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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第310章

  石浩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是三陇石氏嫡脉, 也算名门望族,前晋年间颇受重用,受封少府监, 麾下掌冶署,专司金属冶炼铸造事宜。

  这其中, 就包括被历朝历代视为国之拱璧的铜铁。

  也是从这时起,南楚有人辗转寻上他,希望走他的门路, 将用不着的废铜烂铁运往塞外。

  前晋与南楚是敌人不假, 但世间诸事本是以利为合,能赚钱的买卖为何不做?

  遂一口应承。

  却不曾想,晋帝在位期间未曾事发,反倒是前晋覆灭、新帝上位,昔年旧事成了悬在头顶的屠刀,不知几时就会轰然落下。

  石浩不想死, 平头百姓尚有求生之心, 何况他贵为兵部尚书?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幸而上天眷顾,天子北上治蝗, 辛劳之下突发重病, 从一波接一波往回传信的态势看,病势不轻,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实不好说。

  这是好事,但也有不好的地方——若天子当真殡天,垂拱殿上的那把椅子归谁所有?

  如今不比魏晋年间,谁手里有兵谁就为尊。且论资历论功勋,武穆王秦萧都是当仁不让,更有天子“义兄”一重名分, 众望所归。

  但这是在军中,于京中世家而言,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接连数日,石浩相继造访世家宅邸,得到的反馈大差不差。只是女子为帝,已然令世家门阀叫苦不迭,若换了武将上位,还能有他们的好吗?

  但牢骚归牢骚,每当石浩以言语暗示抢占先机,都被他们用旁的话岔开。

  开玩笑,天子即位以来,手段强硬有目共睹。若真病了还好说,可若不是……此时异动,不是自寻死路?

  经历过乱世的门阀家族,都不傻,心里有自己的一本账。

  直气得石浩回府大骂,竖子不堪与之谋,活该他们被一个女人压到死。

  幸好,京中到底是有真男人的。

  在他寻上顺恩伯孙彦,晓以利害后,后者终于露出动容的神色。

  “好叫石公知道,孙某……咳咳,实在是吓得狠了。”

  如果有见过孙彦的故人当前,定会感到震惊,只因昔年意气风发的“江南皇太子”,如今却是脸色苍白、形销骨立,说不了两句就掩唇咳嗽,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不是没觉出异样,也曾延请京中名医,就连太医院的医官都被秘密请来,诊断一圈,只说是劳思过度、气血亏损,旁的断不出个所以然。

  开了好些滋补气血的方子,成日里拿着药汤当水灌,却不见成效。

  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兴许没几年光景了。

  但至少,撒手之前,得将江东孙氏的前程安排好。

  “陛下对孙氏的成见,想必石公看在眼里。如今虽未怎样,可谁敢担保孙氏一世无虞?”

  “孙某每每想起此事,就觉胆战心惊,日难进食,夜难安枕。”

  孙彦这话有作态之嫌,却也是事实。他自母亲与弟弟的死窥见天子难以磨灭的恨意,联想当初那句“要你们江东孙氏九族陪葬”,真是睡觉都会于噩梦中惊醒。

  他鲜少后悔,盖因“悔恨”是一种极消磨又无用的情绪,与其内耗,不如想想如何弥补。

  可唯独这件事,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只得放任悔恨如蔓草滋长,直到将自己彻底吞噬。

  石浩拿准他的脉门,心里有了谱。

  “陛下待孙氏,确实太苛刻了些,”他叹息道,“虽说封了伯爵,也给了差事,可瞧瞧是什么差事?”

  “皇城司,主监察百官、刑司鞫礹,这是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孙彦眼皮抽跳,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下。

  “且不说孙氏投诚,献上江南鱼米之地,也算于国有功。单是孙伯与陛下之间……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

  孙彦原是做戏,此刻却牵动了三分心绪。

  “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不无讽刺,悲苦交加地想,“她对我,哪有什么恩情?”

  有的,只是憎、恨、怨、恶,明明欲杀之而后快,却出于各种各样的权衡考量,不得不暂且压制。

  杀意积在心里,愈毒愈利,也越发煎熬。

  若有一日,牵制她的外因不复存在,而她的杀机再也压制不住呢?

  孙彦想象不出,也根本不敢想。

  “那有什么用?”他听到自己苦笑着应道,“终究没留下个骨血,想求情都找不到话头。”

  石浩今日造访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出,听他主动提起话头,再好不过。

  “从来只听说当娘的疼爱孩儿,可没听说哪个女子舍得弃了亲生骨肉,”他试探道,“孙郎以为,那位当真狠心至此?”

  孙彦明白他的意图。

  遂故作沉思道:“孙某未曾亲见,但那位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她既这么说了,十有八九确凿无疑。”

  石浩有些失望,但并不十分懊恼,盖因这一结果是早预料到的。

  只听孙彦下一句道:“不瞒石公,孙某当初也有所怀疑,留在凤翔城里大半年,里外探查过一遍,却未发现孩童踪迹。”

  “若那孩子还在,到底是亲生骨肉,焉有不带在身边教养的道理?纵使因为、因为当年的缘故,不愿日日与这孩儿相见,也该时常探望吧?”

  石浩陪着唉声叹气,听得“时常探望”一句,忽然愣住。

  孙彦后面说了些什么,竟是充耳未闻,半晌一拱手,道了声“告辞”,就这么匆匆离去。

  孙彦并未挽留,目送他背影消失于长廊拐角处,曲指叩了叩案缘。

  少顷,寒汀捧着茶壶进来,照旧是纯银荷花杯,一盏温热茶水奉上:“石尚书又是来游说伯爷的?”

  孙彦低垂眼帘,半晌哼笑一声。

  “眼皮子浅的东西,”他淡淡道,“听风就是雨,不过是几份不知真假的密报,就让他乱了阵脚,到底成不了大事。”

  寒汀:“属下也觉得石尚书心急了些,此事干系重大,怎么都该再稳妥些才好。”

  论及权谋心术,孙彦乃是个中行家,隐约有了揣测:“怕不是被人捏住把柄,唯恐东窗事发满盘落索,这才忙着搅混水。”

  寒汀微凛:“那伯爷更不能与此人为伍。”

  孙彦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明哲保身方是上上之策,可眼下的局势,明哲保身能保多久?一退再退,又能退到何处?

  “他适才最后一句,有些古怪,”良久,孙彦似疑惑似自语,“好端端的,怎就提起彤儿那孩子?”

  寒汀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刺猬般炸开。

  “许是一时感慨,随口而言?”他猜测,“毕竟,若那位身后有嗣,即便传言是真,世家亦可挟幼主以令诸侯。”

  孙彦捧着茶盏,眉头皱得极紧。

  不知为何,“幼主”两个字似一根细针,精准刺入后颈,令他沿着脊椎窜凉汗。

  与此同时,石浩匆匆赶回府邸,第一件事就是招来青衣文士。

  “我记得,之前命你去查萃锦楼的底细,那姓陈的妇人膝下有一幼子?”

  青衣文士听闻主家宣召,原以为是造访顺恩伯府有了眉目,不曾想是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一时有些无奈。

  “东翁,”他委婉劝说,“在下以为,眼下并非与那陈娘子为难的好时机。”

  然则这一回,他却是误会了石浩:“那孩子今年多大?”

  青衣文士不解其意,却还是答道:“垂髫小儿,约莫七八岁的模样。”

  石浩背手身后,在堂上踱来踱去,反复念叨着“七八岁”。

  “你之前回话说,那位闲来常去萃锦楼坐坐,还将陈娘子和膝下小儿召来问话?”

  青衣文士被他一句句逼问着,起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时却有了些许预感。

  “是,”他谨慎道,“那位待那母子俩十分看重,这也是在下劝说东翁切勿再与陈娘子为难的缘故。”

  石浩蓦地站定,扭头瞧着青衣文士,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若我所料没错,那位的骨肉还在人世,差不多也是七八岁的光景?”

  青衣文士预感得到印证,瞳孔骤然缩紧。

  “东翁以为……”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消声,盖因这一猜测太大胆,也太荒谬,“可有确凿凭据?”

  自然是没有的。

  但人都愿意相信自己希望发生的,正如眼下,没什么比一个年幼懵懂的“皇嗣”是石浩更需要的。

  “毕竟是亲生骨肉,哪个母亲舍得不要孩儿?若不是亲生骨肉,又何必时时探视,日日照拂?”

  石浩思量:“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便可解他眼下困局。

  但若不是真的……

  石浩蓦地转身,目光阴冷:“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事已至此,哪怕青衣文士心中觉得不妥,也不能反驳。

  “是,”他说,“东翁放心,在下会安排妥当的。”

  如何安排?

  自是让所谓的“遗珠”认祖归宗。

  这有两种操作方式,要么与陈娘子暗中商谈,最好达成共识,让她心甘情愿将孩儿“献出”,最好是以证人的名义,坐视这孩子的“皇嗣”之名。

  若陈娘子执意不从,那便只能来硬的,除了绊脚石,再将“准皇嗣”带回宫中,召集百官议定立储。

  但这两种手段都有风险,是以青衣文士选择了第三种。

  大张旗鼓地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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