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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第207章

  世家互送年礼是惯例, 不稀奇。奇的是随观音玉像送进宫的,还有崔家家主手书的请安奏折。

  奏折言道,这玉观音是多年前, 崔家太夫人得知崔七叔有后,花费重资寻得一块质料上称的美玉, 又请巧手匠人雕成观音,为未出世的孩子祈福用的。

  折子还说,崔家太夫人自入京后, 因水土不服一病不起, 病中常恐时日无多,不得与骨肉团聚,是以将玉像送入宫中,女帝瞧着玉像,就当目睹长者慈颜。

  此折一出,朝堂无不唏嘘。有御史言官随之上疏, 言称百善孝为先, 女帝既以仁孝治天下,何不将崔家老夫人接入宫中?奉汤侍药、悉心照料, 既可彰显孝道, 又能重聚天伦,一举两得,堪为当世佳话。

  当然,折子没通过,被崔芜当垃圾丢进故纸堆里。

  “听话听音,名义上让我对崔家太夫人尽孝,其实是催着我给崔家一个名分,敲定崔氏宗室之名, ”崔芜冷笑,“都说世家最重血统,他们倒好,为着借壳,连出身都不顾了,可见是会变通的。”

  丁钰亦不屑:“你自己都说了,想当宗室呗——宗室啊,意味着他们崔家出皇帝了,不光崔家的猫猫狗狗跟着升天,说不定还能捞个王爵当当。以后你若有个什么,崔家就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一本万利的买卖,谁管出身不出身?削尖了脑袋也得往里钻啊!”

  丁钰话说得刻薄,崔芜忍不住笑了。

  “崔家人的算盘你我都清楚,只可惜了十四郎,”她敛了笑,淡淡地说,“他是崔家难得的明白人,原以为扶持他掌握崔家大权,日后能给彼此留几分相见的余地,没想到崔家这潭水深得很,是朕小瞧了。”

  当初崔芜进军河东,是崔十四郎崔源不惜变卖家产凑足军粮,为着这份情面,崔芜对崔家总是多几分包容,崔家几次上赶着贴过来,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料低估了旧世家的底蕴,崔源虽成了名义上的家主,奈何年轻,根基浅薄,对内对外都无甚话语权,反被亲长拿捏住。

  说起崔家,丁钰要多尖酸有多尖酸。可他比崔芜还心软念旧,提及崔十四郎,就狠不下心肠了。

  “当年没有他,咱们在晋州就麻烦了,”丁钰叹了口气,“一边是忠,一边是孝,他夹在中间,不容易。”

  崔芜亦叹息:“算了,眼看要过年,不提这些煞风景的事。”

  丁钰十分同意,虽说过年不是稀罕事,可这是崔芜登基后第一个大年节,自是如何隆重都不过分。

  “我想着,江南战事未平,延昭、韩筠、岑明都未回京,不必太铺张,”崔芜说,“前日礼部上疏,请于大庆门外造鳌山,与民同乐。我准了,只不许过分奢靡,总归新朝初立,得有点太平盛世的气象。”

  延昭在吴越,韩筠、岑明在襄樊,打着“平定流匪”的名头,其实是清缴周边割据,为攻伐南楚做铺垫。

  丁钰没意见:“回头我领着匠人加加班,多造些新鲜灯样给你撑场面。”

  他现在领着工部左侍郎的官职,造些新巧灯样虽有谄媚上意之嫌,但也不算太出格。

  “除此之外,礼部递折说什么举办宫宴,被我否了,”崔芜继续说,“大过年的,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强摁一块儿有什么意思?”

  “连轴转了这么久,就指着过年喘口气,谁也别想给朕添堵。”

  丁钰撇了撇嘴,心道:你那点心思蒙谁呢?不就是想跟姓秦的踏踏实实一起守岁,不想被人打扰吗?

  “那正好,”他抓了一大把干果塞进衣兜,“大冷天的,谁乐意往宫里跑?躲家里抱着火炉喝小酒,不美吗?”

  “至于陛下,就待在福宁殿,和那阎王脸的秦自寒相对无言,哎呀呀这个年关过的,可太凉快了。”

  可想而知,这小子临走前被女帝用干果壳丢了一身。

  打发走来蹭下午茶的丁侍郎,崔芜回了福宁殿,没进殿门就听见吱哇乱嚎,再耳熟不过。果不其然,转过拐角时,只见两团毛球离弦之箭般窜出,绒爪来回抓挠,不多会儿就纷纷扬扬。

  崔芜暗自好笑,眼看棉花糖被欺负狠了,又有点心疼。她俯身抱起猫团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折腾这么久,怎么没人拉一把?这么大动静,没吵着兄长?”

  这一猫一狐是自“崔使君”起就跟着崔芜,福宁殿院子大,这俩可算能撒欢了,没事就在院里追逐打闹。偏生侍女们也宠着这俩小东西,在院里搭了鸟窝和猫爬架,平时由着它俩祸害人。

  此时听得女帝回殿,侍女们立于阶下屈膝行礼,再一抬头,秦萧居然醒着,倚着南窗下的罗汉床,将支摘窗撑起,瞧得兴味盎然。

  崔芜一颗在勾心斗角和政务中滚浮躁了的心瞬间静了,她笑眯眯地走上前,隔着窗户摸了摸秦萧额头:“还好,不烧了。只是大冷的天,就这么开着窗户,不怕再着凉?”

  秦萧裹得厚实,殿里又生了火盆,是真不觉得冷。待要起身行礼,又被崔芜搭着肩头摁回去:“行了,又没外人,每天来来回回几趟,兄长不嫌烦吗?”

  秦萧烧虽退了,身上却没什么力气,被女帝一摁动弹不得,好气又好笑地想:这是趁机报复吧?

  口中却:“礼不可废。臣忝居福宁殿,已是于礼不合,再荒废了礼数,便是朝中言官也轻饶不了臣。”

  崔芜轻轻叹了口气。

  若说丁钰是不把崔芜当女帝,言行举止放肆得过了火,那秦萧就是太把崔芜当皇帝,日常相见过分拘谨,全没了昔年相处的亲近自在。

  这大约是因为他少时目睹嫡兄对自己的猜忌,深知“权势”这把刀有多锋利,一点不想拿崔芜与自己的情份来赌,宁可谨小慎微,恪守君臣之分。

  “也难怪,”崔芜想,“他是经过权势之争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说什么,他都只会当成心血来潮的花言巧语,不会真正往心里去。”

  慢慢来吧。

  想到这里,崔芜心平气和了。

  “言官嘴碎,我也觉得烦人,可朝堂之上,没他们又不行,”崔芜伸指在秦萧瘦脱形的面颊上戳了下,“不过我怎么觉着,兄长话里怨气挺大?是不是怪我将你扣在宫里,不比自己开府轻松自在?”

  这话说轻是闲唠家常,说重却有指责秦萧不恤圣恩之嫌,他当即要起身请罪:“臣绝无此意!”

  结果刚撑起一半,又被崔芜摁了回去。

  “我倒想放兄长回去,不过你这个性子,回府肯定不能安生静养,还不如留在宫里,好歹有我盯着你。”

  崔芜撒了手,回头吩咐道:“热水和药浴都备好了吗?这个时辰,该为兄长施针了。”

  秦萧伤得不轻,未曾养好又远赴襄阳,一来二去,攒了一身病症,崔芜与康挽春诊过脉,凑在一起得出一个结论:若不好生调养,十有八九要落下病根。

  两人斟酌了一晚上,研究出一套针法和药浴的方子,如此一来,秦萧每日须得在花红柳绿的药草汤中泡足半个时辰,再被女帝扎成个四体僵硬的刺猬。

  一开始,秦萧很难适应,盖因沐浴也好,施针也罢,皆需褪去衣物。不过很快,他发现崔芜下针时极为专注,从不戏谑玩笑,这让他稍稍自如少许。

  浴处设于偏殿,侍女早有默契,备好浴桶便掩帘退下。倪章为秦萧褪去外袍,他矮身浸入药汤,热水没过筋骨扭曲的肩膀,不由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倪章留意到,话中流露隐忧:“少帅肩伤耽搁这些时日,也不知能不能治。”

  秦萧摁了摁右肩,没吭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一只健全的手臂对武将的重要性,但是于新朝的“武穆侯”而言,似乎又没那么重要。

  归根结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当年尚未长成,已然惹来嫡兄猜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废了一条右臂,能换女帝安心,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在外殿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待得秦萧出浴,光裸上身俯卧在罗汉床上,银针早已消毒就绪。这套针法行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准穴位,她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视线流连在秦萧肩头。

  “这两日,兄长感觉如何?”

  秦萧不明就里,感受着穴位处传来的酸麻感,闭目答道:“有劳陛下挂怀,臣好多了。”

  崔芜点点头:“既如此,我要动手处理你的肩伤了。”

  秦萧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其实最佳的治疗时间是刚受伤那会儿,可惜耽搁了,”崔芜咽下叹息,如今懊恼已是无济于事,“拖到现在,兄长伤骨自愈,再要治,可得吃些苦头。”

  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秦萧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要碎骨重拼?”

  “不止如此,”崔芜的手指落上秦萧肩头,柔腻对粗糙,令后者微微震颤,“伤骨愈合的部位会生骨痂,就像兄长在树皮上看到的瘤子,不将这些清理掉,兄长这辈子都没法拎起陌刀。”(1)

  秦萧沉吟:“要如何清理?”

  崔芜挪动指尖,定格于某处。

  “我要在这里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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