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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9章

  在出发前, 崔芜曾做过全盘推演,该如何击败一支守城军队。

  夺取城门、攻入城中只是第一步,因为王重珂的精锐十有八九集中城里, 而内城民房颇多,不便跑马, 反而是展开巷战的绝佳地点。

  所以她借鉴了某戚姓大神的鸳鸯阵,以长短兵器配合,弥补新兵战力与经验都不及老兵的弱点。

  但这还不够, 新兵毕竟是新兵, 仅操练半个月的战阵也未必能运用纯熟。能与对方形成僵持,一时半会儿不落下风,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要彻底击溃王重珂的精锐,她还需要一样克敌制胜的法宝,就像高手过招时的必杀绝技,一刃封喉。

  还有什么比擒贼擒王更简单、更有效, 更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军心, 打碎斗志?

  正因如此,崔芜把最难的一部分留给自己, 利用王重珂好色的弱点, 接近他身边伺机下手。

  计划想得很周全,但终究只是“计划”。到了执行环节,可能的变数实在太多,差之毫厘就是谬以千里。

  是以,定计的崔芜也好,负责执行的丁钰和延昭也罢,谁都没想到,这一趟居然如此顺利, 轻而易举便达成了所有的战略目标。

  就好像,冥冥中有股看不见的气运,加持在崔芜身上一样。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趁着大火乍起、守城军斗志动荡的一刻,丁钰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铜吼”——其实就是两个黄铜铸的漏斗,一个稍大,一个略小,焊接在一起,构成简易版的喇叭。

  借着这玩意儿,丁钰成功让自己的吼声响彻战场:“王重珂已就擒,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延昭抓战机的直觉堪称翘楚,紧跟着怒吼:“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身后士兵跟随主将,放开嗓子山呼海啸:“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即刻投降,缴械不杀!”

  守城军被扑面而来的滚滚声浪震得心惊胆战,一会儿担心县衙老窝被人抄了,一会儿又唯恐眼前敌军只是先头部队,更厉害的精锐还在后面。

  心神散了,斗志亦跟着溃散,被新兵一阵猛攻,竟是节节败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副尉看得分明,心知若不重振士气,只有一败涂地的份,视线环顾战场,忽而锁定一人。

  他倏尔抬手,腕上居然扣着一支□□,弩箭去如流星,竟是瞄准了丁钰。

  丁钰:“……”

  柿子捡软的捏是吧!

  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副尉,实在是丁六郎君那一嗓子惊天动地,将自己树成了行走的标杆。副尉有心折敌方一员大将,盯上他也很正常。

  那一箭太快太突然,留给丁钰的时间只够骂一句娘。他想躲闪,身体却没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泛着冷光的箭头逼近自己。

  电光火石间,斜刺里窜过一道流光,后发而先至,极精准地撞中弩箭。

  弩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丁钰活像被谁掐住的喉咙滑动了下,艰难地喘过了气。

  只这么一缓,已足够延昭揪着他衣领拖回身后。丁钰侥幸捡回一条命,忽地心生异感,着了魔似地勾着脖子,目光越过千重夜色,与不远处民居屋顶上的一人相对。

  那人挑起半边长眉,俏皮又挑衅地扬了扬下巴,居然是当初党项营地中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将军颜适。

  丁钰后背冷汗未消,心却定了,并指眉心,远远打了个不伦不类的招呼。

  计划进展顺利,并不意味着崔芜就此脱险。因为华亭城内房屋栉比,街巷亦是错综复杂,更兼守军溃散,只顾没头苍蝇似地逃窜,清理起来反而多花时间。

  这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没人能腾出手援助崔芜,她只能靠自己。

  好在,针对这种情况,崔芜也做了准备。

  她之所以在县衙之中放火,一是为了动摇守军军心,二却是为了制造混乱,方便脱身。火势乍起时,她简单收拾干净身上血迹,混在一众歌女中间,架着个半昏不醒的王重珂,一路往外跑。

  边跑还边喊:“走水了,快救火!”

  “将军喝醉了,咱们姐妹拼死将他抢出来,可还有好些大人陷在里头,军爷们快去救人!”

  那王重珂本就中了毒,崔芜唯恐药力不够,又硬掰开他的嘴,将一大坛烈酒灌下。两下里凑一起,姓王的进气少出气多,被女人们摆布着,竟是毫无挣扎之力。

  随后的事证明,崔芜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一路上撞见几拨救火的兵丁,不是没人拦下她们盘问,只是瞧见女人们架着的王重珂,不假思索就轻信了,还好心指点她们前院位置,以便将人扶去歇息。

  待人走远,崔芜立刻转了脸色:“不去前院,最近的角门在哪?”

  王重珂是中毒而非醉酒,脸色和唇色白中泛紫。这一路光线昏暗,还能稍作掩饰,一旦去了前院,灯火通明,很容易瞧出不对。

  是以,崔芜的计划是借着大火引发的混乱,拖了王重珂当挡箭牌,大模大样地逃出县衙,先寻个安全僻静的角落藏起来,等延昭那边控制住县城再做打算。

  计划确实具有可行性,但再靠谱的计划也难免遇上意外。这一晚,崔芜的好运气终于用到头,眼看快到角门,迎面却撞上一队提着水桶的兵丁。

  领头之人见了她们,当即斥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去哪!”

  崔芜故技重施地答了,领头的队正却未曾放行,眼珠只盯在人事不省的王重珂身上。

  他虽归在王重珂麾下,与这位上峰却不大对付,盖因他投靠的那位校尉得罪过王重珂,两人不睦已久。

  这就导致底下军汉也颇不受待见,苦活脏活没少干,到头来却连升官发财的边都摸不着。

  凭什么?

  队正一双眼从王重珂身上掠过,算盘打得噼啪响。

  如今后院失火,县衙混乱,若是有二三宵小闯进县衙,顺手把他们王将军咔嚓了,也是情理之中吧?

  再不济,还有这帮女人,借口她们不堪虐待怀恨在心,随便拖两个出来背黑锅,也不是什么难事。

  到时队伍掌握在自己手里,老子就是县城二把手,吃香的喝辣的,不比给人当孙子快活?

  他根本不给崔芜分说的机会,摆手道:“都抓起来!”

  崔芜再次领教到何为乱世,在这个世道,规矩是浮云,言辞如狗屁,没有强权傍身,连只猫狗都不如,根本不会有人听你开口。

  她情知对方敢动手,便是不把王重珂的死活放在心上,于是将手中人质往前一推,恰好拦住兵丁去路。

  与此同时,她嘴里也不闲着,就一个字:“跑!”

  从动手杀守卫开始,女人们就习惯了听从崔芜号令,闻言想也不想,转身撒丫子狂奔。然而她们被王重珂凌虐多日,早已不成人样,没跑多远就如老鹰捉小鸡似的,被兵丁一手一个揪了回来。

  崔芜是跑得最远的一个,这些日子的体能特训没白费,她一口气跑出去五六丈开外,已经摸到角门门槛。

  只要冲出去,就是生路。

  这时,身后却传来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有刀锋出鞘时的尖锐呼应声。

  有一两条漏网之鱼不要紧,反正这里还有这么多替罪羊,随便宰一两个,不费吹灰之力。

  崔芜心知,这些兵丁从来将人命当草芥,杀人时不会手软。她也明白,就自己这小身板,能逃得性命已是万幸,回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理智冲着崔芜大叫“快跑”,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回来。

  理由很简单,她自南向北、又由西而东地兜了个大圈,又闹腾出这么多动静,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护住自己,还有身边的人吗?

  旁的也就罢了,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被她一番话忽悠得入了局。若是连她们都护不住,她还谈何改变天下?

  她又有什么脸面,指着江东孙氏和晋帝的鼻子骂出那句“不干人事”?

  这番思绪不足为外人道,却左右了崔芜的行动。她抢在兵丁刀锋斩落前,及时开口:“住手!”

  寒光闪过,映照出崔芜的皎然玉容,刀锋蓦地顿住。

  崔芜一口气把话说完:“我的人已经控制华亭县城,只等瓮中捉鳖。今夜这里的女子少一根头发丝,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见到明早日出!”

  兵丁见她是女人,原不放在心上,只是见她容色不俗,这才抱着狎玩之心,想听听她说些什么。

  熟料听见这么一番话,脸色顿时变了。

  偏生崔芜神色严峻、语气决然,叫人没来由心头打突,无法当虚张声势对待。

  崔芜:“不妨告诉你们,姓王的是我放倒的,若不信,探探他鼻息便知。”

  兵丁半信半疑,当真有人伸手试探,末了一声惊呼:“将军、将军他……没气了!”

  队正悚然一震。

  没气是正常的,□□会致人呼吸困难,王重珂服了不少,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但这也意味着,崔芜所有的牌都打了出去,手中已经没了筹码。

  但她不肯露出虚弱,凭一股血勇撑住气势:“你们跟着王重珂,无非是为了权势钱财。他能给你们的,我也能,而且,给的更多。”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上前,抬手拔下固定发髻的簪子,丝绸般的长发倾泻垂落,披散肩头,累累如花树。

  崔芜纤柔的手指搭上队正肩头:“你又何必为了个死人,豁出身家性命……”

  队正闻到一股幽幽腻腻的香气,骨头都酥了一半,哪听得清她说些什么?一旁的兵丁正酸溜溜地羡慕他艳福不浅,忽见崔芜袖中寒光闪烁,一把匕首架上队正脖颈,无声无息地切开皮肉。

  “让她们走!”

  队正被颈间寒意惊散了满腹旖旎,他亦是武艺精湛之辈,当下便要硬夺兵刃,不料颈间一痛,耳畔随即传来崔芜的厉喝:“我这刀锋只要再压半分,就能割断脖颈血脉,到时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惜命的,劝你别乱动!”

  队正战场厮杀没少经历,熟料一时大意,居然阴沟里翻了船。他顾惜性命,确实不敢再动,但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遂冲身后打了个手势。

  兵丁会意,拖起一名女子,同样将长刀架于颈上:“放了我们大人,否则要她的命!”

  崔芜大皱其眉。

  她再机敏、再善于应变,终究只有一个人,且没正经练过武艺,同时对付五六个精壮军汉,还是太吃力了。

  不过一迟疑间,兵丁已然等得不耐烦,左右人质不少,他手起刀落,便要宰上一两个,叫崔芜知道厉害。

  崔芜大惊:“等等!”

  她反应很快,但有人比她更快,只听耳畔风声凌厉,夜色中不知从哪飞来一支长矢,正撞在斩落的刀锋处。

  一声脆响,长刀落地,两道身影鬼魅般欺至近前,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来人原是狄斐派给崔芜的两名亲卫,适才火起,他们便知崔芜得手,当即按原定计划潜入县衙接应。只是后院失火,县衙也乱作一团,他们仓促间不知崔芜方位,又要避开忙于救火的乱军,这才耽搁了时间。

  有这二位在前顶着,崔芜压力骤减,赶紧将吓呆了的女人们拖到身后。如此得了空闲,她终于能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转过头。

  就见逆着熊熊火光,墙头立着一人,手挽强弓,身如劲松,虽看不清眉眼容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崔芜罕见地呆住,脱口就是那句叫惯了的:“兄长!”

  ***

  一个时辰后,华亭争夺战进入扫尾阶段。

  王重珂兵力占优不假,相当一部分却是裹挟来的地痞青壮,战力比仓促训成的新兵还不如,几乎一个照面就丢盔卸甲,逃得逃降得降。

  比较棘手的是王重珂从镇野军中带出的数百精锐,这是上过沙场的老兵,远非寻常青壮可比,虽斗志溃散、无心恋战,一时半会儿倒也难以拿下。

  幸好,最关键的时刻,来了生力军。

  那小将军颜适带的人马不多,一双眼睛却贼尖,观战不过片刻,已将战阵精髓摸得七七八八。再等须臾,甚至可以开口指点:“长枪上二,藤盾退一……那个拿短刀的,对,说你呢,往左,砍他要害!”

  新兵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听从了颜适号令,使长枪的前进两步,刚好补上毛竹空当。拿藤盾的后退一步,挡住侧翼攻来的敌人。

  使短刀的趁机向左,刀锋横扫,正抹中敌人大腿根。那人惨叫倒地,边滚边哀嚎。

  丁钰被延昭护在身后,百忙中往屋顶掠了眼,只见颜适嫌站着太累,居然大剌剌地坐下,屈膝笑吟吟道:“都这时候了,还杵在原地做什么?毛竹上前,长枪跟上,刺那个带头的!”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有毛竹在前开路,新兵压力小了许多。军阵慢慢压上,竟逼得守城军步步后退。

  副尉还想压住阵脚,不料拿长枪的听从颜适号令,顺势往前一刺,枪头正中副尉腰肋。他嘶声痛呼,极狼狈地闪躲开。

  主将尚且如此,旁人自不必提。眼看胜局将定,颜适这才摁住脖子歪了歪头:“兄弟们,来都来了,疏散疏散筋骨也不错。”

  他朗声大笑,纵身跃入战团,人尚在半空,长刀已然出鞘,寒光翻涌,极利索地斩落一级人头。

  十余名亲兵跟着他杀进杀出,局势越发一边倒。

  转眼鸡鸣三声,东方初见曙光。

  丁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县衙,从议事厅里薅住崔芜,上下左右来回检查:“没事吧?没受伤吧?没人对你怎么样吧?”

  崔芜抽了抽嘴角,用沾了血迹的手,将他薅住自己的爪子扒拉下去,然后半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人:“为诸位引见,这位是河西道节度使,安西军少帅,秦萧秦郎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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