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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162章

  崔芜和秦萧都很清楚, 无论此行功成与否,铁勒人的粮草都是带不回来的——数万大军不是摆着好看,哪怕秦萧再骁勇, 也无法以百余轻骑力克数百倍于己的强敌。

  唯一的选择是放一把火,彻底解决北境芳邻的粮食问题, 将两边的粮草存量拉到同一水平线。

  守军再难,到底占了主场优势,跟百姓们挤一挤, 再同城中大户借一借, 好说能支撑些时日。

  铁勒人就不一样了,数万兵马深入中原腹地,一旦断了补给线,岂不要闹哗变?

  这是崔芜的如意算盘,前提是,她得撑到那个时候。

  铁勒人大约是从前日的夜袭中觉出危险征兆, 第二日的攻势格外猛烈。崔芜不欲敌军知晓主帅不在城中, 是以寻了名与秦萧身量差不多的亲兵,扮作秦萧模样, 扶刀立于城楼督战。

  铁勒人豁出去了, 仅有的投石车全都拉出来,石弹冰雹般落下,仿佛为了回敬守军,还特意浸泡过金汁。

  当然,条件所限,简易版“金汁”不可能在地下埋藏数年,俱是刚出炉的新鲜热辣。泼上城楼,气味感人, “香”飘十里,熏得崔使君皱眉不已。

  “真当老娘好惹是吧!”

  崔芜也动了真火,一声令下,十来口木箱被抬上城楼。箱中垫着软麻,箭矢摞得整整齐齐。待得铁勒人靠近城下,箭雨排山倒海般射出,撞中皮盾的瞬间突然炸了开,生生将严整的战阵豁开一道口子。

  “杀手锏”的构造与当初民宅之中,救下崔芜的箭矢颇为相似,箭头中空,另外填了“好东西”。配方是丁钰亲自调配的,大体是□□,加了少量白磷和崔芜出品的迷魂散。箭出之后,与空气高速摩擦,发热点燃白磷,继而引爆黑火。造成的冲击波与热量虽不及后世炸弹,却也足够冷兵器时代的胡人土著喝一壶了。

  唯一的缺点是,这玩意儿保存与运输都不容易,是以崔芜此行带的不算多,得省着用。

  火药的威力远超铁勒人想像,他们放慢了攻城步伐,且惊且疑地盯着不可撼动的太原城。固有见闻无法解释方才目睹的一幕——平地腾起闪电,火光凄厉耀目,牛皮制造、坚韧足以抵挡强弩的长盾被撕成碎片,血肉之躯躺倒一地。

  每个人心里都萦绕着一句“天神发怒了”,未曾宣之于口,是因为畏惧坐镇金帐的主帅,不敢担上扰乱军心的罪名。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真是血肉之躯能拥有的力量?这个镇守太原的将领,到底是什么人物?

  被他们妖魔化的“守将”一点没有奇袭得手的得意,反而长眉紧锁。火药箭矢是她最后的杀手锏,若是再等不到支援,太原城破只是迟早的事。

  想通这一点的不止她一个,同样披着皮甲的丁钰欲言又止,终于问出一个困扰他好些时日的问题:“丫头,你真信得过那姓崔的小子?”

  崔芜凉凉睨了他一眼。

  丁钰干咳两声,知道自己问错话了。粮草补给何等紧要?若非信得过,崔芜怎会将如此紧要的差事交代给崔十四郎?

  “如果,我是说,如果,”丁钰从喉咙里压出气声,“如果,太原府守不住,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不吉利,却是逃不过的。凡将用兵,除了霍去病那等无往而不利的神人,都是不虑胜,先虑败。

  崔芜显然思忖过无数遍:“若真到那一日,我点两百轻骑护送你和秦大小姐趁乱出城,与兄长汇合。你带我的话给盖先生,此后关中听从兄长调度,待他如待我。”

  丁钰脱口道:“你放屁!”

  崔芜有点无奈地看着他。

  “这世上没有常胜将军,从我决定起兵的那一日起,就做好了准备,”崔芜轻声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什么后果,我都心甘情愿担着。”

  “但靖难军,还有关中数十万百姓,是因我才走上乱世争雄的道路,我不能不给他们安排好前程。”

  丁钰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就、就不能一起走吗?”

  崔芜勾唇,那一笑里居然带上些许睥睨之意。

  “方才说得是权宜之计。我留下,至少能与耶律璟周旋,有一半把握保住城中百姓,”她好似明白了什么,挑眉,“怎么,你还以为我打着与太原共存亡的念头?”

  丁钰:“……”

  是他想多了。

  就在这时,铁勒军阵忽然有了异动,铁甲向两侧分开,赤底的狼头大纛徐徐上得近前。

  耶律璟身披黄金锁甲,骑一匹黄赫色骏马,烈阳照耀下好似熔金一般。

  他手中握一支下属呈上的箭杆,箭头尚还沾着少许未烧尽的火药粉末,端详片刻,忽而朗声道:“这支箭的主人是谁?还请出来说话。”

  丁钰下意识看向崔芜,后者摁了摁他肩头,将鬓边散乱的发绺掖回头盔,从容上前

  “耶律将军,久违了,”她微笑道,“故人相逢,不胜欣喜。”

  她虽作胡服打扮,奈何声音清脆,女子特征明显,叫人想认错都难。而耶律璟这辈子只在一个女人手里吃过大亏,印象之深刻,当即认了出来:“是你?!”

  崔芜笑眯眯地:“在下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是否令将军倍感失望?”

  耶律璟一双眼隐在大纛投下的暗影中,神色之复杂深晦,连跟随他多年的亲兵都看不透。

  良久,他默叹一声:“当年阴山脚下,我不该答应姓李那厮,将你交出去。”

  崔芜不介意与他多聊几句,最好拖到日落西山,将这一日拖过去:“那是自然。早知今日,将军当初就该将我一刀砍了,也免了去后来的麻烦。”

  她本以为自己屡屡坏了耶律璟的图谋,更杀了他麾下一员大将,对方该恨毒了自己,唯有食肉寝皮方能解恨。谁知耶律璟哂然一笑,居然摇了头:“像你这般女子,若是杀了,岂不可惜?”

  旋即正色道:“当年阴山脚下,我就该将你收入大帐。做了我的女人,无论是你的医术,还是其他本事,自然都归了我。”

  崔芜还没说话,一旁的丁钰先瞪圆了眼。他万料不到除了姓秦的和姓孙的,这浓眉大眼的番胡人居然也在打崔芜的主意,一时怒发冲冠,恨不能一口唾沫啐下去。

  崔芜倒是淡定得很,这种事她经得多了,在这个时代,女子不是独立的人格,是玩意儿、是物件,行动不需要有自己的主见,被人看上后的第一念头不是如何礼敬珍重,而是掠为己有。

  除非,她走到那个高不可及的位子,踩住所有人的头颅。

  “往事不可追,”崔芜飞快掐断不合时宜的思绪,“将军与我阵前相见,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耶律璟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崔芜,他鲜少用这种姿态看一个女人,觉得很不习惯。

  “当年阴山脚下,我曾说过,如果你愿意做我的人,我可以许给你一个女人能拥有的极限,”他正色道,“现在,这个邀请依然有效。”

  “只要你开城投降,再交出这支箭的配方,不管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丁钰长眉倒竖,险些喷出一句“你做梦”。

  然而话到嘴边,被崔芜一只手摁了回去。她好似有所动心,眉头耸动了下:“那城中百姓呢?”

  耶律璟听出动摇,立刻举起右手:“我向长生天起誓,必善待城中百姓,绝不滥开杀戒。”

  崔芜面露为难:“我要想一想。”

  如此大事,她若不犹豫一二,而是一口答应,耶律璟反而要生疑了。

  “可以,”他说,“你有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日日出前给我答复。”

  崔芜转身下了城楼,丁钰连蹦带跳地跟上去,憋了许久的数落已经到了嘴边,就听崔芜吩咐左右:“去寻巨石,越重越好,用绳子吊在城门口,最好是能将城门堵得水泄不通,我自有大用。”

  亲兵二话不说,下去干活。

  崔芜又对狄斐道:“迷魂箭还有多少?全运来城门口,等明日,我假意答应耶律璟开城纳降,引他入城后,他身边势必有亲兵陪同。到时万箭齐发,射不死他们,也得放倒他们。”

  狄斐大喜:“主上好计策!”

  丁钰听出苗头,赶紧拉住崔芜:“你是想玩诈降?不行,这招对别人或许管用,但耶律璟在你手上吃过一次亏,没那么容易上当。”

  崔芜:“你有更好的法子吗?”

  丁钰卡壳了。

  然而崔芜也将他的劝告听进去了:“你说得对,耶律璟没那么容易受骗,一块断龙石未必堵得住他,还得准备B计划。”

  丁钰松了口气,正待开口,就听崔芜下一句道:“不如我借纳降之名靠近他身,趁机劫持他?”

  丁钰那口气松早了,此际匆匆提起,险些呛着自己。

  “万万不可!”

  他与狄斐异口同声,一个道:“主上身份贵重,怎可用自己当诱饵?此计凶险,绝对不行!”

  另一个更直接:“你能不能别拿自己那条小命作死?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老话没听说过?”

  “你要是伤了一星半点,咱们就算拿下耶律璟又怎样?还不是输惨了!”

  崔芜背手身后,望向城郭之外。

  铁勒数万大军扎营旷野,放眼望去营帐如云,狼王旗帜若隐若现。暮霭沉沉压下,一线血红勾勒出乌云的边,那鲜红旗帜也染上不祥血色,仿佛那恶狼被赋了魂灵儿,随时会跃下噬人。

  崔芜应该害怕,那是连晋帝都无能为力,只得弯腰甘当儿孙的庞然大物,却站在她的对立面,成了她必须越过的高山。

  可她非但不惧,反而生出一腔兴奋的战栗,为自己终于有了入局的资格。

  是的,她终于摆脱那个为人轻贱、任人鱼肉的影子,有了与世间豪强一较高下的实力。

  这种莫名的兴奋感,我命掌于我手的满足心态,甚至压过生死一线的危机。

  “这是当下最可行的方法,”崔芜低垂眼帘,仿佛笑了下,“再者,这一路走来,那一步不是赌生死、博命数?我既赢到现在,就有把握继续赢下去。”

  “哪怕有一天,果真天命不眷,死在自己的谋算之下,也是我该得的——生于乱世,不必卑躬侍人、任人鱼肉,反而能得马革裹尸的下场,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善终!”

  丁钰终于无言以对。

  崔芜的掌控力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纵然觉得自家主君的计划太过行险,自崔芜口中发出的指令还是得到彻底贯彻。

  翌日天光乍明,该准备的一切就绪,崔芜再次登上城楼。她自丁钰口中接过漏斗状的“铜吼”,对着铁勒大营一通咆哮:“有能喘气的吗?叫你们将军过来说话。”

  这一嗓子惊天动地,原本有些困倦的巡逻士卒瞬间清醒了。他们侧耳细听片刻,弄明白中原人在咆哮什么,立刻飞奔去了帅帐。一刻钟后,披挂整齐的耶律璟掀开帐帘,带着亲兵策马上前。

  “崔娘子好早,”他对崔芜的称呼却不似旁的势力,可见没把这位自封的使君看在眼里,“可是想明白了?”

  崔芜很干脆:“我可以投降,但你须立誓,绝不伤害城内百姓!”

  耶律璟也上道,当即竖起两指,指天立誓:“长生天在上,若有半字虚言,叫我死于乱军之中,尸骨无存!”

  崔芜好似信了,又仿佛确实没有别的法子:“行吧,秦帅不靠谱,另谋出路也不失为一条良策。”

  耶律璟大笑:“崔娘子是聪明人。”

  只听崔芜紧接着道:“只是将军连日攻城,城里的百姓都害怕得紧,还望将军能命大军暂且驻扎城外,您携亲兵轻车简从入城,告知他们大军并无戕害百姓之意。”

  耶律璟笑容骤敛,眯眼端详着城楼上的崔芜。

  崔芜无辜地歪了歪头:“怎么,耶律将军不肯?”

  随耶律璟前来受降的俱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如何听不出崔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闻言急道:“将军,别听她的!这女人分明是是要诓骗你进城,不能上当!”

  偏生城楼上的崔芜还在激将:“耶律将军,我是真的真的很有诚意开门投降,但你连安抚百姓都不敢应下,叫我如何相信你会赦免全城?”

  耶律璟心说:我若连你一个小娘子都拿不住,还谈什么宏图霸业?

  心念电转间,有了主意:“崔娘子既这么说,我又有何不敢?”

  “只是,崔娘子,你既有诚意献出城池,可愿亲自出马,引我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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