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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第320章

  有了盖昀背书, 崔芜终于可以放心启程离京。

  为何非要自己赶去?

  也许是那一瞬的强烈直觉,也可能因为她曾亲眼目睹,延昭对石瑞娘是如何痴迷。

  于手握重兵的权臣悍将而言, “情义”分量几何?

  托流落风尘、见惯人情冷暖的福,崔芜一度以为, 这玩意儿就算不垫底,也该排在“权势”与“利禄”之后。

  但秦萧打破了她的成见,而延昭对石瑞娘的独宠亦让崔芜知晓, 这世上确乎有无缘无故的“痴迷”和“钟情”。

  可见人与人不同, “情义”的分量亦不可同日而语。

  崔芜本想轻骑离京,但阿绰听说了消息,连夜跪在福宁殿前。

  “陛下今日受累,全因奴婢私心而起,”她悔不当初,连连叩首, “求陛下许奴婢侍奉左右, 弥补过错。”

  崔芜知她愧疚,准了。

  阿绰既去, 潮星和新燕焉有不相随之理?她二人一个追随天子多年, 一个出身北地,都会骑马,也都骑得不错。

  竞争结果,新燕胜出。

  “新燕身手好,中途若有什么,亦可随机应变,出去报信,”崔芜说, “宫中刚遇变故,不能再生乱子,潮星留下坐镇宫城,若有不测,朕许你先斩后奏。”

  话说到这份上,潮星只能应下。

  崔芜行动力极强,当日安排好诸事,翌日清早便领轻骑出城。她本想弃车骑马,也能加速行程,但殷钊已然让步,万万不肯再退,坚持要她乘坐马车。

  “马车里铺上软褥,陛下若乏了,可在车中歇息。”

  “归京前,王爷反复叮咛,不能让陛下过分劳累。陛下若不应允,臣只能修书王爷,向其请罪。”

  为了不分秦萧的心,崔芜只得让步。

  她这一路快马加鞭,白日窝在车里睡回笼觉,睡饱了就骑上火锅跑一阵。晚上有驿站睡驿站,没驿站就住破庙民居,乃至就地扎营也能凑合,端的是皮实好养活。

  殷钊却不敢如此怠慢九五至尊,好说歹说,总算劝得崔芜同意入住客栈。

  当然,是以“行商”的身份。

  这一日向晚,堪堪入了镇州地界。殷钊寻了城镇打尖,又花了银钱,将镇上最好的客栈包下。

  这一行人虽未亮明身份,可单看不俗的衣饰与佩刀护卫,便知身份不一般。是以掌柜不敢怠慢,收拾出最好的上房供崔芜落脚,又张罗着准备晚食。

  殷钊则领着护卫将里外检视过,又对崔芜道:“五百轻骑化整为零,三百驻扎城外接应,两百随主子入城,分批入住附近客栈。”

  “如此,可保万事无虞。”

  崔芜颔首:“殷卿办事周全,我自是放心的。”

  她不欲节外生枝,在房里消消停停地用了晚食——虽然简陋,但也新鲜热乎、有鸡有肉。

  可见本地百姓过得不错,基本的肉食总还不缺。

  待得简单梳洗过,便在房里踱步消食,预备着早早睡下。

  彼时天光未歇,最后一抹夕晖倾情涂抹,映照出漫天霞光灼灼欲燃。

  房间位于二楼,崔芜驻足窗畔,一时贪看住了。不经意间,她转开视线,只见两名行人进了街道斜对角的医馆。

  不知是看错了还是怎的,其中一人很像是延昭身边亲卫。

  崔芜心下起疑,却不动声色,唤来殷钊吩咐几句。殷钊会意,带人去了医馆,正好先头两人拖了大夫出来,两边一打照面,不约而同地愣住。

  不到半刻钟,两人被带回客栈,进屋见了立于窗畔的崔芜,既惊且喜。

  “陛下!”被崔芜认出的亲卫仆跪在地,顾不上磕头拜见,张嘴便是,“求陛下救命!”

  崔芜满肚子的疑问被这拖着哭腔的一句堵了回去。

  她顾不上歇息,即刻启程赶往军中。幸而此地离大军驻地不算远,星夜兼程之下,天亮时分便能赶到。

  途中,亲卫也将来龙去脉向崔芜简单说明。

  “将军三日前收到一伙贼人书信,信上称,夫人在他们手上。若要平安,须筹集一万两银,两日后子时三刻,独自上得附近山头的土地庙,一手交银,一手放人。”

  “此事实是蹊跷,但随信送来的珠花确是将军送给夫人的,上面、上面还有血。”

  “将军表面没说什么,但卑职知道,他心里极不放心夫人,思忖两个晚上,还是决定上山换人。”

  “临行前,将军已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也在山下部署了伏兵接应。只没想到,这山间藏了小道,贼人暗度陈仓,同样设了埋伏。”

  “卑职等赶到时,贼人已然退去,将军倒在地上,胸口中刀,危在旦夕。”

  崔芜顾不得问贼人下落,脱口道:“刀呢?拔出来了吗?”

  亲卫满脸是汗:“中刀处离心脏太近,军医不敢动手,怕伤及血脉,后果不堪设想。”

  “卑职无奈,这才往附近城镇寻大夫,不想竟遇上主子。”

  崔芜心里有了数。

  一行人快马加鞭闯入军营,值守的士卒待要阻拦,只听亲卫喝道:“天子驾到,还不跪迎!”

  小兵吓傻了。

  他从军不过一年,虽曾听闻天子英明,却未得见真人。万万想不到会在此地乍然撞见,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膝盖不由自主软了:“卑、卑职不知天子驾到,有失远迎……”

  崔芜翻身下马,将人拖起:“甲胄在身,不必全礼。”

  又对亲卫道:“朕入军营之事不必声张,带我去瞧延昭。”

  亲卫二话不说,引着她来到帅帐。

  为着赶路方便,崔芜换过男装,长发束成乌油油的马尾。待得掀帘入帐,迎面扑来一股极浓重的血腥味,恰好军医端着水盆转身,冷不防见了她,诧异问道:“你是什么人?怎敢擅闯帅帐?”

  崔芜却未理会,目光越过此人,定格在行军床上。只见延昭敞着中衣、面色苍白,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丝丝缕缕渗出。

  瞧那中刀部位,纵使不是心口,也离心不远。

  端的是既狠且毒。

  阿绰随着崔芜入帐,同样瞧见这一幕,刹那间如遭雷击,一张脸煞白如纸。幸而崔芜足够镇定,箭步上前把住延昭手腕,犹不忘回头吩咐:“闲杂人等退出帅帐,里外清理干净,一应用具需以滚水消毒。”

  亲兵答应一声,飞奔着下去安排。

  女帝的沉着唤回阿绰的理智,她摁住胸口,尽量压低声量:“主子,我哥、我哥他……”

  崔芜顾不上安慰她,只道:“你与延昭是一母同胞?”

  阿绰不明所以,如实答道:“……是。”

  “朕要为你兄长拔刀,但他失血过多,怕是难以支撑,”崔芜语速极快,“期间需要输血,你可愿抽血相助?”

  阿绰虽不知血液如何输入,却听出崔芜的笃定,险些喜极而泣:“愿意……奴婢愿意!”

  “只要能救回我哥,主子尽管将我一身的血抽走!”

  崔芜:“……那倒不必。”

  她没敢贸然输血,先取了少量血液测试,确认兄妹俩血型相合,这才唤入随行医官:“朕为延昭拔刀时,你从阿绰体内抽取血液,随时补充。”

  “如何抽血,如何输液,在宫里都学过吧?”

  医官非但学过,还是天子亲自教导。当时只觉得如此医术闻所未闻,堪称离经叛道,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学过,”他应道,“陛下放心就是。”

  崔芜仿佛被看不见的鞭子催促,马不停蹄地安排事项,随后又唤来殷钊:“朕拔刀期间,或有外敌来犯,你务必小心。”

  殷钊面露错愕,很快领会其意。

  军中效率非同一般,前后不到半炷香,帅帐收拾干净,血型也核对准确。崔芜披上白大褂,脸罩布巾、头包白布,将手术用具置入滚水消毒,从中挑出一把极精巧的小银刀。

  阿绰不由捏紧手指。

  她曾无数次见崔芜动刀,但那大都是在尸体上训练手感。当真对活人开膛剖肚,这是头一回。

  刀锋切入血肉的瞬间,她下意识偏开头,却听极清脆的“呛啷”一声,再转回时,军医们犹疑多时不敢拔出的匕首已然离体,血淋淋地躺在铜盆里。

  阿绰一阵懵逼:这、这就结束了?

  答案是:没有。

  拔刀只是开始,诚如崔芜判断,那一刀虽未直接穿心,到底挑裂了心包。她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缝合裂口,将血液流损降到最低。

  这对崔芜是极大的考验,自穿越以来,她还从没做过如此复杂的手术。

  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助手,只能独立完成。

  “去找块绿色的布巾,”崔芜头也不回地吩咐,“什么材质都行,只要绿色的。”

  阿绰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来——自然,事先换过干净衣裳,又格外洗手净面。原想着机会难得,打算偷师一二,熟知女帝听得脚步声,极自然地转过脸:“替我把额头上的汗珠擦了。”

  军医僵在原地。

  崔芜半天没等到回应,察觉那滴汗珠徐徐滚落,快要挨着睫毛,不耐催促道:“动作快点,要挡眼睛了。”

  军医这才僵硬上前,颤巍巍地拾起棉布,将汗珠抹去。

  崔芜长出一口气。

  总算敢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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