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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1章

  过年讲究“热闹”, 这时再一板一眼守着规矩,难免冰冷乏味。

  用过晚食,崔芜将殿中侍女唤到跟前, 头一个自然是跟随她最久的阿绰。

  “大好年节,本该放你回家, 只你兄长在外征讨,苦了你一个人独守京中,”崔芜捡了枚金钗, 插戴在阿绰发间, “等明年,定不让他领兵出门,叫你们兄妹过个团圆年。”

  阿绰满不在乎,她追随崔芜东奔西跑,早习惯了,倒是得的赏赐稀罕——那金钗是常见的蝴蝶样式, 翅膀触须却是纤毫毕现, 吹口气颤巍巍的,仿佛能飞走。钗头垂落细细流苏, 缀着颗米粒大小的珊瑚珠子。

  “这钗子真好看, ”阿绰笑嘻嘻地,“陛下赏了奴婢,不心疼啊?”

  赤金已经足够贵重,手艺更是精细难得,寻常匠人造不出,十有八九是那出了名擅长奇巧淫技的镇远侯亲手绘制,盯着匠人造出来的。

  果然,只听崔芜道:“朕命丁侯画了几样新鲜钗饰, 造出来给你们玩的。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大年节的,穿戴得鲜亮些,朕瞧着也喜庆。”

  有了阿绰的,少不得旁人,其中又以逐月所得最为稀罕。赤金打造的兔儿样式,长耳圆眼,灵动可爱。兔儿怀里抱着一轮“圆月”,却是指腹大小的明珠镶嵌而成,那珠子通体莹白,熄灯后泛着淡淡柔光,应是上好的合浦明珠,便是寻常官宦人家也难见着。

  逐月不比阿绰追随崔芜多年,拿不准女帝性情,难免诚惶诚恐:“奴婢不敢受。”

  “没什么不敢受的,”崔芜不玩虚的,她要赏人,就是实实在在的赏,“你皮肤白,眼睛又亮如秋水,戴这个好看。以后若有了心上人,当嫁妆压箱奁也是好的。”

  逐月还有犹豫,阿绰拧了她一把,拼命使眼色。

  逐月这才受了。

  初云与潮星却是喜不自胜,插戴着式样新巧的金钗,瞅着女帝没留神,偷摸偏过头,对着案上镜台照了又照。

  发完“压岁钱”,崔芜极豪迈地一挥手:“今夜守岁,一个不许落下。去把凳子搬来,再多拿几碟点心,奔波了一整年,咱们也好生乐一乐。”

  都是年轻姑娘,哪有不爱热闹的?有最好玩的阿绰带头,不多会儿,点心端了来,凳子也摆好了。

  接下来要干什么?

  说书。

  崔芜上回的“石猴出世”只讲了一半,她不知秦萧听进去没,反正她自己是生出兴头,就着没讲完的部分继续。

  “……菩提老祖问:教你清静无为、参禅打坐,如何?悟空说:又不能长生,不学不学!老祖问:教你采阴补阳、烧丹炼药,你学不学?悟空说:不学,不学!”

  “老祖恼了,拿了戒尺痛骂悟空:你这猢狲,这也不学,那也不学!用那戒尺在悟空头上敲了三下,倒背着手走进里面,将大门一关,只把一班弟子吓得面无人色,都埋怨悟空:你这泼猴!师父传你道法,已是泼天机缘,怎敢挑三拣四,还顶撞了师父!”

  “谁知猴子半点不怕,只满脸堆笑,任人责备。”

  阿绰好奇得很:“这猴子惹恼了师父,为何半点不怕,反而笑嘻嘻的?”

  崔芜正待开口,忽见逐月与她使眼色,再一回头,秦萧不知何时睡着了,偏头倚着软枕,浓密睫毛好似乌黑蝶翼,安静停驻眼帘,偶尔随着呼吸颤动。

  侍女们不乏眼力见,收拾好东西退出殿外。待得帘幔垂落,里外再无人声,崔芜拎起软被盖在秦萧身上。

  后者无知无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险些将偎在他怀里的棉花糖压成猫饼。

  猫团子“嗷”一声惨叫没嚎完,被崔芜眼疾手快地摁住嘴。她揪着猫儿后颈皮,将它从秦萧臂弯里“拯救”出来,抱在怀中顺了顺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猫儿宽宏大量得很,被她喂了两块干肉脯,单方面原谅了没轻没重的武穆侯。这厢吃饱喝足,它从崔芜怀里跳下,满身绒毛颤巍巍地抖了抖,窜出去找狐团子玩。

  崔芜笑骂:“没良心的混账玩意儿,吃饱了就不认人。”

  然后她看向人事不知的秦萧……目光循着素白中衣领口,勾勒出修长优美的脖颈轮廓,消失在意味深长的阴影深处。

  没来由的,崔芜有点燥热,可能是殿里火盆拢得太多,烧得太旺。

  “又没听完,我讲的故事就这么乏味吗?”她抱膝坐下,一时玩心大起,捞起秦萧一缕鬓角,在他鼻尖处搔了搔。

  秦萧觉着痒,将脸埋进软枕,居然没醒。

  崔芜得寸进尺,指尖摸索着秦萧侧颈,摁住那根微微颤动的青筋,施加了一分力。

  脖颈是人体要害之一,如秦萧这般久经征伐的武将,本该十分警醒,在崔芜触碰到他的一瞬就立刻做出反应。

  但秦萧没有,仍旧睡得无知无觉,任由要害暴露在女帝指下,就像猛兽对猎人翻出柔软无害的肚皮。

  崔芜眼神温软,为他拉了拉被子,将裸露的脖颈盖好遮严。

  然后她试探地低下头,找了个心仪的角度,将唇瓣印上男人眉心。

  *

  大魏开国的第一个新年夜,秦萧没能如愿守岁,却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这在他并不容易,年复一年的殚精竭虑损耗了他的心神,重伤的躯体压不住病症,他失眠,入睡困难,多思多梦,还时有胸闷气短、神思困乏之感。

  但是这一晚,他听着崔芜绘声绘色地讲着“石猴拜师”,只觉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十分催眠,眼皮也越来越重。一开始只想闭目小憩片刻,却不料就这么睡着了。

  等到再次醒来,窗外天光微明。他躺在西次间的罗汉床上,软被裹得密不透风。床头生了火盆,上好的银丝炭喷出如春暖意,却不见炭气熏人。

  秦萧伸了个惬意的懒腰,过了二十多年起五更爬半夜的日子,难得进了温柔乡,只觉从皮到骨都酥透了,一点不想自找罪受。

  忽听“哗啦”一声轻响,有人掀帘走了进来。秦萧只当是倪章前来服侍梳洗,闭眼继续装睡。

  然而来人大胆得很,见秦萧没醒,手爪极欠地捞起他垂落枕畔的发绺,鬼鬼祟祟半天,不知憋着什么坏水。

  秦萧闻到熟悉的熏香,清幽甜腻,绕梁不绝。这是一种取自于海中巨鲸的香料,因其珍贵,也因只供帝王享用,故名“龙涎香”。

  他知道来人是谁了。

  崔芜蹑手蹑脚地忙活半天,心满意足地走了。被她一摆弄,秦萧再睡不着,唤来亲兵服侍洗漱,谁知倪章端着水盆进来,表情忽然变了,嘴角僵硬抽搐不止,仿佛想喷笑,又死活不敢。

  秦萧不明所以:“怎么了?”

  倪章没吭声,默默搬来一盏镜台。就着澄澈镜面,秦萧看见自己鬓角被某人手欠地编成三缕细麻花,末端扎了红绳,还戴了朵娇艳的绢花。

  偏巧武穆侯生得俊秀,又兼病中散着长发,这副模样、这头打扮,怎么瞧怎么像个俊俏的姑娘家。

  秦萧捏了捏额角,青筋颤作一团。

  倪章哆哆嗦嗦:“侯爷,拆了吗?”

  秦萧面无表情:“不然呢?”

  倪章不敢再问,上手拆了秦萧发辫,又把那粉红鲜润的绢花取下。原以为自家侯爷气狠了,谁知一抬眼,只见镜面倒映出秦萧面容,眼角微弯,唇线抿紧,是一个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的表情。

  倪章若有所思,嘴巴闭得紧紧的。

  睡饱的秦萧精神好了许多,洗漱过后来到前殿,与崔芜共用早食。他喝了大半个月的白粥,嘴里淡出鸟了,眼看碗中又是白稠稀薄的羹汤,以武穆侯的老成持重,都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崔芜抿嘴偷乐:“兄长尝尝看,不喜欢再换。”

  看在女帝亲自劝说的面子上,秦萧尝了口。出乎意料,这玩意儿味道不错,清甜细腻、入口生津,还有股淡淡的藕香。

  崔芜盯着他:“如何?”

  秦萧点了点头:“不错,只不知是何物?”

  “这是莲藕磨粉所制,故名藕粉,”崔芜说,“兄长胃口不佳,此物却能益血养气、健脾开胃,吃用些没坏处。”

  说话间,秦萧已经刮完一碗,他把碗往前一推,态度很明白:还要。

  崔芜难得见秦萧孩子气,稀罕得不行。早有侍女又端来一碗,这回加了少许干果,又淋上桂花蜜浆,口感更丰富,饱腹感也更强。

  秦萧难得胃口大开,用了两碗藕粉不算,还掰了块糖糕。转眼又对崔芜自制的烤面包生出兴趣,趁她没留意,撕了半块咽了。

  崔芜忍不住劝说:“兄长脾胃还没恢复,用多了不易克化。你若喜欢,我叫她们备着,待会儿饿了再用可好?”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甜羹。

  “甚好。”

  大魏仿前朝旧制,除夕七日假期,官员不必上朝点卯。但若事态紧急,递折求见却是无碍。

  崔芜原打算去垂拱殿转悠一圈,将递来的奏折顺手批了。然而瞧见秦萧孤零零的身影,她又不忍心大过年的,将他一个人丢下。

  遂问道:“兄长今日精神好些,可想随我去外朝瞧瞧?”

  秦萧惊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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