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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舒州重镇落入大魏之手, 于孙彦是极沉重的打击。他试着进攻城池,结果不出所料,被以逸待劳的延昭击退。

  孙彦无奈, 只能下令撤退。调转马头之际,他再次抬头, 瞳孔映入那个飞扬张狂的“魏”字。

  仅仅相隔六年,昔日被他拿捏掌心的雀鸟居然生出双翼,成了他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的鲲鹏。

  早知今日, 可曾悔不当初?

  这个问题无解, 孙彦咬牙转身,狠狠甩下一鞭。

  与此同时,借着叛军内乱,贾翊与陈二娘子安插在金陵城中的耳目悄无声息地控制了行宫。叛军搜刮的财宝封箱,整船运往京城,随行附有贾翊的亲笔信函, 言道以此贺女帝登基。

  财宝是好东西, 解了国库困乏的燃眉之急,但崔芜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 只因暗桩传回密信, 落款赫然是秦萧私印。

  她召来颜适,将密信递与他。

  “襄樊两家关系破裂,兄长以为,眼下正是拿下襄阳的好时机,”崔芜说,“旁人朕不放心,你亲自走一趟,务必将兄长毫发无伤地带回。”

  颜适巴不得这一句, 当即应下,忽又想起一事:“臣若骤然离京,可会有人生疑?”

  崔芜思忖片刻,笑了:“无妨,朕有法子。”

  当日傍晚,颜适纵马驰过大街,恰好撞倒一人。此人颇有来头,出身陈郡谢氏,父亲乃是当朝礼部尚书——晋帝在位时封的,崔芜登基之初,不欲与旧世家撕破脸,暂且没动他。

  可想而知,此举引发朝野哗然,翌日便有清流上疏,要求女帝严惩颜适。

  崔芜第一次经历桌案被弹劾奏疏淹没,还觉得挺新鲜。她摆出虚心纳谏的姿态,果然传旨将颜适申饬一番,免去半年俸禄,令其闭门思过。

  殊不知闭门当晚,颜小将军就翻墙溜到丁钰府中,在其掩护下乔装出城,与一早调派好的两百亲卫汇合,直奔南边而去。

  送走颜适,丁钰也没闲着,直接递牌入宫。彼时宫门已经下钥,但丁钰与女帝交情非凡,硬是凭着腰牌叫开宫门。

  果不其然,女帝还没歇下。垂拱殿内灯火通明,她对着那幅铺满半张墙的舆图出神半晌,用朱笔在“襄阳”处勾了个醒目的圈。

  丁钰就知道,她放心不下襄阳局势,这一趟来对了。

  “刚遇上你那会儿,做梦也想不到有这这么一日,”他半点不客气地捞过案上的干果盘子,抓了颗杏脯丢进嘴里,“别看了,有颜适,有韩筠,保准把姓秦的接应出来,你还是想想往后怎么办吧。”

  崔芜一时没回过神:“往后怎么了?”

  “你一直想坐上那个位子,唯有登临高处,方能不受掣肘,”丁钰说,“如今得偿所愿,就没想过后面的路怎么走?”

  “盛世明君是怎么个当法,书上都教过,你历史学的比我好,应该不难。可咱们到底不是土著,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是不是也该比旁人看得更远些?”

  崔芜挑眉:“你想劝我君主立宪?”

  丁钰卡壳了一瞬,老实说,他虽想过“往后”,可真没想那么长远。

  谁知他没想,崔芜却想到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其实也想过,但实在没这个条件。上层建筑都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地基都没打牢,怎么盖房子?”

  “尤其刚经过乱世,原有的底子毁得差不多,没什么比休养生息更要紧的。”

  “凡事都得循序渐进,慢慢来吧,”

  丁钰揉了揉额角,只觉这些字眼都熟悉得很,仿佛上辈子打过照面,奈何他一理科生,早把这些还了回去,哪还记得这些诘屈聱牙的社会经济理论?

  不过,他意识到另一件事——

  “你想君主立宪?”

  “想啊,”崔芜坦然点头,继而莫名其妙,“君主立宪是君主制走到最后不可避免的进化方向,也是人文之光的具象初现,我怎么可能不想?”

  丁钰是真的惊了:“我还以为……”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咬住舌头,因为意识到崔芜如今不只是“崔芜”,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份的开国女帝。

  两个现代人探讨社会文明变革方向没问题,可臣子与君王商量如何制衡君权……怎么想怎么怪异。

  崔芜却看懂了他的心思。

  “我确实热爱权力,也不喜欢被人制衡掣肘,”她坦然点头,“但喜不喜欢是一回事,该怎么做是另一回事。”

  如果她是乱世土著,好容易杀出腥风血雨、登临九五,断不可能容忍分享权柄,哪怕为后世指摘,也得铲除一切威胁,将那重鼎牢牢把持住。

  但她不只是“大魏女帝”,在另一个时空,她曾接受二十多年的现代文明浸润,知道在那遥远星火照亮的时空,有着怎样的盛世图景。

  虽然一直以来,属于“现代人”的部分都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杀戮与争斗下,可“她”依然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挣扎露头,提醒崔芜,不要以“求生”为名,将真正的自我放逐。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崔芜捏了捏鼻梁,“当务之急,还是先接兄长回京,他一个人在外涉险,我实不放心。”

  丁钰也想起他进宫的真正目的。

  “秦帅的心思,你很清楚,”他斟酌着字句,“我知道,你心里也不是完全没他……”

  “之前顾虑权柄下移,你始终不肯松口,现在……”

  崔芜知道他想问什么,深深叹息后,她终是揭了底牌。

  “……我想试试。”

  她一直明白自己要什么,在登临绝顶前从不为旁的人或事分去心神。

  但荣光加身并非她的最终目标,未来的路还很长。

  有人同行,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丁钰微微叹息,心说:这一天还是来了。

  彼时崔芜身披明黄长袍,长发未梳成髻,只松松挽起,别了支猫儿发簪。于女帝而言,这副打扮有失庄重,但丁钰瞧着舒心,仿佛剥去那层威严华贵的外壳,崔芜还是崔芜,从未因独掌权柄而改了面目。

  “如果想好了,就这么做吧,”他安心地长出一口气,又开始吊儿郎当,“不过,那姓秦的之前被你拒了那么多回,保不准还憋着气。”

  “哎呀呀,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大魏的开国女帝脸色一变再变,终是抓起一把杏脯,塞进这小子不说人话的嘴里。

  与此相隔千里,襄阳城中全无战事将起的征兆。兵丁照常巡逻,百姓如常上街,长江天堑隔去阴云,仿佛江北的硝烟永远熏不着花红柳绿的江南。

  秦萧不便亲自出面,只托了罗四郎,几次三番潜入樊城,向吴守将晓以利害。

  “樊城襄阳本为一体,大人才智不在那吕进之下,何苦看他眼色?”

  “吕进狼子野心,如今又收留了安西主帅这把快刀,是为谁准备的,大人看不穿吗?”

  “自令郎渡江后,吕进深以为恨,如今厉兵秣马,便是要对樊城不利。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大人性命干系樊城安危,还望早做决断。”

  有道是三人成虎,樊城和襄阳本就生出裂痕,再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游说,以吴守将的城府都难免有所动摇。

  但他毕竟老谋深算,要发自己家底去讨伐襄阳,这等蠢事万万做不出。

  “容我再想想。”

  罗四郎却上前两步,压低声道:“眼前就有千载难逢的良机,若大人有心于此,不过一句话的事。”

  吴守将心念微动:“怎么说?”

  “如今秋收已过,按惯例,城中商贾需筹集一批军粮,以作犒军之用,”罗四郎笑得诡秘,“军中不宜饮酒,但若有人在粮中动些手脚,叫襄阳守军闹一场肚子,您说,此时大军压境,他们还爬得起身吗?”

  吴守将目光闪烁,仍有犹疑:“你为何要这么做?”

  “良禽择木而栖,”罗四郎坦然道,“我等为商贾,出身低微,自然入不得吕大人的眼。可他既要用我们,又瞧不上咱们,这就失之下乘了。”

  “小人久闻吴大人胸襟宽广,用人不拘一格,只需大人应允,事成之后,容我等将茶引贩售北境,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他亮明底牌,吴守将反倒释然。

  天下商贾,无不“利”字当先,至少吴守将是这样认为的。他垂目片刻,忽听一声龙吟,竟是拔出腰间佩刀,架于罗四郎颈间。

  “你倒是坦诚,什么都说了,”吴守将冷笑,“我只问你,是受谁背后指使,挑拨本将与吕家关系?”

  “区区商贾,也敢效仿古人玩合纵连横的把戏?就不怕我砍了你,再将你首级送回襄阳?”

  罗四郎品尝到冷铁森寒,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他并不惊慌,因为秦萧早料到眼下的情况,也事先做过推演。

  “大人当然可以这么做,”他不慌不忙地说,“可您真以为,在下的人头这么值钱吗?”

  吴守将微微眯眼。

  “吕进为人如何,大人最清楚不过,如他这般刚愎自用,如何能容忍令郎的夺美之恨?”

  “只怕您好心将在下首级送回,非但不能弥补吴吕两家关系,反而叫他意识到吴家在侧的威胁,生出斩草除根的心思。这笔买卖划算与否,还望大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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