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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第306章

  一刻钟后, 禁卫散去,受伤的侍卫与新燕一起被带回后院。

  新燕看着瘦小,下手可着实利索, 生生将侍卫额头爆出一个鸡蛋大的血窟窿。康挽春来看了眼,道是没有性命之忧, 敷了药再包扎齐整,径自下去煎药。

  崔芜自觉禁卫受伤有自己一半责任——若非她心血来潮,想借新燕闯院之机测试禁卫战力, 也不至于闹出这场乌龙。

  遂大笔一挥, 放了禁卫十日病假,又多发了三个月月钱当作补偿。

  秦萧冷眼瞧着,待禁卫退下方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生人闯入后院,未能及时发现,察觉后营救不力,反而伤在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手里。依着军法, 挨军棍都不为过, 陛下不惩治已是天大的恩德,实不应予以褒奖。”

  崔芜笑了笑:“我赏的不是他办事不力, 是拼死护驾。事发突然, 任谁也难保万无一失,他肯赌命相救就是他的忠心,若不赏反责,怕是伤了底下将士的心。”

  这话也有道理,更兼天子金口玉言,无有更改之理,秦萧再不赞成也只能叹息一声:“陛下仁德,但愿他们感念于心, 莫要辜负了您一番苦心。”

  崔芜无所谓忠心不忠心,只需恩威兼济、赏罚分明,底下人自然知道该听谁的。眼看秦萧将右手背在身后,她强行拽出,果然见手腕处留有一圈半月形的牙印,齿痕入肉三分,血色淋漓狰狞。

  崔芜好笑又心疼,半真半假地瞪了新燕一眼:“年纪不大,牙口倒是挺利落,平时啃骨头不吐渣子吧?”

  新燕没听懂她的调侃,却隐约意识到自己办坏了事,心虚地低下头。

  秦萧倒是毫无记恨,反而颇为赞赏:“忠心护主,又不失机变,面对强敌临危不乱,是个好苗子。”

  崔芜得意:“那是,也不看是谁瞧中的。”

  秦萧失笑。

  崔芜用干净棉球蘸了酒精,清理牙印处的伤口——这些年,她以西域和河南两处为据点,尝试种植长绒棉。成果十分不错,虽不能与后世动辄“万吨”的量级相较,却也为百姓过冬多提供了一种选择。

  棉球也是这么来的。

  咬伤不难处理,清洁消毒外加缝合,统共用了不到半刻钟。崔芜包扎的手法一如既往娴熟,末端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手艺不错,就是不大符合武穆王骁勇悍利的气质。

  秦萧沉默片刻,摁了摁额角。

  算了,她高兴就好。

  崔芜收拾好了秦萧,又把新燕唤到近前,上上下下检查过,于脖颈处发现一圈青紫手印。

  毋庸置疑,是武穆王的手笔。

  “兄长下手也忒狠了,”她瞪秦萧,“一个小姑娘,至于吗?”

  秦萧微觉心虚:“事起仓促,没来得及看清,阿芜勿怪。”

  崔芜当然不会怪他,又替新燕处理了伤处,末了没忍住手欠,在她养回些许皮肉的小脸上捏了把。

  新燕睁着一双懵逼的眼瞧她,神情似足了被蹂躏的狸奴,丝毫看不出几刻钟前放倒两名禁卫的凶残。

  崔芜心念微动。

  “兄长有句话说得极是,这孩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她转向秦萧,“留在宫里可惜了。”

  秦萧听出言外之意:“陛下不打算让她入宫?”

  “宫中女官好找,智勇兼备的人才难寻,”崔芜坦然揭盅,“我想让她从军,如何?”

  秦萧蹙眉,缓缓放下刚端起的茶盏。

  女子从军向来是文人口中的“美谈”,好比南北朝时期的《木兰辞》,乃是家喻户晓的名篇。在另一个时空,同为乐府双璧,人们或许没听过“孔雀东南飞”,却绝不会不知道“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

  但美谈是一回事,落地成真是另一回事。

  秦萧自己就是武将,太清楚军营这个“纯男人”的环境对女人而言有多么危险。且不说以女子之身从军,便是京中调拨来的女医,非但驻地远离军营,更设了拒马关卡,每夜须由专人值守。

  缘何如此麻烦?自是因为军营里成千上万号士卒,且多年未曾开荤,倘若哪个把持不住,犯下禽兽不如的勾当,毁了女子一生不说,亦让天子一番苦心付诸东流。

  女医尚且如此,何况是女子从军,与男人们一同吃穿住行、摸爬打滚?

  但困难是客观的,能否办成却要看个人意愿。幸运的是,面对女帝,秦萧鲜少说“不”。

  “臣以为可行,”他毫不犹豫地应下,“陛下若信得过,就将这孩子编入臣麾下亲兵,平日里与女医们同住一帐,操练时与寻常士卒一起。”

  “有臣亲自照看,担保无虞。”

  崔芜颇为心动,但这事还得当事人乐意。

  她看向新燕:“你愿意吗?”

  这是大好的机会,旁人想入武穆王麾下尚且不得,何况是天子亲自作保?

  然而新燕想了想,摇了摇头,弯腰抱起蹭着她裤腿讨食吃的狸奴,闷头冲出屋子。

  崔芜与秦萧俱是愕然,却也未曾怪罪。少顷,崔芜摇头无奈:“到底是个孩子。”

  孩子最渴望的是什么?

  平静的生活,稳定的环境,以及最重要的,熟悉并且可靠的的人。

  尤其刚经历过丧母之痛的小姑娘,会不要命地来救崔芜,便是将她当成半个亲人,又怎会舍下好不容易拥有的“家”,投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人与人的追求不一样,有人追逐名利,有人贪求财富,还有的只想躲在风平浪静的桃花源,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勿以己欲,加诸于人。

  “罢了,”崔芜叹息,“随她去吧。”

  只要她高居丹陛之上,保这孩子平安富贵总是不难。

  至于为天下女子树起“从军”的范例……天下何其大,总有武力超凡又不甘平庸之人,慢慢来吧。

  此刻的太原府仿佛台风眼中心的桃花源,看似山雨欲来,实则风平浪静。

  与之相比,京城才是真正的黑云压顶、暗流汹涌。

  自三日前,皇城司在京中大行抓捕之事,所拿之人范围极广,从豪贾行商到酒肆牙行,三教九流无不囊括。

  如此一番作为,司内诏狱人满为患。阿绰也不客气,跟刑部尚书贾翊打了招呼,关不下的尽数挪去刑部——反正都是为天子办差,亦同为司法审查的衙门,谁审谁查没分别。

  对此,贾尚书推脱无门,唯有苦笑。

  “姑娘这不是把将贾某人架在火上烤吗?”他摇头叹息,“皇城司有天子保驾,贾某可没有。日后言官弹劾,却叫贾某如何立足?”

  阿绰歪头瞧他,似无辜似懵懂:“是吗?可有人告诉我,贾大人很乐意帮忙搅混水,不找你你才不高兴。”

  贾翊作恼怒状:“何人出此妄言?平白污了贾某人声誉!”

  阿绰:“盖相……还有我家陛下。”

  贾翊:“……”

  贾尚书干咳两声,正色道:“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竭忠尽智,不负所托。”

  相隔一日,刑部大牢亦是人满为患。哀嚎求饶之声不绝于耳,狱卒们进进出出,脑仁都快震麻了。

  临近午时,一名小吏推着木车,自甬道穿行而过。每经过一间狱室,他便停下脚步,将一份牢饭递进去。

  恰好牢中犯人嚎累了,自木栏内伸手接过,这一看立时察觉端倪——食盒瞧着简陋,却是内外双藏,保温效果极佳。里头也不是发霉胡饼烂菜帮,而是刚出锅的蒸饼,温热又喧腾。菜色一荤一素,除了样式略少,与光禄寺提供给朝廷命官的“廊餐”无甚区别。

  在秦萧、丁钰看来难以入口的菜色,于囹圄中的“准囚犯”却称得上丰盛。一时间,众人心中忐忑难安,有人疑道:“既把咱们抓了来,又好吃好喝地供着,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猜测:“这、这不会是杀头饭吧?”

  又有人道:“瞧着不像。一没过堂二没用刑,三不见杀威棒,怎么就要杀头了?”

  莫说他们,便是送饭的狱吏也忍不住嘀咕:“真是奇了怪了,往常抓人,哪个不是先揍一顿再说?上头这是转了性,对几个囚犯这么客气?”

  旁边年长些的狱吏斥道:“胡诌什么?这是天子恩德!”

  “天子”对寻常狱吏的威慑度堪称王炸,年轻狱吏立时噤声。

  年长狱吏兀自道:“听说是天子口谕,未经审判之人即为无罪,不可以罪徒视之。是以此间囚犯待遇不比寻常,更不许私刑拷问。”

  “天子还说,即便是要定罪,也须罪证确凿,且孤证不可定案,防的便是有人蓄意栽赃。唉,你没瞧着这些时日,前头老爷们的脸色难看了不少?”

  年轻狱卒没忍住,嘀咕道:“从来只听说刑不上大夫,可没听说连平头百姓也不许动刑。”

  “有些刁民最是奸滑,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动刑,如何撬开他们死硬的嘴?”

  年长狱吏有些见识,闻言冷笑:“没听说屈打成招?酷刑之下,要怎样的口供没有?那些招认的,有多少是含冤带屈?”

  “如今虽说麻烦了些,却免去冤枉的可能,对咱们而言,也少造些罪业,这不是好事?”

  年轻狱吏撇撇嘴,到底没有争辩下去。

  然而年轻人好卖弄,叫他忍住不开口却是不能的,消停没多久,又隐晦试探道:“既不想冤枉人,又何必抓了这许多人进来,难道各个有罪?”

  “上头这是想做什么?我竟看不透了。”

  年长狱吏多瞧了他两眼,眼底掠过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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