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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第369章

  刚听说“定国公府出事”时, 朝中大部分官员都抱持着看乐子的心态。

  不是要肃清贪腐、整顿朝纲?

  不是说纠察到底、绝不姑息?

  行啊,现在问题出在你自己的心腹大将身上,你查是不查?

  所有人都清楚定国公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那是自入关起就追随左右的心腹,哪怕天子对武穆王荣宠盛极, 延昭依然是大魏序次第一的国公,无人能撼动其地位。

  如今延昭出事,查, 伤了君臣情分, 亦寒了心腹下属的心;不查,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敢情言之凿凿、掷地有声都是演给外人看的,换做自己的心腹爱将,就舍不得动刀了?

  如此一来,“肃贪”成了笑话, 天子威望亦是荡然无存。

  这是世家们想看到的结果, 可惜天子从不让他们如愿。得知定国公府私藏之物,她亲手写了旨意交与殷钊, 命其锁拿延昭入狱, 并给刑部带话: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旨意一下,朝中鸦雀无声。

  延昭倒是淡定得很,入刑部大牢时,甚至向亲自恭迎的贾翊拱了拱手:“有劳了。”

  贾翊得了天子吩咐,大约知晓几分内情,对延昭也客气得很:“事发仓促,许有怠慢之处, 还望国公爷见谅。”

  延昭自不会计较,尤其当他发现,牢房虽然简陋,却打扫得极为干净,被褥枕头一应俱新,角落里甚至点了火盆,源源不断地散发暖意。

  虽说自天子上位后,一力提高嫌犯待遇,未定罪者不许私自动刑拷问,但如此优待显然违背常理。

  延昭在床榻上坐下,本想稍事歇息,思绪却不肯消停。

  不期然地,他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

  有艰难求存,被铁勒人俘虏,当作牛马驱使,又得了时疫;有死里逃生,他们打败了病魔,又抱团取暖,一起从党项人的营地出逃;有豪气干云,追随崔芜拿下华亭,打下了此生第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有平步青云,主子登基称帝,他亦受封国公,战功赫赫,傲视同侪。

  彼时,延昭对未来充满憧憬,想执干戈以卫社稷,想荣耀加身庇佑子孙,亦想缔造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就如昔年的汉昭烈帝与诸葛孔明,流芳后世,代代相传。

  可然后呢?

  然后……怎就变得面目全非?

  延昭努力回想,却百思不得其解。

  于此同时,福宁殿中。

  崔芜挑亮烛火,也在回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平心而论,延昭与她的情分虽不如丁钰、秦萧,却也不可谓不深厚。从他毫不犹豫地追随她那一刻起,就成了她麾下当之无愧的第一猛将。

  如果不是为情所困,昏了头脑,收复幽云的不世功勋本该有他一份。

  然而现在……

  崔芜摇了摇头,将批完的折子丢到一边,随手又扯过一本。

  脚步声就在这时传来,崔芜抬头,只见潮星领着一个禁军打扮的男人入殿。她未曾细看,只道是殷钊差人回话,头也不抬道:“事情办妥了?”

  潮星没吭声,躬身退到一边,反倒是她身后的“禁卫”上前,摘了头盔托在臂弯:“阿芜要办什么事?臣乐意效劳。”

  崔芜听着话音不对,倏尔抬头,只见眼前人眉眼含笑,神色温煦,可不是扮作禁卫的秦萧?

  一时间,喜甚于惊,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兄长?你怎么来了!”

  秦萧缓步上前,仿佛说笑,又有几分含而不露的委屈:“阿芜好些时日不曾登门,你不肯来,还不许秦某向天子问安吗?”

  崔芜确实好些时日未曾见秦萧,既是做戏做全套,也是要处理的事太多,要考虑的人也太多,精力被分散,顾及秦萧的时候就少了。

  但这话不便宣之于口,怎么想都有点“渣”,是以崔芜只一笑带过,极自然地揽住秦萧的手:“用过晚食了吗?”

  秦萧:“赶着入宫来见阿芜,尚未。”

  崔芜捏了捏他虎口,转头吩咐潮星:“告诉小厨房,送些吃食过来,不拘菜色,越快越好。”

  潮星答应着去了。

  许久没见的心上人换装登门,这时再批折子属实有点破坏氛围。崔芜只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抛弃案上的奏疏,牵着秦萧的手回了内殿。

  “怎么突然想起进宫,还扮作这副模样?可有什么要紧事?”

  秦萧无奈。

  “没有要紧事,就不能来瞧瞧阿芜吗?”他慢条斯理道,“还是说,陛下坐镇朝堂,已将秦某抛诸脑后?”

  自元夕之后,秦萧与崔芜足有半个多月未见面,实在想念得紧,又怕贸然入宫打乱天子部署,这才玩了一手易容改装。

  只是从天子的态度来看,她似乎并没有同样的困扰。

  这让武穆王委实不爽,眼神也格外哀怨。沉默瘟疫般蔓延在内殿,崔芜被他控诉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种“睡完了就丢”的做法,似乎……不太地道?

  “怎么会呢?”出于心虚,崔芜主动凑上前,仰头亲了亲他唇角,“兄长在我心目中的排序可是第一位的,任谁也越不过。我对兄长的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秦萧木着一张脸。

  头一回听当朝天子夸张的修辞用语时,他只觉得牙疼。第二次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多半是天子“家乡”的用语,否则不会浮夸到叫人直起鸡皮疙瘩。

  满打满算,这是第三回 。

  此时的武穆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敷衍,赤裸裸的敷衍!

  接连三回不带改词的,可见崔芜有多不当回事,怎么,就因为睡过了、吃到嘴了,所以“兄长”就不值钱了?

  连说句甜言蜜语都懒得想新词?

  自觉受到怠慢的武穆王手心发痒,很想把崔芜提溜过来“收拾”一顿。幸好这时,潮星捧着托盘折返,热腾腾的宵夜摆满桌案,除了两人喜欢的馄饨鸡、枣泥糕,居然还有一碟春饼。

  崔芜挑眉:“好好的,怎么想起做这个?”

  潮星笑道:“陛下忘了,明儿个是立春,吃春饼不是理所应当?”

  春饼这玩意儿最初起源于魏晋年间的“五辛盘”,包括大蒜、小蒜、韭、芸苔、胡荽五种辛荤蔬菜。

  待到崔芜登基,吃不惯“五辛菜”,干脆改作四时菜心,和以火腿丝、鸡丝、豆腐丝等物,以薄如蝉翼的面饼包裹,权当吃个应景。

  秦萧心生感慨:“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当年与阿芜江南初见,可未曾想过会相伴度过这许多岁月。”

  崔芜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哦,那兄长最好快些习惯,毕竟你我还要一起度过更多岁月,万一有一天相看两厌……”

  她话音顿住,惹得秦萧眯眼看来:“相看两厌?陛下是打算对臣下始乱终弃?”

  崔芜:“怎么可能?若真有那一日,我就打断兄长的腿,把你拖进小黑屋里锁起来,叫你这辈子也离不开我半步。”

  秦萧:“……”

  他放弃跟崔芜“好好说话”的念头,摁了摁额角,皮笑肉不笑道:“阿芜胸怀壮志,秦某甚是欣慰。”

  崔芜得意洋洋:“那必须的,毕竟人活一世,梦想还是要有。”

  秦萧心说:梦想可以有,白日梦就不必了。

  两人相对而坐,自自在在地用完夜宵。忽听脚步声再起,竟是殷钊疾步入殿。

  他没料到会在天子起居处撞见武穆王,明显迟疑了一瞬。秦萧会意,正待起身回避,却被崔芜摁住。

  “不必避讳兄长,”她说,“我没打算瞒着他。”

  秦萧心口暖意涌动,重新坐了回去。

  天子这般说,殷钊自然无甚顾虑。

  这一次,他带来了崔芜想听到的消息:“乱党闯入刑部大牢,劫走定国公。”

  这无疑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秦萧下意识看向崔芜,却见天子脸色平静,仿佛是意料之中。

  “延昭下狱三日方动手,他们也算沉得住气了,”下一瞬,崔芜印证了他的猜测,只见天子夹了筷豆腐丝放入口中,慢条斯理道,“有人盯着吗?”

  “阿绰姑娘亲自领着皇城司精锐追踪,陈二娘子那边也派了人手,”殷钊道,“按您的吩咐,先不打草惊蛇,等引出前朝宁王再行动手。”

  秦萧听到这里,基本明白了,崔芜这是打算玩一手引蛇出洞。

  虽是她用烂了的计策……但好歹,她这回知道找旁人当诱饵,不拿小命开玩笑。

  也算有长进。

  “前朝宁王姑且不论,这一次行动真正的目标,你得心里有数,”崔芜却不知秦萧心中想法,目光锐利地逼视住殷钊,“一个前朝余孽掀不起多少风浪,但一个心怀叵测的女人能对我朝大将造成多大影响,却是谁也无法估量。”

  “为一个女人断送大将性命,这种事有一次就够了,朕不想再有第二次,你明白吗?”

  殷钊单膝拜倒,扶刀领命。

  待他退下后,秦萧捡了个蜜桔,慢条斯理地削去外皮,乳白色的筋络亦剥除干净。

  他将金黄多汁的果肉送到崔芜嘴边,后者似笑非笑看来:“兄长就没什么想问……”

  话没说完,秦萧眼疾手快地一送,将橘瓣塞进崔芜嘴里。

  崔芜险些被汁水呛到,恶狠狠地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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