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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第343章

  幽云收复、北境回归, 实乃大魏立朝以来第一大捷。

  即便是对女子称帝最为苛刻的言官,也不会在这种场合讨天子的嫌。

  营地中央篝火攒动,映照出一张张兴奋喜悦的面孔。将领们手捧酒碗相互敬酒, 而后一饮而尽,痛快地抹去嘴角水痕, 爽朗笑声直冲夜空。

  他们有理由高兴,他们收复了幽云十六州,创下前人难以想象的功勋, 除了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日后史书也少不得留一笔。

  如何不开怀畅饮?

  崔芜也很高兴,十六州收归汉室,女帝威望无以复加,后续新政推行起来也更为容易。

  隔着人潮如海与漫漫火光,她与丁钰对视一眼,“同乡”间独有的默契于目光交汇间流淌而过。

  哪怕这一趟“旅程”艰险万千, 好歹, 他们在这个时空留下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未曾白来一遭。

  崔芜举杯,丁钰捧碗, 两人遥遥致意, 各自饮下。

  于他俩,这一刻是难得的开怀畅悦,一路走来的风霜磋磨,皆可抛诸脑后。

  落在有心人眼里,却是天子宠信武将的明证。且不说前朝末年是如何毁于藩镇之手,自古文武是冤家,纵是为了自家利益考虑,也不可放任不理。

  谢崇岚思忖片刻, 扭头使了个眼色。身后之人会意,端着酒碗起身。

  “此番收复幽云,折服铁勒,武穆王实是居功至伟。王爷智勇双全,攻无不克,大有昔年淮阴侯之风采。”

  崔芜置于唇边的酒杯一顿,缓缓放下。

  秦萧倏尔抬眸,眼神锐利。

  淮阴侯是何许人也?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擅治军,擅指挥大兵团作战,乃秦末汉初第一流军事家,后人赞其为“兵仙”。

  从这个角度看,将秦萧比作韩信,实为褒奖。

  可问题在于,此人的结局不大好。

  权臣悍将从来是帝王心头一根利刺,要么狷介狂傲,要么功高震主,但凡中其一,就足够激起上位者的杀心。

  何况淮阴侯两者俱全?

  也难怪这位被人告发参与谋反,最终被当时的皇后与相国合力诛杀于内宫之中。

  从这个角度看,以韩信比秦萧,实在其心可诛!

  秦萧比任何人都明白个中险恶,待要起身分辩,却见崔芜笑了。

  “说得好!”她仿佛没听出那人话里话外的挑唆之意,爽朗一笑,“兄长勇冠三军、威震北境,确有昔年淮阴侯风采……不对,淮阴侯平的只是中原内乱,兄长却是连外敌一并教训了,较真论起来,还要高出三分。”

  她似是起了谈性,侃侃而道:“昔年朕流落江南,九死一生,幸有兄长施以援手。朕与兄长结义时曾言,此生祸福相倚、荣辱与共,兄长立下的功勋、传出的威名,也当有朕一半。”

  群臣愕然,万料不到自家陛下脸皮如此之厚,还未论功行赏,先将武穆王的泼天功劳分走一半。

  唯有秦萧长出一口气,正色道:“当年若无陛下援手,臣已死在乌孙人手中。陛下救命之恩,臣没齿难忘。”

  他饮下碗中残酒,撩袍拜倒:“臣当年所立之誓,今日亦不改其志。有生之年愿助陛下一统中原、缔造盛世。若违此言,愿如淮阴侯一般,死于乱刀之下!”

  话音铿锵,掷地有声。安西众将知晓厉害,以颜适为首,亦随主帅起身。

  “愿为陛下驱使,赴火蹈刃,万死不辞!”

  崔芜大笑:“好!朕也向兄长保证,必将这世道收拾出个样子,方不负我将士浴血奋战的苦心。”

  言罢举杯,与秦萧隔空相碰,又是一饮而尽。

  如此君臣相得、谈笑晏晏,将方才的险恶暗潮一笔抹去。

  秦萧松了心弦,这才归位落座。回眸时似有心似无意地掠过提起“淮阴侯”的那位。

  礼部郎中,胡昌言。

  谢崇岚的得意门生,亦是朝中最得力的走狗。

  他的眼微微眯紧。

  另一边,丁钰仿佛没听出两边机锋,笑嘻嘻地开口:“陛下,您口口声声功勋卓著,这论功行赏,是不是得给点恩典?”

  “武穆王也就罢了,贵无可贵的亲王爵,还没怎么样,有人就满口‘淮阴侯’,要是再赏,旁人不把王爷的皮扒去一层?”

  “倒是定西侯,此番跟随主帅,亦是鞍前马后劳苦功高。您是不是得有点表示?”

  这话谁说都招忌讳,唯独丁钰没这个顾虑。这自是因为他与女帝交情深厚非旁人可及,亦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崔芜的心思。

  秦萧不能赏,一来他身份贵重无可嘉奖,二则,他是女帝未曾昭告天下的储君之选,再行恩赏才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但秦萧功勋赫赫,不赏亦说不过去。折衷之下,嘉赏颜适是最合适的做法,亦可安抚安西系将领。

  两人对视一眼,崔芜微微勾起嘴角。

  “清行年轻,倒也不必过分隆重,”电光火石间,她有了主意,“定西二字太普通了,不若朕给你改个封号。”

  “既是忠勇可嘉、冠绝三军,不如以冠军为号,如何?”

  颜适还没答话,丁钰先急了:“这怎么行?当初汉武帝也封过冠军侯,结果怎样?不过二十有四就英年早逝!”

  “这封号忒不吉利,您这是赏人还是咒人啊?”

  平心而论,这话有理,但也唯有镇远侯敢这么放肆无礼地与天子争执。

  至少,是当着人前。

  颜适有点着急,唯恐丁钰一时忘形,被言官扣上“大不敬”的帽子参一本。

  但天子比颜小侯爷更清楚姓丁的尿性,回回跟他计较,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冠军侯英年早逝,盖因郎中医术不佳,药物亦有限,只能眼看着一代名将死于疫症,”崔芜道,“如今朕手握医治疫症的良方,更有新药无数。”

  “清行,朕敢保你长命百岁、康健无忧,你可敢接下‘冠军’二字?”

  颜适胸口仿佛烧着一把火,热血滋滋沸腾,山呼海啸般冲上头顶。他看向秦萧,后者略作沉吟,不动声色地颔首。

  颜适彻底放心,郑重拜倒。

  “臣谢陛下恩典,”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激动潮红,“臣必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

  崔芜满意一笑,又道:“除此之外,朕再送你一份厚礼。”

  “朕的坐骑乃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只是朕久居宫中,平日罕有用武之地,倒是委屈了它。”

  “朕见你与它投缘,今日就把火锅送与你,宝马配英雄,也算成全一段佳话。”

  自从小红马救了颜适又救了秦萧,颜适就对它“情根深种”,若非天子爱驹,不好讨要,垂拱殿的门槛能被他踩塌了。

  如今天子松口,如何不喜不自胜?这一拜比方才更加诚心:“臣谢陛下隆恩,一定、一定好好照顾火锅,绝不叫它瘦了、病了。”

  崔芜失笑:“行了,坐回去喝酒吧。得了朕这么厚一份大礼,今晚可不能站直了回去。”

  为了火锅,莫说大醉一场,便是将花门楼的藏酒都喝光了,颜适也心甘情愿。他索性弃了酒碗,直接抱坛痛饮,酒水洒了满身,他一抹嘴角,哈哈大笑起来。

  丁钰微微舒了口气。

  不管文臣有多少忌惮,也不管看似平静的朝堂中酝酿着怎样的风暴,有天子金口玉言的“长命百岁”,只要颜小将军不自己作死,下半辈子算是稳当了。

  女帝一番施恩,将宴席气氛推到最高点。武将相互敬酒,没人理会方才出言挑拨的胡昌言。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谢崇岚,后者略一沉思,给了他一记“稍安勿躁”的眼神。

  如今燕云新下,天子对武将们的荣宠正在兴头上,自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到兴奋劲过了,四境安定、再无战事,武将们的威胁便如落潮后的礁石,分明犀利,一览无余。

  到时,有的是法子提醒天子。

  说到底,前朝的先例搁那摆着,他不信上位者能熟视无睹。

  胡昌言暂且按捺,比他更不安的却是孙彦。因着随驾北巡,虽未参与会盟议和,顺恩侯还是在今晚的犒军宴上占了一席之地。

  方才女帝与武穆王君臣相得,一番听在孙彦耳中,却是字字句句心惊胆战,盖因昔年天子流落江南、备受折辱,十分里有八分是拜他所赐。而武穆王身陷太原,乃至后来为乌孙所擒,亦少不了他的手笔。

  女帝从来耳聪目明,这些台面下的勾当瞒不过她。之所以隐忍不发,并非既往不咎,而是等待合适的时机。

  不动则已,动则秉雷霆之势而下,力求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这是女帝的做派。

  相识数年,孙彦终于学会用仰望的视角观察崔芜、了解崔芜。而当他对当今天子的认知度一点点拉齐,心头忌惮亦如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招惹这样一个女人?

  任谁也想不到,他当年的一己任性,竟是将孙氏推到一个退无可退的地步——江南沦陷、基业倾覆、生父亡故、至亲惨死。

  为着一时的轻狂纵意,江东孙氏还要付出多少代价?

  有无数次,孙彦想当面问出这个问题,仅有的理智和刻在骨头上的谨小慎微却阻止了他。

  今非昔比,谨言慎行、韬光养晦,或许能换得家族一线生机。执迷不悟、不知进退,无异于将屠刀送到天子手中。

  至少,在谢崇岚找上门前,孙彦是真心实意地这样认为。

  他没想到,原来在天子心目中,自己早已是个死人。

  从接受孙氏投诚起,她就没想过让他们……或者说让他,安稳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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