宝,很容易被引逗出心底最深的邪念与贪欲。

  这种欲望好似燎原野火,随风暴涨,光靠外力是压不住的,反而会引火烧身。

  此时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见者有份,令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希望,才会心甘情愿地听命办事。

  “无妨,”崔芜十分大度,“朕许你以朝廷名义出航,便是给了你便宜行事的权柄。当时情况特殊,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之处,起来吧。”

  分赏众人的做法并无问题,纵有指摘,也无非是青黛此举有收买人心之嫌。然而青黛太聪明,一早言明是替天子赐赏,将功德安在女帝头上,杜绝了这仅有的一丝猜疑可能。

  即便刨除“同乡”滤镜,崔芜都忍不住欣赏她。

  “能担事,有决断,会机变,最重要的是足够聪明,”她想,“这份手腕,比之朝堂诸公也不遑多让。”

  可见古往今来,须眉们以“女子卑弱”为由将其囚困后宅,是多么居心险恶而又一叶障目。

  “卑弱”的是女人吗?

  恰恰相反,这是世道对她们的期许和禁锢。

  他们不许她们走出宅门,是因为潜意识里隐隐知晓,一旦将她们放在与男子相同的境地中,她们自然而然会掌握男人才能拥有的手段和权柄。

  甚至,做得更好,权势更甚。

  “有意思,”崔芜想,“朕的朝堂上,需要这样有意思的女人,而且多多益善。”

  一念及此,她看向青黛的眼神多了几许深意。

  “你做得很好,”天子不吝肯定青黛的功劳,“此番远下南洋所得丰厚,又能彰显国威,实是出人意料得好。”

  “有功当赏,朕欲命礼部设外务司,正缺人手。你通诗书、会蕃语,更通晓南洋风物,可愿为朝廷办事效力?”

  青黛倏尔抬头,眼底闪过震动。

  不是没想过此行回来的恩赏,但在青黛的设想中,充其量不过是物质封赏,或是如陈婉娘一般,执掌商路、独当一面,已是她想象的极限。

  她万万没想到,女帝出手如此大方,直接以朝廷命官相许。

  不是不心动的,为官身,则一跃而跳民与官之间的巨大鸿沟,自此平步青云,再无人敢轻贱。

  但青黛犹有顾虑:“陛下恩典,草民不该推辞,但、但民女出身风尘……”

  崔芜微哂:“那又怎样?朕也曾出身风尘。”

  青黛:“……”

  天地良心,这个真没人跟她说过!

  女帝用一句话打消了青黛最后的顾虑,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她刚站起的膝盖再度弯下,行了叩拜大礼。

  “臣,谢陛下恩典!”

  诚如秦萧猜测,崔芜与青黛相谈甚欢,一下午尚不尽兴,遂留了晚食。

  莫说青黛,连陈婉娘都是头一回得享与天子同殿而食的殊荣,事先没人教过规矩,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幸而天子随和,并未计较失礼之处,反而安抚她俩:“左右没外人,不必讲究规矩,你们怎么自在怎么来,兄长和阿丁可是从来不跟朕讲规矩的。”

  秦萧挑眉,自觉有些冤枉,但凡人前,他的规矩礼数还是相当到位的。

  丁钰却是个滚刀肉,当着人面,居然伸长胳膊从崔芜桌子上捞了个羊头签回去。

  天子生生气笑了:“你自己没有?非得来抢朕的!”

  丁钰振振有词:“我这份皮糙肉厚,哪比得上陛下盘里?金黄焦脆,外酥里嫩。”

  崔芜摇头,分明是气恼状,却唤来女官:“把朕这份羊头签给镇远侯送去。”

  女官答应了,刚换过菜碟,又听天子道:“他那道炒蒌蒿不错,给朕换过来。”

  丁钰急了:“陛下不是有吗?”

  崔芜:“你那份瞧着青绿可喜,怎么,只许你抢朕的,就不许朕换走你的?”

  丁钰干瞪眼,殿内氛围却是无声松弛。青黛与陈婉娘俱是头一回知晓这二位私下相处情状,稀罕得不行,秦萧却是揉着太阳穴,恨不能将人拖出去。

  一时用过晚食,青黛与陈婉娘告退出宫,崔芜将秦萧与丁钰带回福宁殿。女官点上案灯,却是洁白如玉的一枚瓷片,呈扇面状柔和展开,火烛亮于正前方,经由瓷面折射出温柔宁静的微光。

  崔芜与秦萧、丁钰分主宾对坐,每人手里一打稿纸,中间摊开一本账簿,却是青黛此行带回的收益。

  “粮食刨除不计,旁的以市价算,确乎抵得上国库一年进项,”崔芜瞧着满稿纸的数目,说道,“当初发下去的海贸券,总算能还上了。”

  秦萧和丁钰对视一眼,若非崔芜提及,自己都快忘了这档事。

  “许给各位将军的分润单算,剩下的还有多少?”

  丁钰低头噼里啪啦拨着算盘珠子,无生命的死物硬是被他打出富有灵性的韵律,“足抵得过小半年税赋。”

  崔芜:“才小半年?”

  探头一看,顿时窘了,盖因丁钰留了一笔充实她的私人小金库。

  镇远侯振振有词:“户部什么德行你也清楚,虽有许思谦盯着,但他只有一个人,难免看不过来。这里贪一点,那里揩点油水,剩下的亏空怎么办?还不得你的私库出。”

  “趁现在多备点家底,回头南边用兵也好,安置伤兵也罢,都便宜得多——之前你不还说,想在幽云之地开辟农庄,安置伤员和流民?那可又是一笔大数。”

  秦萧觉着有理:“臣附丁侯之议。”

  两员大将旗帜鲜明地支持天子攒私房钱,饶是崔芜脸皮厚如城墙,也有点不好意思。

  但她调适得快,不多会儿就给自己找好借口:“也成,就当朕替国库收着,回头直接调拨出去,不必经朝廷的手,还能少些损耗。”

  秦萧和丁钰难得默契。

  “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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